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醉蝦、醉雞(二十八)
再怎麼倒騰變戲法,只消盯著打仗需要的兵、糧、兵器、戰馬這些就夠了。
畢竟打仗本也只需要用到這些東西而已。
多數人是不喜歡打仗的,是喜歡平平靜靜過日子的尋常人。可也有一些人,他們並不出現在戰場上,卻依舊是喜歡打仗的。
低價收來的米糧堆積如山了,畢竟買米糧又不用查身份戶碟,誰都能買。
看了眼將那群收來的米糧裝入袋中搬上馬車的夥計,有年輕公子隨手捧起一把面前米山裡的米糧瞥了兩眼,「嘖」了兩聲,道:「喲!還挺實誠的,也不摻些石子、沙子什麼的混在裡頭,矇混過去!」他說著,唏噓不已,「如此良心,倒叫我有些不習慣了。」
畢竟自小到大都是看著家裡人這麼運送軍糧的,習慣了送些『摻了料』的進去,看著眼下送過去的不摻料米糧,他嘆道:「再多看兩眼,我怕是要受不住了。」
「什麼時候了,還在計較送過去的這點米糧?」有家裡做主的長輩走進來,敲了敲他的頭,說。道,「莫要因小失大。」
「對面兵強馬壯,若是在米糧上還要剋扣,你要他們拿什麼去同對面打的難解難分,讓戰事膠著?」那長輩說著,看了眼那年輕公子,「真要摻東西,也要等拖到一定時候了,看兩邊差不多,再往裡摻。」
「若是因著小氣這一點米糧,叫這場仗那麼快就結束了,那才是叫我等徹底賠本的買賣了。」那長輩說到這裡,瞪了眼年輕公子,「一年的減產算什麼?那些陳米你不賣有的是人賣!有些人撥算盤、算帳也是一把好手,真到了缺糧的時候,卻偏偏會冒出點名為『良心』的東西,打著『不忍百姓受苦』的旗號,將囤的米糧捐出來,到時候,大家都去吃捐出來的米糧了,咱們屯的還能賣出個什麼價?」
「所以,一年是不夠的,因為有不少人家裡是囤糧的。甚至不少農戶家裡囤的糧也是夠吃一兩年的。」那長輩說道,「總有人冒出點名為『良心』的東西來壞我等的計謀。」
「我同你說過的,我等做事是不能賭的。為了萬無一失,自是要等這些『良心』都冒出頭,米倉盡數搬空之後,才是輪到我等出手的時候了。」那長輩說到這裡,笑了,「昔日侯景之亂,健康米價能至一升七八萬錢。餓死之事就在眼前,人人都會視金錢如糞土,大方不已的。」
「所以要拖,拖到那土地荒廢,無人耕種,拖到『良心』家裡的米倉都被搬空了,就輪到我等了。」那長輩說著,瞥了眼年輕公子,「明白了麼?」
年輕公子摸了摸鼻子,嘀咕道:「就怕把握不住那個度,萬一我等這裡的米倉都被搬空了呢?再者,打仗這種事豈是你說了算的?」
「原本不是我能說了算的,不過眼下確實可以。」那長輩說著,瞥了眼那年輕公子,「那打仗的兩方所謂的軍糧都是經我手運送過去的。」
這小子既已習慣了摻石子、沙子的運糧這等事,可見家裡給軍中運糧之事見得多了。
「人不吃飯是要死的,他們的口糧都是我給的,既都是吃的我給的米,自是這場仗什麼時候停我這『衣食父母』說了算。」那長輩說著,敲了敲年輕公子的頭,「長點記性。」
年輕公子「嗯」了一聲,正要抬腳跟上那長輩,那長輩卻回頭看了眼年輕公子,道:「童家父子那裡不要摻和太過,我等這裡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說道,「摻和這些……也不過是看看情況,他父子成了,我等跟著喝口湯,他父子沒成……呵!左右那位大人那裡我等已然坦誠告知過了,怪不到我等頭上。」
他們這些人都是滑不溜手的泥鰍,自是不可能當真全信了童家父子的。
「打仗好啊!打仗……就能發財,叫人的身家再長一長了。」那長輩嘀咕著,走出了米倉。
