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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醉蝦、醉雞(二十九)

  「命這種東西就是天生的,有些東西生下來有就有,要是生下來沒有的話那一輩子也不會有了。」清平公主嘖了嘖嘴之後,嗤笑著掃了眼一旁的狐婆花名冊,又喊了聲「妙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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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角落裡正在做帳的妙善抬起頭來,看向公主。

  卻見那公主嘖嘴道:「不能給錢,知道麼?」

  妙善「嗯」了一聲,垂眸道:「公主不撥錢,妙善哪裡來的銀錢去給他們?」

  「倒也是。」公主說著,哼了一聲,「不需要我的『幫助』?也好!畢竟『幫助』這種事有那古板的老正經盯的緊的。找不到『行賄』由頭,便拿『氣節』說事,煩死了!」

  「我不給錢,看那群老正經還能說什麼。」公主哼道。

  給錢都不理你,不給錢……又要叫妙善姑娘如何做到讓他們理你?真把妙善姑娘當許願池塘里的活王八了。門口守著的護衛對視了一番,心照不宣的交換了個眼色,眼裡閃過一絲同情。

  妙善姑娘真可憐!

  公主確實不怎麼發作妙善姑娘,跪一會兒也就讓她起來了。可公主提的……那都是什麼強人所難的要求啊!

  瞥了眼銅鏡里被巧手妝娘上完妝後的自己,清平公主想了想,將那花名冊里夾著的張秀兒的畫像拿出來看了一眼,而後笑了:「就這姿色?」清平公主說著,眼珠轉了轉,又從暗格里抓了一枚銀錠扔到了妙善身上,雙手合十:「神仙保佑!信女這姿色比起這個張秀兒還是綽綽有餘的,信女也想要這名頭戴戴,哪怕嘗個鮮也成。」

  妙善撿起那砸到自己身上又滾落到地上的銀錠,看向那正一副虔誠許願模樣的清平公主,說道:「這也不是不可能的,公主若是想的話。」

  這話顯然極大的取悅了清平公主,她笑了起來,只是還不待她說話,妙善便看著她的裝扮,說道:「只是妲己是妖怪,是狐狸精,公主如今的模樣是不能去做妖女妲己的,那會觸怒觀音娘娘的。」

  「行吧!」看了眼銅鏡中的自己,清平公主抬手,看向自己手指上艷麗的丹蔻,「太素淨了,我也有些膩味了,明日開始就不做觀音娘娘了,我要做妲己娘娘。」

  「好。」妙善點頭,對清平公主說道,「公主把觀音娘娘的身份還回去,咱們不做這個了。」

  「正經人實在太正經了,無聊死了。」想起前幾日大理寺過來的那兩位,公主說道,「又凶又煩,還較真,還是不正經的人好,經得起開玩笑。」

  妙善的目光落到案几上的狐婆花名冊上,垂眸道:「不錯!還是不正經的人有意思,既能隨便開人玩笑,自也能隨便被人開玩笑,各憑本事就是了。」


  清平公主點頭,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倒頭在身後的軟塌上睡了下去,妙善重新拿起手裡的筆,看了眼那清平公主,將本已做至一半的帳重新翻到了第一頁,重新做了起來。

  公主既然答應了要把觀音娘娘的身份還回去,不再躲在觀音娘娘身後了,那原本不看僧面看佛面,看菩薩面的妙善自也不必再客氣了。

  這麼多年面對公主,她妙善從來都是不答應便罷,一旦開口了,那都是說到做到的,希望公主也能做到。當然,即便做不到或者公主反悔了,此時觀音娘娘的身份也已經被還回去了,她妙善自能祈求一番觀音娘娘,讓公主說到做到的。

  公主說她一介賤民也敢碰瓷觀音娘娘化身的名字?她妙善記住了,從來不敢亂來,對著觀音娘娘也從來都是尊重的。

  所以,哪怕只是扮成觀音娘娘模樣的公主,她妙善也是不敢有半點馬虎的。

  可眼下,公主自己嫌棄正經人,要去當妲己娘娘,對妲己……自是不需要手軟了。

  還有身上背著的那些本不屬於自己的假帳……也是時候還給這個披著觀音娘娘皮的妲己娘娘了。

  畢竟誰作孽、誰承擔,這不是天經地義之事麼?

