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三章 細糖醬油拌麵(十九)
於很多人而言,這只是一個尋常的夜晚。
似溫明棠一般照常忙活完了公廚的事,臨睡前看了幾頁話本子,而後熄燈入睡,一夜好眠,待到第二日睜眼時,又是新的一日。
可於驪山行宮之上的眾人而言……就不是如此了。
夜夢中突然驚醒趙蓮的是身下床鋪的劇烈晃動。
「怎的了?床散架了?」趙蓮喃喃著,睜開惺忪的睡眼,下意識的摸向身下,待摸到觸手可及的冰涼玉石地面時,才意識到不對勁。
這些天,她同心月一直都住在老太妃這裡,是打著地鋪睡的,以地為席又哪裡來的床散架之事?
好消息是床並未散架,可壞消息也是床並未散架。
這般劇烈的震顫同搖晃不是床在動而是腳下這精美的玉石地面在震顫同晃動。
「怎麼了?」趙蓮驚呼一聲,還來不及反應,一件外袍兜頭扔了過來,是一旁的心月扔給她的,下意識接過衣袍手忙腳亂的穿了起來,一邊穿,一邊問道,「怎的了?是地動了麼?」
「要真是地動興許還是好事了!老天爺出手的話,對你我這等人而言還當真是莫大的恩賜了!」心月說著,穿好衣裳起身,一邊感受著腳下的震顫,一邊道,「這般規律的震顫,一陣接一陣,如此有序……顯然不是什麼地動,而是那埋的火藥被引燃了。」
「火藥?什麼火藥?」趙蓮一邊穿衣裳,一邊問著,眼角餘光掃過睡覺都不離開自己視線範圍內的那幾包『金銀細軟』,眼見金銀細軟還在,她問道,「有人放火燒山?好大的膽子!就算不看太妃,那皇后娘娘不還在這裡……」
話未說完便被心月沒好氣的打斷了:「別天真了!這等時候,皇后算什麼?」她說著,催促趙蓮道,「沒看見老太婆同她姘頭已經不在了嗎?快些!若走了大運,指不定還當真能趁亂跑出去呢!」
穿好鞋子的趙蓮站了起來,將手邊整理好的那幾包金銀細軟拿給心月:「那老太妃跑了嗎?腿腳還不錯……」
這話,讓本就嗅了那硫磺味的心月更不舒服了,一陣劇烈的咳嗽之後,看著那咳出的『紅梅』幾乎染紅了一整條帕子的心月,趙蓮忍不住道:「你還能走嗎?」一樣的裙衫穿在心月身上看著『大』了不少,再看她漏出裙衫的臂彎,細的著實不像話,簡直風一吹就能被颳走一般。
「不清楚。」心月接過趙蓮遞給自己的金銀細軟,說道,「不要再說這種蠢話了,那老太妃是被人帶走的。若不是被人帶走了,你我二人哪裡來的離開的機會?怕不是要跟這老虔婆一道陪葬不可!」
這些話聽的趙蓮更糊塗了,一邊在心月的催促下踏出大殿,火藥的硫磺味密布驪山行宮,襯著那濃重的夜色恍若濃霧一般,叫人看不真切前頭的情形,只聽得到耳畔或近或遠的『人聲』。
「快些!快些!」
「趕緊走!」
「晚了就來不及了!」
……
「這是在幹什麼?」趙蓮問道。
「還能幹什麼?逃命唄!」心月說著,頓了頓,又道,「也別再問我老太婆的事了!對了,給你一句忠告!」
說話間,心月伸手探了探,在火藥炸開的震顫中,深一腳淺一腳的往濃霧深處摸索而去。
「明知這個人做了不少惡事,身上孽債不少!能避開還是儘量避開吧!」心月的聲音自濃霧深處傳來,「因為天上的雷對著這個人劈下來的時候指不定會牽連到身邊人!」
「老太婆要不是被人帶走了,而是被滅口的話,我等與她同處一殿,又怎麼可能逃得掉?一樣會被牽連的。」心月說著,隱隱見到濃霧深處兵刃的寒光,咧了咧嘴角,喃喃道,「其實我身上孽債也不少,你離我太近了,所以倒霉了。」
當然這些話是不可能告訴趙蓮的,要是叫她知曉了,去地下告陰狀怎麼辦?