年輕公子看了眼身後的米山,也跟著走了出去。
……
又是照常睡到日曬三竿才起的一日,童公子打了個哈欠,從床上坐起來,看向今日『叫醒』他的那滿滿一食案的飯菜香味以及坐在那裡吃朝食的童不韋。
那幾壺茶的後勁顯然足,到今日早上了,童不韋眼底雖然發青,卻依舊精神奕奕,不見半點睏倦的樣子。
「爹,你回來了?」童公子說著,問童不韋,「怎麼樣了?」
「還好。」童不韋咬了一口肉餅,說道,「同我想的差不多。我也去過田府了,他還特意誇了我一聲。」
這話聽的童公子樂了:「這事他猜不到?」
「那倒不會。」童不韋說著,掀起眼皮看了自家兒子一眼,「我坦誠他也坦誠。甚至那困擾你我父子的謎題……他今日主動提了一嘴。」
當然,於已被人點醒的童不韋而言,這個時候田府那位的主動告知已然不稀罕了。
「那個謎題是他出的,」童不韋慢條斯理的咀嚼著口中的肉餅,說道,「只是可惜他沒有做那第一個告訴我答案之人。」
所以,在田府時他的老淚縱橫也都是在演戲罷了。
「好飯雖是不怕晚的,可哪怕是箇中好手,也有掌控出岔子,失控的一日。」童不韋說到這裡,笑了,「這一次,他這碗好飯就捂的太晚了,餿了!」
這話聽的童公子笑了,他搖頭『嘖』了兩聲,唏噓道:「長安城還真是藏龍臥虎,沒想到他煮了那麼多年的一碗好飯竟叫人截了胡。」
「他坦誠他此時確實需要這些所謂的勢力,」童不韋說道,「我將這些主動送上門於他而言確實是錦上添花的。」
「我還以為他會說燃眉之急的。」童公子撓了撓頭,意有所指的接了一句。
錦上添花同燃眉之急的意味自是不同的。
「便是當真燃眉之急他也不會說實話的,因為一旦暴露了自己的『急迫』,極有可能引來嗅到味道的狼群,」童不韋說道,「不過也確實沒有那般急迫,因為他那裡已經有應對了。」
他看到那個出現在田府的將領了,瞧著不似什麼善類。
「我沒有打過仗,自是不懂這些的。」童公子想了想,又道,「不過他既準備好了糧與兵,是準備即刻出發嗎?直接讓人趕去邊關,同那些異域小國一道對著那活閻王動手?」
這話不說童不韋了,就是說出這一茬的童公子自己也樂了:「說實話,這情形……只一想就覺得怪滑稽的。」
「我也不懂打仗。不過打仗的目的是為了達成自己想要的目的,總不是亂打一氣的。要不,也不會有一將無能,累死三軍之說了。」童不韋想了想,說道,「真直接趕去邊關同那異域小國里外夾擊對著活閻王打了,若是合起來都打不過活閻王一個,這般千里奔襲趕過去的目的又是什麼?」
「你當這是大軍橫穿中原前往大漠的遊山玩水不成?」童不韋說道,「《孫子兵法》有雲『凡興師十萬,出征千里,百姓之費,公家之奉,日費千金『。這般日費千金的遊山玩水可不是玩笑,實在太燒錢了!」
童公子聽到這裡,也笑了:「倒也是!」
「若是打過了活閻王,那異域小國自是巴不得趁你虛,要你命。到時候活閻王沒了,讓異族踏足中原國土蹂躪百姓的口誅筆伐都能將人淹死。」童不韋說道,「所以不會是你說的那般簡單的。」
「我也就隨便說說,畢竟我也不懂。」童公子笑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看向童不韋,「你答應替他們辦事,那群精明算計人那裡可有許諾過你什麼?」
「無非是皇商之流的許諾,以及我做的生意,他們參股,做我背後靠山。」童不韋說到這裡,頓了一頓,又道,「不過要等事成之後才會兌現了。」
「事成之後再兌現?」童公子撇了撇嘴,搖頭道,「這群人真是沒有半分誠意。真叫他們事成了,沒了田府那位的制衡,爹於他們而言又有什麼用?他們想反悔容易的很,便是反悔也不能拿他們如何。」