  她妙善是不喜歡隨意插手他人因果的。

  眾生平等,沒理由那享受的好事公主自己來,那些帳卻要記在她妙善頭上的,不是麼?

  至於公主常掛在嘴邊的「命這種東西就是天生的,有些東西生下來有就有,要是生下來沒有的話那一輩子也不會有了。」對這句話……妙善垂眸,雙手合十,朝著這裡能望到的那神龕上供著的觀音娘娘拜了三拜之後,又重新做起帳來。

  做了一會兒帳,睡了一會兒覺醒過來的清平公主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開口,提醒妙善:「匠人那裡做好的金身狐仙娘娘記得拿回來,供上去,知道麼?」

  「那鄉紳扒皮也真小氣,給個貼皮的金身狐仙娘娘,不似本宮大方,要做就做真正的金身。」清平公主說道。

  「那舊的一尊呢?」妙善問清平公主,「家裡又供神又供妖的總是不妥……」

  話還未說完,便被清平公主打斷了:「你自己看著辦!把她送走就是了!」清平公主不耐煩道,「要麼放你自己屋子裡,要麼直接送出公主府,總之不能讓本宮看到它,明白麼?」

  說著,翻了個身,忍不住嘀咕:「本宮請神上身那麼多年,也不見她顯靈,可見就是個泥雕木偶,再看看人家劉家村那個……」她說著,哼了一聲,「不怪那麼多人去請狐仙娘娘呢!」

  妙善動了動唇,正想說什麼,聽清平公主又道:「你倒是還不錯!雖說比不上那狐仙娘娘靈驗,有時候卻也能應我一番,譬如這次。」她說道,「論靈驗,她甚至還不如你。」


  因為那是真正的神仙啊!神仙又豈能保佑惡人?而她妙善卻是個凡人,人生在世,總要吃喝拉撒的,既是肉體凡胎,有些時候,自也不得不伏低做小,委屈求全的。

  因為肉體凡胎,受制於人,以至於有時候不得不回應這公主的一番任性的。

  當然,凡人不是神仙,不會仙法,自只能變戲法而已。

  而戲法……眾所周知,都是障眼法而已。

  人都有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之時,所以人生如戲,全靠演呢!能讓人演上幾日總是不難的,難的是演上一輩子。

  可變戲法的又不用對那出錢體驗這戲法的『客人』負責,那幫著演戲的演了幾日之後不想演了,撂挑子不幹了這種事,與那變戲法的何干?

  ……

  照常坐在屋子裡看帳的張秀兒打了個哈欠,初時還能被那『大掌柜』的果子吊著,似打了雞血一般的學看帳,這看了幾日下來,新鮮勁過去了,便提不起什麼勁兒了。

  畢竟帳本那般枯燥,又不是話本子,實在太過無聊了。

  說實話,她有些看不下去了。

  又不是因為喜歡看帳才學的這個,而是想要做富商夫人,想討對方歡心才故意裝出的乖覺樣子,時間長了,到底既不是真喜歡,也沒有那般強的想學的信念,便有些受不了了。

  回頭看了眼趴在案几上打瞌睡的張秀兒,掌柜搖了搖頭,對著過來的富商上前喚了聲『東家』。還不待他說話,富商便擺了擺手,而後轉身朝身後馬車裡的人招了招手。

  看著走下馬車的那頗具風韻的女子,掌柜喚了一聲:「麗姨娘。」

  雖說這女子三十出頭的年歲,比起十九歲的張秀兒大了不少,可不得不說,這麼兩個人往那裡一站,任誰都會將目光落到麗姨娘身上的。

  伸手指了指趴在案几上打瞌睡的張秀兒,富商看了眼身後的麗姨娘,麗姨娘瞭然,開口,聲音撩人:「曉得了,爺。」

  富商「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麗姨娘朝掌柜笑了笑,道:「帶我去看看那位妲己姑娘吧!」