她已將自己那一包金銀細軟『送』給趙蓮了,等同買了趙蓮這條命,自是不欠她什麼了。
火藥聲愈來愈響,腳下的震顫也一陣接著一陣,隨著一陣『隆隆』的響聲,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還不等心月有所反應,明明站在平地上的人瞬間踏空,向下墜去。
一切……來的是那般的猝不及防,在意識的最後,心月只看到了趙蓮驚恐莫名的臉以及周身那倏然間滾燙到不可思議的感覺。
站在原地的趙蓮渾身發抖,看著前一刻還在同自己說話,說著那些她似懂非懂的話的心月突然間向下墜去。
漫山遍野的火藥濃煙讓她很難看清遠處的情形,只看得到近處,這倏然『撕裂開來』的行宮地面恍若一隻碩大的嘴一般,瞬間便將心月吞噬了。
隨著吞噬瞬間那一聲『轟隆』炸開的巨響,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趙蓮只覺好似聞到了空氣中一股鐵鏽似的腥味,從天上飄落下來的殘布就落在不遠處,看著那殘布上繡工精細的花紋,趙蓮認出來了,這是心月身上穿的那件將瘦削的她襯的『仿佛能被風颳走』的廣袖流仙裙上的花紋。
趙蓮顫著唇,沒有看到半點血跡,沒有看到心月可怖的,缺胳膊少腿的屍體,她什麼都沒看到,只看到了兩片殘布,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一股莫大的,說不出的恐慌與惶惶害怕之感油然而生。
「……人……人呢?」趙蓮喃喃道。
她不是沒見過屍體的,甚至那大婷子二婷子的屍體她也被官府帶去見過一次的,可眼前這『生不見人,似不見屍』的場景,不知為何,卻讓她自腳底生出了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看著那撕裂開來的地面,隱隱記得這是驪山行宮正中的廣場,這一處原本放著的是一座坐鎮行宮的神獸——那背著龜殼的神獸玄武的石像。眼下這原本的石像不見了,只留下黑黝黝的,撕裂開來的一張吞噬萬物的『大嘴』。
「我……我……」原本還擔憂心月反悔,不將她那包金銀細軟給她的,眼下……倒是不必擔憂了。
趙蓮蒼白著臉,聽著那撕裂的大嘴對岸愈來愈近的腳步聲。
她背著身上三包金銀細軟,看著自火藥濃煙深處漸漸走近,露出『原本面目』的人。
那是很多人,很多身著甲冑,還牽著戰馬的人。
這是……軍隊!看他們身上的甲冑,同這些時日驪山行宮中的那些兵馬並非同一支。
「你們……」趙蓮看著他們喃喃著,還不等她將話說完,就聽濃霧深處傳來問話聲:「怎的停了?」
前頭身著甲冑的兵馬回答:「行宮地面被火藥震裂了。」
「能過去嗎?」濃霧深處的人問道。
「應當可以!」前頭的兵馬說著,目光轉向趙蓮,「看到個女子,身上帶著金銀細軟。」
「問她要不要過來。」濃霧深處的人說道,「要麼她自己過來;要麼她退回去另尋生路,若是都做不到,便問她要我等幫忙的話當如何答謝我等。」
面前撕裂開來,將心月徹底吞噬,只余幾塊殘布的裂口就在眼前,至於身後……趙蓮回看,看到了同樣深不見底的一道撕裂開來的巨大裂口。
更令人害怕的,是那將她環環困住,困成『孤島』的裂口深處,那接連不斷的火藥爆炸聲在不斷傳來。
腳下顫的愈來愈厲害了,親眼看著自己腳下的『孤島』被火藥震落下去一塊,那濺起的碎石擦過她的臉,臉上的刺痛讓趙蓮發出了一聲驚呼。
她……沒得選擇!
