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醉蝦、醉雞(三十)
將賣香火的數落成『王八羔子』的念頭是一下子冒出來的,沒有半點猶豫同遲疑,可見在狐婆心裡,這就是個王八羔子無疑了。
瞥了眼坐在那裡得意的搖頭晃腦的張秀兒,明明一雙不算小的眼睛在狐婆眼裡卻是一雙綠豆眼。
那個坑其實早挖好了,原本張秀兒提了這一茬,就要就驢下坡的將那坑指給張秀兒的。
可看著張秀兒的得意樣,狐婆突然覺得這坑再挖深一點也無妨。
這張秀兒既如此上趕著,她狐婆往後不想像老鼠一般東躲西藏的或許也成。
畢竟,是張秀兒自願的。
「不正經的路數也不是沒有,可萬一被抓到就不好了。」狐婆擺了擺手,說道,「不成不成!你做不了主的。萬一往後出了岔子,你家裡人找上門來該如何是好?」
「狐婆!」張秀兒拽住狐婆,嘴同抹了蜜一般夸道,「好狐婆!天下最好的狐婆……」
夸上天了,也不過得狐婆翻了翻眼皮,就是不理她。
這張秀兒的嘴又不是鑲金的,她那吹捧值幾個錢?狐婆不為所動,咬死一句『你做不了主的』,就是不肯鬆口。
張秀兒本也不是個耐心多好的人,一番嘴皮子抹蜜下來,狐婆就是不理她,心一橫,起身放了狠話。
「不肯就算了!大不了我張秀兒讓我大兄養一輩子就是了!」張秀兒放完這句狠話,站了起來。
走了兩步,回頭,看狐婆依舊坐在那裡不為所動的不理她。
張秀兒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待張秀兒走了,喝完手中茶水的狐婆將茶杯放下,撇嘴:「當我這裡什麼地方?集市呢?討價還價來了?」她翻了翻眼皮,笑了,「如此爛泥還想的美,除了做夢,也就只有我這裡會搭理她了。」
張秀兒這等做什麼事都堅持不了的人自是打退堂鼓的常客,什麼事,覺得難了,踢到鐵板了,立刻就打起了退堂鼓。
十幾年的習慣了,她狐婆又不是什麼教化人的聖人,自也懶得花費大量的精力去教化一灘爛泥的。畢竟『教化』這種東西,哪怕再厲害的聖人名師,也不定敢保證能『教化』的好所有人的。
至於那種所謂的能『教化』的好所有人的『名師』……狐婆摸了摸腰間的匕首,搖了搖頭。
那種』名師『說到底用的就是『疼痛』療法,對著人刀槍棍棒的來上一遍,叫人嘴裡服軟保證聽話老實的同時,一不留神就能讓被教化的人』疼痛『過頭,直接痛死了。
這種張口就來總能做到尋常人,哪怕是頂尖的名師、聖人也不敢保證能做到的事的人,雖說也算』變戲法『的,可直接』痛死『的人命擺在那裡,容易吃官司。
所以她不會教化張秀兒不去打退堂鼓,學會』堅持『什麼的,張秀兒自打她的退堂鼓去。她只是讓張秀兒每一次想要回頭,都變得更難了。每一次想要回頭都會比上一次更多一道』阻攔『,而每多一次』阻攔『,再等張秀兒來她這裡時,她又能給出一條看起來合理、挑不出毛病但憑張秀兒自己的本事怎麼都走不通的路。
這條路一擺出來,總能讓總是自吹自擂,將自己吹的跟朵花兒似的張秀兒眼睛一亮,拍胸脯表示自己定能做好。畢竟是個自視甚高的人,不會覺得自己做不好的。可旁觀者清,張秀兒能不能走得通,她狐婆不用看都知道了。事情叫張秀兒做砸了,再回她狐仙齋來哭是鐵定的。
從耗空了家裡的家當,沒辦法對家裡人交待的坎,到同賣香火的去張家大街上轉一圈,過了明路,每一次回頭,張秀兒都會發現先前覺得扛不過去的那道坎其實並沒有那麼的難熬。如今直接同賣香火的過了明路之後,才發現先前困擾自己的沒辦法對家裡人交待又算什麼?總是一家人,再不濟也有大兄兜著呢!可……如今已不單單是沒辦法對家裡人交待的事了,而是八字若是合不上,她張秀兒還能嫁誰?在世妲己的風吹的那麼響,那賣香火的肯親自給她抬點的同時也意味著她張秀兒同那賣香火的「姻緣」算是綁在一起了。
再者家裡還有個被沒影兒的事追著罵的趙蓮就在那裡擺著,莫看張秀兒跟著旁人一道指責趙蓮』不乾淨『時口下不留半分情面,髒水潑到自己身上了,她比誰都害怕。
「這麼回個幾次頭,一次阻攔比一次阻攔更為艱難,不消我開口,她也會去主動去提做這個的。」狐婆唏噓了一聲之後,雙手合十,朝不遠處神龕上的狐仙娘娘拜了三拜,「狐仙靈驗,果然名不虛傳啊!」
張秀兒若是個細緻人,回頭的話,當是能認得出神龕上供的同自家宅子裡的是同一尊的。只是張秀兒只顧自己了,自是無暇理會這些與自己不相干的瑣事,以至於根本沒回頭看上一眼。