  趴在案几上打瞌睡的張秀兒一個激靈,抬眼看到麗姨娘的第一眼便怔住了,而後本能的摸出袖袋裡的銅鏡看了眼銅鏡里的自己,手裡的銅鏡『啪嗒』一聲掉在了案几上。

  ……

  「狐婆!這可怎麼辦啊?」張秀兒哭的淚眼朦朧的抬起頭來,正對上狐婆連連搖頭的舉動。

  「老身說句實話,」狐婆拿起茶杯喝了口茶之後,對著哭的上氣不接下氣的張秀兒道,「這麼多年,老身也沒見過你這般扶不上牆的爛泥。」


  「老身給你的打一開始就是最好的,」狐婆瞥向眼神飄忽的張秀兒,說道,「你自己心裡清楚,你去外頭,花再多的錢,找再好的紅娘,哪個紅娘會這麼給你人的?」說著,她拍了拍手裡的花名冊。

  「換個人來,人家紅娘給一個,她就能抓住一個。我給你十幾個,你全黃了,一個都抓不住。」狐婆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攪黃了這十幾個,你又跑我這裡來哭,我就想辦法給你牽正經人,結果那群正經人也全給你攪和沒了。」

  「是他們不要我。」張秀兒聽到這裡,恨恨道,「他們說我不過如此,還說你收我錢了。」

  狐婆瞥了她一眼:「你不是自稱自己能說麼?就不會將這話圓回去?展示自己內秀麼?」

  「人家既來看你了,顯然是早看過你畫像的,知曉你什麼模樣。覺得你不過如此是因為你就跟你那畫像沒什麼兩樣,除了一張不過如此的皮之外,內里什麼都沒有。空的!」狐婆看著眼神飄忽的張秀兒,「老身說的對不對?」

  張秀兒扁了扁嘴,沒有說話。

  「老身先時只是看破不說破,給你留臉面罷了。」狐婆搖了搖頭,接著說道,「再說這個賣香火的,我同你說了你要做事的,對不對?」

  張秀兒點頭。

  「你當時答應的好好的,對不對?」狐婆又道。

  張秀兒再次點頭。

  「結果呢?」狐婆說道,「那麼好的機會!幾十年經驗的大掌柜教你看帳,你看著看著睡過去了。怎的?是晚上沒睡飽嗎?」狐婆瞥了她一眼,問道。

  張秀兒低頭,有些心虛:「看帳太無聊了……」

  「那就出去做活,當跑堂的,趕繡娘活計,能叫你夜以繼日的連個歇息的工夫都沒有呢!這麼忙決計不會無聊了。」狐婆翻了個白眼,「你實在是太好吃懶做了!老身這裡的正經路子都給你走死了。便是比相貌,你都比不上人家大你十幾歲的姨娘。說實話,我若是他,都要考慮一番你這妲己值不值得他繼續往裡頭搭精力同銀錢了。」

  「我看你算了吧!」狐婆擺了擺手,道,「你這錢我也不收了,就這麼著吧!」

  「狐婆啊!」張秀兒眼淚一下子冒了出來,她淚眼汪汪的對狐婆說道,「我怎麼回的去啊?我是在世妲己啊!便是一條街上隨便抓個人……那些沒幾個錢的尋常人早被我嚇跑了,還如何嫁的出去?」

  「說的你好似不是在世妲己,就沒事了一般?」狐婆瞥了她一眼,悠悠道,「也就騙一騙不知情的,裝一裝乖巧伶俐,早晚還是要露餡的。一旦露餡,鬧出來是遲早的事。」

  「可我見過有那等就被人伺候著,什麼都不消做的舒坦夫人的。」張秀兒扁了扁嘴,說道,「我想做那樣的。」


  「那我還知道有做乞丐的後來成皇帝的呢!你怎麼不去找個乞丐嫁了,而後督促乞丐發奮努力,好讓你當皇后啊!」狐婆搖頭,攤手,道,「你有那本事儘管去做,我這裡也就只有這些人了。」

