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四章 細糖醬油拌麵(二十)
再次尋回一些意識時,入眼可見的是熟悉的,那童家還未撤換下去的,成親時安上去的紅色帳蔓。
想到昏迷前聽到的那幾個種地村民的驚呼聲,以及狐仙祠中飄出的煙霧繚繞的供奉香火,趙蓮咧了咧嘴角,莫名的有些心安。
那驪山行宮雖好,到底宛如一場夢,好的有些不真實,還是劉家村這看得到摸得著的存在讓人有真實之感。
她偏了偏頭,正想說話,卻聽屏風外頭,那明顯似是醫者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
「身體是徹底壞了,往後都不可能再有子嗣了。」那老大夫唏噓不已,「下藥之人好狠辣的手段,如此虎狼之藥直往她身上招呼啊!說的難聽些,那風月場裡的老鴇都不如這下藥之人狠毒呢!老鴇求的是利,那人——老鴇還要用的。可這下藥之人卻是……嘖嘖,真不知什麼樣的深仇大恨會讓她下此毒手啊!」
趙蓮一懵,腦子還是僵的,腦海中反反覆覆的重複著老大夫的那些話,身體卻已本能的開始流眼淚了。
只是還不等她的傷感情緒發泄出來,下一刻,一道熟悉的村民聲音響了起來。
「哎呀!也不知她做了什麼呢!」那是她昏迷前救她的那些村民的聲音,可此時卻莫名出現在了屏風另一側,肆無忌憚的議論以及揣測著她的遭遇。
「不知道啊!」有人嘖了嘖嘴,接話道,「回來時那身不合身的衣裳明顯不是她的,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聽說童老爺去打聽過了,雖未說什麼事,可聽聞兵痞子什麼的……」
還來不及為自己被毀壞的身體悲痛,屏風另一側傳來的閒言碎語之聲聽的趙蓮心中一記咯噔,驚恐之感油然而生。
救她的是這群村民,可此時,肆無忌憚的以言語傷她的也同樣是這群村民。
謠言猛於虎,更何況,她還是個女子!她不止是個女子,還是個此時只能仰仗夫君養著吃飯,不能也不敢惹夫君不高興的女子。
趙蓮慌了,下意識的想要開口為自己辯解,卻不等她開口,自己那位夫君熟悉的聲音已然響了起來。
「多謝幾位出手相救內子,宴已備下,請!」
那正肆無忌憚的胡亂揣測、議論她的村民們面對這等『有禮』的邀請,似是為了回應對方一般,討好的說道:「童公子眼下身體大好了,卻……誒!實在是委屈了!」雖隔著屏風,趙蓮卻感受到了那些村民向自己看來的眼神,她張口,想要解釋,卻陡然發現自己此時竟連出聲都費力。
好不容易使足了吃奶的勁,能開口了,她開口便是:「我沒有……」
那恍若蚊子叫的聲音被自己夫君那熟悉的聲音打斷了,他笑道:「這個再說!我不委屈!」
趙蓮急了,看著自己還未來得及開口為自己辯解一句,隔著屏風另一側的那些人卻已張口就來的給自己坐實了『不乾淨』的污衊,她急了,一個女子自是再清楚不過這污衊於一個女子而言意味著什麼的。尤其她還曾經『間接』參與過對那大婷子二婷子死在井裡奮力掙扎過後衣冠不整的模樣,用似是而非的『揣測話語』,意有所指的對姐妹花潑過髒水之事。於她這等用過同等招數對付旁人之人而言,委實再清楚不過外間這幾個村民似是而非的話語會給自己帶來什麼了。
大婷子二婷子是死了,辯解不了的同時也感受不到了。可她趙蓮還活著,用相同的法子害過別人,自是知曉不能讓這些村民胡說八道的揣測發酵開來的。
掙扎著從床上坐了起來,還不等自己伸手拉開帳蔓,一隻手已先她一步拉開了帳蔓。
她抬頭,對上的是自家那位夫君冷漠中帶著不滿的臉。
幾乎是本能的,她脫口而出:「我沒有!你不能叫那群人出去胡說八道。你是男子,這等事對你也不光彩,不是麼?」
對此,童公子只是瞥了她一眼,冷笑道:「說的好似我這頭上是頭一回被帶上一頂被人同情的綠帽子一般!一回生,兩回熟的,習慣了!」他說著,看了眼趙蓮,「那姐妹花的屍體被人發現之後,那村里指責兩人被人辱了身體,不乾淨的傳聞是哪兒來的?」
趙蓮臉色一白:那時候她想著嫁他,對情敵……哪個女人會手軟的?
