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五章 細糖醬油拌麵(二十一)
「她身子骨都這樣了,哪裡還出去尋得到活計可做?往後怕是走路都嫌累!」童不韋說到這裡忍不住唏噓,「那老太妃下手是真的狠,逼得將人送上山的我二人往後不得不養著趙蓮了。」
「是啊!不得不養著她了!畢竟你我二人可是體面人。」童公子說著,嘖了嘖嘴,「我等可是為老太妃辦事的,她做甚這般害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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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許也是要算計趙蓮一張嘴在行宮裡吃喝的錢吧!」童不韋想了想,說道,「你我二人體面,她那般的人更體面。對你我二人將人送她那裡去吃白飯的行為覺得不舒服,又不能直接問你我二人要錢,總要尋個法子,將這『不舒服』討回來才是!」
「所以,就給她下了這等藥,逼我等養著她?」童公子『咦』了一聲,手裡的摺扇『唰』地打開又合攏,「太妃這等上等人下作起來當真叫你我這等人都自愧不如呢!」
「當然,除卻討回『不舒服』之外,也是倒霉!跟她一道的那個女子被老太妃懷疑是情敵,」童不韋說道,「尋常女子對待情敵都不定會手軟,更何況是她們這等本就厭惡女子的女子了。兩個人同處一屋,自是懶得換兩種藥了。」說到這裡,他垂下了眼瞼,「說到底,是趙蓮太過『微不足道』了,害她……不必付出任何代價,自是不會讓太妃這等人特意換藥了。」
「對螻蟻不都是如此?即便隨手而為便可救下一介螻蟻的性命,也懶得多費那個心思,因為知曉螻蟻憤怒起來……也只是螻蟻罷了,隨便一捏就死了。」童公子說著,想到自己那些年的身子不好,心中一堵,冷笑了一聲,話題一轉,突道,「你上回不是說過讓我做事多些敬畏麼?」
這話讓童不韋有些驚訝,轉頭看向童公子。
見童公子笑道:「所以這次我沒有胡來!」
童不韋挑眉,指著方才那群肆無忌憚,嘴上又不把門的村民離去的方向:「這還沒有胡來?」
「她當日就是那麼對待姐妹花的,我如今特意不用旁的法子,挑一樣的法子對她,便是希望給自己攢個功德。」童公子笑道,「我這是在替天行道,好歹夫妻一場,替姐妹花了結這一茬恩怨罷了。」
勸他做事多些敬畏,這些時日下來,竟悟到了這麼個敬畏的法子?
童不韋蹙眉,本想說什麼,可看了眼童公子笑眯眯把玩手裡摺扇的模樣,話到嘴邊,還是沒有說,這聰明的小子一旦自己悟明白了道理,自己的話,他又怎會聽?
沒有勸童公子,他頓了頓,說起了正事:「那姓張的採買一家子的境況我打聽過了。那一雙占了便宜還賣乖的弟弟妹妹這兩日已被那神仙東家辭了……」
話未說完,童公子便笑了:「到底親侄子更重要!」他說道,「左右都是照顧半養著的,自是先撿著照顧自己人要緊的!」
對此,童不韋只是笑了笑,接著說道:「那兩個要面子,這等丟了活計的事還沒回去說,家裡人以及四鄰街坊都還不知道這兩人丟了活計的事。所見……只有這兩人每日照常出去做活,而後又照常回來。卻不知道這兩人出去不假,卻是到處逛了一圈,又回去了,僅此而已。」
一聽這話,童公子樂了:「兩人這般不做活在外頭晃到月底發工錢時總會露餡的吧!因為領不到工錢拿回去!」
「所以,兩人正在想辦法。」童不韋說著,瞥了眼童公子,「你我二人行善的時機到了!」他說著,指了指趙蓮,「你這般將趙蓮指責了一出,不就想將她打發了,不在眼前晃,礙你眼麼?眼下時機剛好,你給那領不到月錢的俊秀兄妹送個租客過去!兄長成親了,人是搬出去了,可留下的一間屋宅好歹算是派上了些用場。」
「付個房租,再將趙蓮的伙食費交了,我尋不到這俊秀兄妹會反對趙蓮住進去的理由。」童不韋說道,「至於張家爹娘……莫用擔心,這俊秀兄妹會搞定的!」這麼多年,張家爹娘都是這俊秀兄妹搞定的,可見這對老夫婦被這一雙小兒子小女兒吃的死死的。
童公子聞言『嗯』了一聲,想了想,忍不住又問童不韋:「房租同趙蓮的伙食費……我等不用剋扣一些麼?實打實的足額交,豈不同那等誠信商人一個樣了?」說到這裡,童公子摸了摸鼻子,笑了,「若當真如此,還真讓我有些不習慣呢!」
「剋扣的事不是你我這等『善人』該做的。」童不韋說著,瞥了眼童公子,指向書房的方向,「我書房裡近些時日接了那麼多的帳,那些生意……沒有哪一筆我會使小心思,剋扣什麼的,而是誠信的厲害!」
「對有些人能得罪,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童不韋說到這裡,嘴角微微翹起,「這叫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明白麼?」
這麼個『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法……童公子笑了兩聲,搖頭:不就是欺軟怕硬?