……
「嘩——」一壺酒水兜頭澆下,叫才從酒樓門前經過的張俊兒淋了個透,那誘人至極的酒香即便未曾入口,可只一聞也知是那貴价至極的美酒。
張俊兒看了眼那在一旁打了個轉兒的酒壺,那金燦燦的顏色讓他下意識俯身撿了起來,捏著酒壺把手微微一用力,他喃喃:「金的。」
便在這時,夥計從酒樓里小跑了出來,一邊遞了塊帕子過來讓張俊兒擦頭上的酒水,一邊接過張俊兒遞還回來的酒壺,說道:「小哥眼力不錯,確實是金的呢!」
「倒是想不到你這酒樓里還用得上金酒壺呢!」張俊兒說道。
「不是酒樓里的,我等酒樓里最貴的也就是只銀的,是童公子他們自己帶的。」那夥計說著,回頭指了指那從樓上下來的小廝,朝一旁似是怔住了的張俊兒擠了擠眼,「童公子大方得很!方才他們喝酒一不小心將這酒壺丟下來了,灑了你一頭的酒水,定會補償你的。」
說話間,那小廝已經走出來了,看到頭髮濕噠噠的張俊兒時,小廝一愣,笑了,朝他打了個招呼:「原是張家小公子。」他說著,將手裡一枚小小的銀錠遞到他手裡,對他道,「公子他們喝多了,酒水撒了張小公子一身。這點銀錢小公子去買身衣裳,去那澡堂子裡洗個澡什麼的,算是賠罪了。」說著忍不住心有餘悸的說道,「還好小公子沒被酒壺砸到,搞不好是要起個包了。」
張俊兒抿了抿唇,目光掃過那夥計手裡捧著的金酒壺,笑道:「一壺酒裝滿了也沒多少,童公子客氣了。」說著,又道,「比起被酒水澆到,若能被金子砸頭,這樣的富貴喜氣想來誰都想沾的。」
「張小公子真是客氣了!實在對不住!」小廝顯然只將張俊兒的話當成了客套話,又客套了幾聲,見張俊兒收了銀錠,這才接過夥計手裡的金酒壺轉身回了酒樓。
待小廝走後,夥計朝張俊兒拱了拱手,轉身正要離開,卻被張俊兒叫住了。
他舔了舔唇角,問小廝:「這壺酒……值不少錢吧!」
到底也是來吃過幾次燒雞的客人,再加上上回那『妲己』的事,這兄妹倆長的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如此一堆事情砸下來,夥計對張俊兒這張臉自是有印象的。
「自然。這一口,哦不,是一小口,抵得上小哥帶著令妹來我們這裡吃十次燒雞呢!」夥計說著,卻又笑了,朝張俊兒擠了擠眼,「不過不打緊。令妹夫也常來喝酒的,每次都會點上不少壺。小哥往後會有這個福氣吃上這美酒的。」
說罷這些,夥計再次朝他拱了拱手,轉身進酒樓招呼生意去了。
「還真客氣!」張俊兒將那擦頭的帕子拿到鼻間嗅了嗅,「真是好香的味道!是銀錢的味道呢!」
「雖說這夥計以往待客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可還當真沒有哪一次能比這次更客氣的。」張俊兒說到這裡,自顧自的笑了,「狗仗人勢,沒想到我張俊兒也有借了張秀兒勢的一日。」
在外頭逛了大半天回去的時候,身上的酒味一直沒散去,畢竟不是什麼水酒,而是那等真正的佳釀,後勁自然足的。
面對張家爹娘的詢問,張俊兒只淡淡的道了聲:「沾了些酒。」而後看向張秀兒時,見張秀兒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張俊兒只看了一眼,就問:「怎的了?你那富商夫君那裡不順利?」
「誰說的?你不要胡說!」張秀兒瞪了他一眼,說道。
張俊兒搖了搖頭,而後看向起身準備去收拾廚房的張家爹娘:「我這一身酒是經過酒樓時,被童公子的金酒壺砸到的。」
說著,將先時那一出說了一遍,而後看著神情微妙的眾人,他自嘲道:「今兒也算是狗仗人勢了,那夥計頭一次對我這般客氣!一口一個令妹夫會讓我有福的樣子。」
張家爹娘聽到這裡,愣了一愣,下意識接話道:「是啊!貴客同尋常的客人自是不同的。咱們同你大兄也是去過那好的酒樓的,見過那進包廂的客人被夥計熱情招待的模樣。」說著忍不住唏噓,「可惜你大兄不聽話呢!」
張俊兒點了點頭,看向默不作聲的張秀兒:「秀兒……」
「我沒事!」話未說完,便被張秀兒尖聲打斷了,「我倆好得很!」
張家爹娘沉默著低頭又在已經吃完的飯碗裡舀了一勺湯!果然,這不吭聲,不扛事,裝聾作啞的反應還是一如既往。
「秀兒,有什麼事記得要說出來。」張俊兒開口打斷了張秀兒還想要張口就來的辯解,瞥了眼一旁不出聲的張家爹娘,「畢竟一家人!遇上了事總是該一起出主意的,總讓你一個人扛事算什麼意思?」