「我……我真沒有。」趙蓮避開姐妹花的事不談,再次提起了自己的事,對童公子說道,「你可以去查。」
對此,童公子只是瞥了她一眼。
趙蓮又道:「是你將我送上驪山的。」
「我讓你去伺候老太妃,盼你能得老太妃親眼,而後提攜一番我父子而已。你這一身粗布麻袍哪裡來的?」童公子瞥了她一眼,不等趙蓮解釋,又道,「還有你這身體怎的回事?」
「大夫都說了,那老鴇對手下的女子都不見得那麼狠的,你身體被壞成這樣,驪山之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他質問道。
趙蓮張了張口,還欲說什麼,童公子卻不等她說話,再次開口了,他低頭,隔著被褥看向她平坦的小腹:「你是大著肚子去的行宮,我童家的骨肉呢?」
這話一出,趙蓮本就蒼白的臉色更難看了,瞥了眼她發顫的臉色,目光落到趙蓮那蒼白的不像話的面上頓了頓,不給趙蓮解釋的機會,童公子轉身就走。
看著那腳步不停,快到仿佛多在這裡停留一刻便會污了他眼一般迅速離去的童公子,趙蓮眼淚簌簌落了下來。
這一刻,她想到了那突然消失的心月。
驪山這一趟,也不是白去的。
有些事……騙騙自己也就罷了!叫住自己這位大聲質問自己的夫君,哪怕將所有證據擺在眼前,告訴自己這位夫君自己是乾淨的,又能如何?
是他將她送上的山!以實打實的行動送給老太妃去換子的!此時卻反過來一張嘴質問她『童家的骨肉』呢?
她想起心月的話:「你那扒皮夫君黑心的很吶!」甚至在驪山的最後幾日,那老太妃的姘頭姦夫不知是不是太過乏悶了,也開口對她說過同樣的話。
比起心月以女子的口吻告訴她的那些話,那老太妃姘頭姦夫那男子口吻開口說出的話聽的更令人害怕。
「將你送到山上的是他,你回去,帶著他的孩子回去了,他只問你這孩子是不是他的?要是沒帶著孩子回去,他問你童家骨肉呢?」那老太妃姦夫姘頭神情木然的說道,「你怎麼辯解都沒用的。他還能大肆借旁人之口給你潑髒水,你開口惹到他,他就嚷嚷你不乾淨,你開口沒惹到他,他閒著無聊時,也能以『訓斥』你不乾淨,言語折磨你,讓你不好受為樂!」
「你指責他是他將你送上的山,他便會說將你送上山是伺候老太妃的,不是做旁的。」那老太妃姦夫姘頭木然的說道,「發現了嗎?你怎麼做都是錯的。你做的再對!即便穿著當日上山的衣裳,帶著孩子回童家,他若是打一開始就是個黑心肝,照舊能鑽到空子給你潑髒水!」
那姦夫姘頭說著,遮了遮自己的眼,道:「他可以裝瞎,裝聾,對你的辯解完全不理會,只當沒聽到。嘴裡反覆強調著他給你潑的那盆髒水就成了!」
「你若是當真以為你這夫君不清楚內情,誤解自己了……呵!」那姦夫姘頭說到這裡,笑了,「你會發現你怎麼辯解都解釋不清楚,因為你想對著解釋的那個人……就是設計你今日這一出『不乾淨』之局的始作俑者啊!」
「你這被害之人對著加害自己的兇手辯解……你覺得能辯解清楚嗎?」那姦夫姘頭笑道,「你說的再清楚,他也會裝聾作啞不理會,反覆強調著他給你準備好的髒水,而後去外頭到處嚷嚷。」
「莫說你等所處的劉家村是他童家父子的天下,他童家父子放的屁都是香的,你說一百句都不如他說一句管用了。就是個尋常地方,你同你夫君的信用在四鄰街坊間差不多。你且看看這等事之上是造謠潑髒水主動給自己頭上戴綠帽的你夫君的話信的人更多,還是你這辯解謠言之人的話信的人更多?造謠一張嘴,闢謠跑斷腿!」那姦夫姘頭說到這裡,搖了搖頭,笑道,「沒用的,你這一步躍入雲端里,蹦的那麼高,掉下去摔的定也比尋常人慘的多。」
那時,她聽到那些話徹底慌了,喃喃道:「不會吧!我……我沒惹他。」她說道,「你又不曾見過我夫君,莫要胡說!」
「你這般替他說話……究竟是在維護他,還是害怕自己當真落入我說的慘狀?」對此,那姦夫姘頭只是笑了笑,淡淡道,「我確實沒見過你夫君。但我是個風流了大半輩子且沒惹上什麼難纏麻煩的男人,你夫君那些舉動同心思……開個頭,我就知道尾巴了!」