  「我要是能在別處找到還來找你做甚?」張秀兒咬了下唇,狐婆這裡的顯然已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了。

  狐婆白了她一眼:「我這裡沒什么正經辦法了。」

  看著好說歹說,就是搖頭,嚷嚷「沒什么正經辦法」的狐婆,張秀兒急了,又想起家裡還沒補全的花掉的家當,就算爹娘不會拿她如何,頂多嘴上抱怨兩句,可眼下馬車都去張家大街上轉了一圈了,這牛都吹出去了,真同這富商的事黃了,四鄰街坊怎的看她?

  再者,她都同這富商這般同坐一輛馬車的出行了,就算她肯回頭找尋常人,有這一茬在,指不定還有人指著她『貞節』二字大做文章呢!

  哪怕找到了老實人,那老實人的家裡人呢?會不會整日含沙射影的罵她不檢點?

  驀地想起趙蓮的事,那根本沒影兒的事多少人在背後說趙蓮,都不算趙蓮的夫家,光外頭看熱鬧的口水都足夠淹死趙蓮了;她這個同坐馬車的事可是所有人都親眼看到的,那該怎麼辦?

  張秀兒下意識的用帕子擦了擦額上的冷汗,當時坐在馬車上時只覺得風光,再者身邊的富商對她又是體貼的,還是一副當真想和她過下去的樣子。

  沒想到風光背後的另一面也意味著事情被那陣炫耀顯擺的風吹的捂不住了,誰都知道了。

  八字還沒一撇呢,就先過了明路了。卻沒想過之後八字一旦合不上,她還回不回的了頭這一茬。

  「人家那裡我想挑個錯都挑不出來。」狐婆說著看了眼張秀兒,「他做的這些事,你便是說給你那大兄聽,保證你大兄都挑不出半點差錯來。」

  「我知道。」要是能挑出尋常毛病來,她早找漏洞往裡鑽了。當然,打小擅於鑽漏洞的張秀兒也不是省油的燈,就這般說話的功夫,她又尋到對方的『錯處』了。

  「你介紹這賣香火的給我打一開始就不是那尋常的正經相看,不正經的道你卻讓我走正經路子又如何走得通?」張秀兒看著一副被她說唬住模樣的狐婆,忍不住得意了起來,「我若是能走正經路子,做賢內助,早同先時那群正經人走到一塊兒了。哪裡還要尋他?」

  「打從一開始,我就是要做在世妲己的。」張秀兒哼了一聲,得意道,「妲己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妲己又不用學看帳,我學看帳做什麼?」張秀兒說著,看著露出瞭然神情的狐婆,又道,「我就只會做妲己做的事,你給我想辦法吧!狐婆!」

  這副張口就來,把她當許願池裡活王八的模樣看的狐婆忍不住搖頭:得虧她目的也不純,也得虧是那些人出的手對付的這個張秀兒,若換了個正經人或者目的單純就是想過日子的,非得被這張秀兒的張口就來、心裡沒有半點數的口出狂言給氣死。

  就這張秀兒說的話,聽聽……可似那人言否?

  她自己既不吐人言,不把自己當人,那她狐婆做起接下來的事便能叫本就沒多少良心的她更坦然心安了。

  鍋對鍋,蓋對蓋。王八配綠豆!

  種瓜得瓜,種豆得豆,種什麼因,得什麼果。張秀兒這綠豆眼的老鼠不由分說強行許願,還逼著人一定要讓她願望成真。那正經祥瑞又怎麼可能同老鼠接到一根藤蔓上結成因與果?還得是那不走正經道的王八羔子能同綠豆眼的老鼠互成因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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