「同樣是欠債,有些人的帳……隨便賴;有些人的帳,砸鍋賣鐵都要儘快還上。心裡要有一筆明白帳!」童不韋接著說道,「同樣是去賭場裡賭的,那尋常的,老老實實就是去賭的賭客哪怕下跪求饒,家裡人缺個買藥錢要等死了,賭場吞進去的錢都是一分不還的;可若是官府的人過來查了,哪怕是差役偽裝成賭客,打一開始就不是來正兒八經照顧賭場生意的,那賭場東家知道了,卻是立時照還不誤的!」
童公子『哈哈』笑了兩聲,待到笑夠了,才轉頭問童不韋:「那俊秀兄妹何德何能能得我等不剋扣一分一毫的『善人』待遇?」他說道,「就算我二人不剋扣,銀錢給足了。他們到手了,自己也會剋扣一些,到時候告訴家裡的,十分的銀錢只剩六七分了,至於那少的三四分,為自己貼個金,以『都是兄長同嫂子的親戚,照顧一番,少拿一些』搪塞過去。」
至於那什麼都沒做,卻突然被人拎出來當擋箭牌的兄長同嫂子……即便得知之後,那兩個連忙跑過來不肯認下這所謂的兄長同嫂子的情分錢……都沒用!因為那兩兄妹已經扣下錢了,就是以這兩人的名目扣下的,若是這兩人不肯當擋箭牌,他二人如何扣得下這個錢?
「那擋箭牌夫妻不好糊弄的,多半不會順了兩人的意認下的,到時定會補了這三四分照顧的銀錢。」童不韋接話道,「銀錢給了家裡,過了明帳,讓家裡同四鄰街坊都知道看似是平了,可於那要面子的俊秀兄妹而言沒有平。」
「他們最希望那擋箭牌夫妻給的錢是私底下偷偷給的,如此,兩個三四分銀錢到手,也能裝作神仙活計依舊沒丟,繼續在所有人面前打腫臉充胖子。」童公子搖了搖頭,嗤笑了一聲,忽地嘆了聲『可惜』。
「可惜這兩人並不是那家境富裕的二世祖,若不然……從這兩人手裡掏錢定然容易的很!」童公子笑道。
對此,童不韋只是瞥了他一眼,還不等他說話,童公子已然追問了起來:「我等對他兩個當『善人』,又能得個什麼好處?」他說道,「善人不能白當的。」
對此,童不韋只淡淡道:「他們這等家境,有個住的祖宅,尋常而言又不能將他們的宅子賣了。真唬得他們這麼做了……實在不體面。除了個宅子之外,那兄妹手裡也沒幾個錢,一般而言,這等人我是懶得搭理的。」
「我也是這麼想的!顧及體面,再者那張家爹娘再蠢,宅子總是捏在自己手裡的。那兄妹連活都丟了,壕禿了都沒幾個錢,不夠我塞牙縫的,憑甚配我另眼相待?」童公子說道。
童不韋聞言,笑了笑,道:「替你收留了趙蓮,免得趙蓮礙你眼算不算幫你忙了?」
「他二人眼下死要面子活受罪,撐著,正是缺錢的時候,我二人便是少給錢,他們也能收留趙蓮。既如此,又為何要給足銀錢?這般誠信究竟要做什麼?」童公子不滿道,「他們憑什麼?」
「那張俊兒張秀兒才鬧了個大笑話,」童不韋瞥向他,說道,「沒了里正家公子這等上選,年歲又上來了,尤其其中一個還是對年歲最吃緊的女子,這等送上門來的肥羊,你覺得她能抵擋得住?」
對此,童公子笑了兩聲,搖頭道:「說實話,我娶妻娶得都有些無趣了,一個兩個都是手到擒來的。」
「這個沒讓你真娶!你身體已然大好了,不需要人來沖喜了。既然不需要衝喜,便要考慮夫人家境了,似我娶你娘一般,門當戶對些的。他家裡真賺錢的那兩個不好糊弄,不容易掏到錢的,如此……有什麼值得你真娶的?」童不韋眯了眯眼,說道,「我眼下在做的事……實在危險,需要想個辦法,借個貴人的貴命來幫我鎮上一鎮。」
「你也知曉我老本行是個神棍,」童不韋看向那收了手裡摺扇,神情認真起來的童公子,說道,「神棍行當里有一句話。」
「什麼話?」童公子問道。
「大富之人同大貴之人一碰,那大富之人往往沒有什麼好下場的。」童不韋說道,「還有一句話,叫做財是官殺的源頭。」
童不韋看向童公子,提醒他道,「那些鄉紳的血還沒涼透呢!」