「你說不清楚的。」那姦夫姘頭嘆了口氣,自嘲道,「你夫君這等男人對女人的『傷害』可不比那直接拿著棍棒打媳婦的,被人指著脊梁骨罵的男人好多少。」
那姦夫姘頭說完,那老太妃當時便哈哈大笑了起來,一旁的心月沉默了半晌之後,對她道:「我覺得他說的沒錯!」說著又看向她抱著的包袱,說道,「還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面對這麼個男人,或許還當真只有你這等要財不要人的能試著扛一扛了。尋常人……哪裡受得住這等人的蹉磨、污衊同指責?」
「你若是當真能帶著財走,或許還真是於你而言最好的結局了!」心月說道,「就怕你帶不走,還是要回到你夫君身邊,仰仗你夫君吃飯的。若是如此,你這般清楚始末的,面對這樣一個夫君,也不知心裡是什麼感受。」
想到驪山上的那些事,再看那自家夫君離去的方向,趙蓮垂眸,半晌之後,伸手,擦了擦面上的眼淚,喃喃道:「我以為知道了他的所作所為,知道他是故意害我的……心裡不抱期待,就能熬過去了。可……」
蠢人不清楚內情還能抱個期望,不停的試圖對夫君解釋,為自己立個盼頭——總有一日能對夫君解釋清楚的,待解釋清楚了,身上的髒水就能洗乾淨了;可聰明人呢?清楚今日種種,這一盆髒水就是夫君親自潑的,一眼看到了自己永遠沒辦法對這始作俑者的兇手解釋清楚的結局,雖然清楚了自己的處境,可那所謂的吊著人一口氣的盼頭……也沒了。
心裡,只剩悲涼。
自己怎麼做都是錯的,帶孩子回來是一種指責;不帶孩子回來則是另一種指責。
因為對方就是想指責自己而已,自己又如何能夠做對?
……
送走了那群吃飯的村民們,童不韋瞥向吃飽了飯,剔牙的童公子:「你故意的?」他說道,「讓那幾個村民聽到了這老大夫的診斷,一個女人被下了虎狼之藥,再結合兵痞子什麼的……那張口就來,污衊的,潑過去的髒水足以將人淹死了。」
「往後要花真金白銀養著趙蓮呢!我童家的錢是白拿的?」童公子搖了搖頭,說道,「總要付出些什麼的。」
「到底不好聽。」童不韋蹙眉,說道,「而且你知曉的,不是什麼兵痞子,是正兒八經的軍隊。那般軍紀嚴明,帶著命令的軍隊,又只給了一晚上的時間,要辦那麼多事,倉促得很,時間都不夠用,哪裡來的功夫想這等『飽暖之後才能思的淫慾之事?『再者她模樣也只是清秀,又不是天仙,哪裡至於為了『色』,連軍令都不管?」
「我知曉以常理來講多半沒什麼事。」童公子說到這裡,笑了,瞥了眼童不韋,語氣輕飄飄的說道,「可我又沒在現場,沒有親眼看到的事……誰知道呢?難道光聽趙蓮一張嘴說不成?」
「你這般不好!到底是在故意折磨她。」童不韋說著,嘆了口氣,道,「叫她有口難言!」
「這等招數不都是同你學的麼?」童公子笑道,「有石入口,有口難言可是你的活招牌。」
童不韋聽到這裡,搖了搖頭,默了半晌之後,又道:「或許也是報應!她同她那爹娘當日揣著明白裝糊塗,明知姐妹花是被劉耀祖弄死的,那所謂的『衣冠不整』是人瀕死之時的反抗罷了,可她為了坐上少夫人的位置,對著被自己害死的逝者潑髒水。三人成虎,欺負一個死人不會說話,無法為自己辯解。如今輪到自己一個活人被潑上這樣的髒水……也算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了。」
「這等事……不會說話的死人辯解不了;那能開口說話的活人要辯解起來又談何容易?」童不韋說著,垂眸嘆了口氣,「這所謂的貞節牌坊……真是好個拿捏天下女子的命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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