這話聽的原本還死要面子,打腫臉充胖子的張秀兒怔住了,而後『哇』地一聲哭了出來,還不等張家爹娘說話,就將今日發生的這一茬事通通說了。
「那麗姨娘話里話外的意思是她都跟了他那麼多年了,原本今年要扶正了,都是因為我,才攪黃的這一茬事。她問我我這妲己能給他帶來什麼好處?」張秀兒拿帕子擦眼淚,「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秀兒你也真是……」往常總是閉著眼誇張秀兒的張家爹娘對上突然開口說了實話,向他們袒露自己難處的張秀兒也是懵了,而後一開口,便是這麼多年來的頭一次指責,「好不容易有這麼好的機會,怎的也不好好珍惜?怎的看帳這麼簡單的事都學不好呢?」
「就是啊!那張里正家的都能做好呢!」張家老娘說著,忍不住道,「聽說他一雙兒女找的人都挺會做帳的。」
雖是沒有指著鼻子直說,可這話里拿張里正家一雙兒女找的人激張秀兒的意思委實太明顯不過了。
「好了!您二老是天下第一好的爹娘!」張俊兒隨手舀了兩勺連根菜葉都沒有的湯送入兩個老的碗裡以表自己那連根菜葉都沒有的孝心,而後一開口,直接戳破了兩人的心思,「您二老這般激秀兒也沒用。頭懸樑錐刺股的也不是人人都能考狀元呢!天賦這種事說不準的。」
「是呢!我一看那帳就犯困。」張秀兒瞥了眼張俊兒,到底雙方肚子裡的蛔蟲,立刻接話道,「所以我又去找狐婆了,她也有辦法的……」
「那她還真挺厲害的。」張家老爹訥訥的說道,眼神卻有些閃爍同飄忽。
「但她說我做不了主,得是家裡人……」張秀兒抬眼,同張俊兒交換了個眼色之後,說道,「得是家裡做主的爹娘一塊兒來才成!」
「什麼事得要我兩個老的去啊!我兩個老的除了這點子家當,」張家老娘指了指自己塞在胸口帕子裡包著的銀錢,說道,「也沒有別的了。」
「再者我兩個一把年紀了,便是街坊間借錢,也都不尋我等做擔保的,」張家老爹又說著,而後身子下意識後仰,拉開了同張俊兒張秀兒的距離,「我哪裡有那個本事能擔保銀錢的事?擔不起的呢!」
「還不定是銀錢的事呢!」張俊兒笑道,「爹!娘!我等四個人呢!狐婆只有一個人,還怕她不成?去看看再說!便是不理會他們,也只當去狐仙齋坐個客罷了!左右看看又不花銀錢。」
看看確實不花錢。張家老爹老娘停下了喝湯的動作,顯然是有些意動了。
「爹娘不是總埋怨大兄不聽話麼?爹娘做不了那倔的跟頭牛似的大兄的主,還做不了自己的主不成?」張俊兒說著,看向張口欲說話的張家老爹老娘,又道,「總是一家人,打斷骨頭連著筋,真要有什麼,大兄便是不管我兩個,難道還會不管你兩個不成?」
這話顯然是說動了張家爹娘。
「這倒是!你大兄確實孝順。」張家爹娘說著,又『咳』了一聲,看向張俊兒張秀兒,放下手裡連根菜都沒有的清湯,一人握住一個,抓住兩兄妹的手,道,「你兩個自小就是個有福的,運氣好著呢!聽說做生意這等事總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
四個人的手緊緊的握在了一起,張家爹娘又道:「你大兄也只有你兩個弟弟妹妹,哪好意思當真不管你兩個?」
先時雖說這兩個小的學做生意失敗了,是長子幫忙擦的屁股,而後放話絕不給兩個小的闖出的禍善後了。可他兩個做爹娘的還沒試過自己的本事呢!
人總有犯錯的時候,頭一次犯錯總能被寬恕同原諒的,下次不犯便成了。
他兩個膽小了一輩子,還不曾犯過錯呢!長子也不曾對他們放過狠話不替他倆善後什麼的,所以回頭當真有什麼,也能有個解釋。
人這一輩子難得犯一次錯難道還犯天條了不成?
成日眼饞人家賭贏翻身一朝之間成巨富的人自己又怎麼可能沒有賭癮?只是膽小罷了!
眼下藉口都遞過來了,長子沒對他兩個老的說過不允他倆試手的話,那是長子自己疏忽了,錯不在他們。
其實很多時候也是覺得自己的眼光是極好的,那些出主意讓家裡跟著做的那些個生意,不少人都賺到錢了呢!可惜長子不理他們,以至於生生錯過了這麼多賺錢的好機會。
既眼光那麼好,一輩子自己都未試過一次,心裡總是有些遺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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