「我等眼下在做的事……對上的就是那個讓那群鄉紳丟了性命之人。」他說道,「事不過三,我這輩子吃了兩次大虧,卻都僥倖抓到了交替,金蟬脫殼,保住了自己這條性命。可這最後一次,是我親自下場,不再似先前那般,還能抓個人擋在自己面前,頂上一頂。」
「所以,我需要借命,借個貴人命來幫我鎮一鎮場子。」他說道。
童公子聽到這裡,點了點頭,顯然是聽明白了,只是有些事雖然聽明白了,還是不解:「他家裡那些人……就算那兩個真賺錢的,也不是什麼貴人,尋常過日子的百姓而已,如何能幫你擋住貴人這一擊?」
童不韋聞言,笑道:「自然不是用的他兩個的命。」
那能用誰的?童公子一愣,只稍稍一想,想了想張採買同趙司膳兩人成親時那些同兩人關係不錯的賓客們,很快,便從其中找到了一個人:「爹!你不會想要借那位侯府公子,大理寺少卿的命吧?」
「那位可不好糊弄,又怎麼可能被你輕易借到勢?」童公子說道。
「他的命當然是極貴的,可那命格與命線軌跡都太清晰了,不好借的。」童不韋笑著,瞥了眼童公子,拿起手中已然涼透的茶水輕啜了一口,「你再猜猜?」
童公子聞言沉默了下來:「那還有誰?那裡正一家顯然不夠對上你要對付的田府那位貴人了。除了他們,還有誰……」話未說完,忽地記起童不韋方才說的『命格與命線軌跡都太清晰了』的話,怔忪之後,他脫口而出,「你要尋個命格與命線軌跡不清晰的?莫不是……」
話未說完,便見面前的童不韋笑了:「自是那位大理寺少卿相中的那位既有個第一美人之母又有個大儒父親的,命格既貴又賤,命線既清晰又模糊的溫小娘子了。」
想起曾經在衙門前見過一次的那位俏廚娘,童公子點頭,道:「確實好個美人!」只是他一則沒有那般的好色,未到色令智昏的地步,二則實在不解,他問童不韋,「你這形容叫我聽糊塗了?怎麼叫她命格既貴又賤法?貴在哪裡又賤在哪裡?」
「沒發現麼?對那位大理寺少卿相中這位溫小娘子之事的看法,不論是坊間還是那貴人圈子裡除開那等『不干我事,與我何干』的,普遍有兩種看法。」童不韋笑道,「且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有人看她那出身背景,再查看一番她的過往,覺得她同這位大理寺少卿頗為登對!」
「既說兩人登對了,那看一看這大理寺少卿在時人眼中命格是貴是賤便可以推出在這等人眼中,這位溫娘子的命格是貴是賤了。」童不韋說道,「巧得很!這位大理寺少卿不似很多紈絝子弟一般風評褒貶不一,縱觀其過往,從出身到經歷再到如今的位置,說他命格貴,是貴人……沒有人會質疑的。」
童公子點頭,道:「你方才一說尋人借命鎮一鎮,我頭一個想到的也是他。足可見對他命格貴的看法,沒有異議。」
「除了覺得兩人登對的,還有一種便是覺得那溫小娘子是個嫁高門的豆腐西施,這稱呼一出,都不用解釋,便能讓人察覺到對方對『豆腐西施』這等人的鄙夷,可見在這等人眼裡,這是個命賤的。」童不韋解釋到這裡,瞥向童公子,「如此……說這溫娘子命格又貴又賤,可有不妥?」
「無。」童公子『唰』地一下,打開了手中的摺扇,問童不韋,「至於你說什麼她命格與命線軌跡不清晰的話……照你這解釋法,看她這些年一時是高高在上的溫家千金,溫玄策之女,一時又是隨意拿捏的掖庭女婢,一時是低微卑賤的砧板上討生活的公廚廚娘,一時又成了被不少女娘羨慕的手握頂好姻緣的娘子……確實是挺不清晰的,看不出其命格與命線軌跡究竟是好還是壞。」
「這些我都看到了,我好奇的是……她一個同我等毫無交集的大活人,你要如何借她這看不清是好還是壞的,所謂的貴人命來對付田府那位。」童公子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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