「不錯。」童不韋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他們翻臉,我又能怎麼辦?」
「這群精明算計人沒有信譽的,」童不韋說著嘆了口氣,「在這群沒有信譽之人的襯托下,更顯有信譽是何等難得。不怪那麼多人不接聖旨了,人家幾十年積攢起的信譽,如何攻破?」
「我都不曾見過那位活閻王,自是不清楚他在想什麼,眼下又是何等情形,自是只管做事便好了。」童不韋說著,努嘴指向搬到自己房裡來的帳本,「我只管掙銀錢,為那位籌措準備軍費便是了。」
又低頭喝了幾口米粥,童不韋又道:「這些時日的交道打下來,那些人……」指了指狐婆花名冊上那群人,他說道,「營生的路數我已經摸清楚了,家底我也已經摸清楚了。」
童公子撇了眼擺在一旁的花名冊,隨手拿了起來,翻了翻,看著那還特意為了『張秀兒』做的這個花名冊,他笑道:「還挺像那麼回事的。」
……
「還挺像那麼回事的。」坐在公主府里照常披白紗的公主抬頭,讓妙善為自己在眉心點上那個紅點之後,低頭翻開了那本弄來的花名冊,笑道,「不錯!一個個生的模樣都還算周正,有幾個甚至頗為清秀的樣子。」
「畢竟生母模樣都不醜,家裡也養得好,收拾一番自是難看不到哪裡去的。」妙善轉身,收拾起了公主的梳妝檯。
待到妝檯收拾的差不多了,公主將花名冊隨手扔到了一旁的案几上:「我也懶得看了,就那個叫什麼……」
「『在世妲己』。」收拾好妝檯的妙善轉過身來,對公主說道。
「對!就是那個妲己相中的,如果可以的話,都弄進公主府來,我想『幫助』他們一番。」清平公主摩挲著下巴,笑了,「他們不缺錢,不想要我的『幫助』的話,不給錢不就行了?」
說罷這些,公主隨手從身後的暗格里拿出一枚銀錠扔到了妙善身上,而後雙手合十,閉眼,喃喃道:「信女虔心許願,盼神仙能讓信女得償所願。」
這副直接將妙善當成那趴在池塘中供人扔銀錢許願的『王八』的舉動看的外頭的護衛忍不住搖頭。
妙善撿起銀錠,沒有似以往那般,照常以『公主性子活潑愛開玩笑』的話推回去,而是看了眼手裡的銀錠,問清平公主:「公主這想法是認真的麼?」
原本捉弄妙善圖個樂想就此揭過的清平公主愣住了,待到回過神來之後,眼睛頓時亮了,顯然是來了興致,她問道:「好妙善,本宮的天下第一好的干縣主,你當真能做到嗎?」
妙善看了眼那被清平公主扔到一旁的花名冊,默了默,道:「倒也不是沒有可能,只是公主要等一等了。」
這位公主連那花名冊都沒翻完,顯然並不是當真『心悅』花名冊里的人了,純粹只是無聊罷了。
「等一等也無妨,左右本宮在這府里呆著也是呆著,閒的發悶。」清平公主說著,打了個哈欠,「好無聊啊!」
「公主可以出去走走的。」妙善看著那位公主,平靜的說道。
「那還是算了吧!」清平公主似是想起了什麼一般,眉頭蹙起,「本以為那群老頭子不在了,我可以出去了,可後來想想還是算了吧!」她說著,嘀咕道,「畢竟這群人都瘋的厲害,萬一……不,不是萬一,定有這等人的。」
這些話一旁的妙善自是聽的一清二楚,只是她垂眸,只作不曾聽聞,默默走到一旁角落裡的小案幾前坐了下來,翻開案几上那幾本帳本,認真的做起帳來。
看了眼正在做帳的妙善,清平公主搖了搖頭,唏噓道:「人吶!這就是命!天生的,有時候人就得認命。」她說著,看了眼花名冊,笑了,「什麼狗屁的在世妲己,一介民女,還當真將自己當盤菜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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