趙蓮喃喃著,下意識的裹緊了自己的衣袍,她聽過那些軍隊中兵痞子的傳聞的,面對這樣一支突然冒出來的,看不出正邪的軍隊,她本能的有些害怕。
「我……我嫁過人了。」她說道。
這話一出,對面的兵馬笑了,說道:「放心!我等軍紀嚴明,不是那等烏煙瘴氣的軍隊!」
這話一出,趙蓮鬆了口氣。
她此時人被困『孤島』,對方著實沒有騙她的必要。
她說道:「求……求軍爺救我一命。」
對面的兵馬點了點頭,說道:「這行宮之中的女子,除了那老太妃之外,我等皆被允許相救。」
「我不是太妃。」趙蓮聞言鬆了口氣,說道,「求軍爺救我一命!」
「既是你求的,敢問你當如何答謝我等?」對面的兵馬問她,全副武裝的甲冑中露出一雙冰冷的帶著審視的眼,似是怕她又要多想,對面的兵馬主動說道,「我等是正經人,只是缺些軍費而已。」
這話一出,趙蓮鬆了口氣的同時,卻也下意識的摸了摸背後的包袱,她道:「好!我會給錢的!」
對面的兵馬「嗯」了一聲,目光略過她看向了她的身後:「除了你……還有什麼人要我等救一救嗎?我等既收了錢,自也能一併代勞的。」
還不等趙蓮說話,又是一聲巨大的火藥炸開的轟隆聲,感受著腳下劇烈的震顫,趙蓮驚呼了一聲,脫口而出,「沒有了!沒有了!求軍爺趕緊救我過去!」
對面的兵馬看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對方的眼神有些微妙。
不過對方也未說什麼,尋人將帶著的艞板架在裂口之上,朝趙蓮招了招手,道:「過來吧!」
雖然對方帶來的艞板很寬,按說穩得很,可不知是不是親眼看著心月突然消失的緣故,趙蓮還是有些害怕,顫顫巍巍的走在艞板上,短短几步路,硬生生的走了幾乎一刻的功夫。
對面的軍隊也如他們自己所說的那般『軍紀嚴明』,一聲未吭,靜靜的等著她走過來之後,才撤了艞板。
趙蓮鬆了口氣,察覺到這些兵馬看向她的目光,訕訕的笑了笑,拔下髮髻上的釵子,遞過去,道:「謝謝軍爺!」
兵馬並未接過她遞來的釵子,而是看著她,軍隊未退一步,就這般同趙蓮身後撕裂的裂口一道將趙蓮圍了起來。
似是察覺到了什麼一般,趙蓮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她下意識的摸向身後背著的三包金銀細軟,喃喃道:「不……不行……」
有些事,哪裡由得她說了算的?
……
一趟驪山行宮之行,享受過了從未想像過的好日子,回來時卻是……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粗布麻袍,趙蓮眼淚簌簌地落了下來,這一刻,突地想到了死去的大婷子二婷子,那兩個好歹還有一身嫁衣呢!自己卻是……連那身可賣了換錢的衣裳都未讓她帶走!
夜風吹來,吹的趙蓮打了個寒噤,看著那一眼望不到頭的山路,不知道為什麼,只覺腳下『虛浮無力』的厲害!
是精細養了些時日,將身體養刁了的緣故嗎?貴人們都是那般精細養著,走幾步路就喊累的,要人抬著走的。趙蓮心想,只是不知為何,心莫名地一跳,一股不妙之感油然而生。
只是對那不妙之感……她本能的有些害怕,即便隱隱意識到了什麼,也強行壓制住了自己的念頭,不讓自己亂想。
只是身體養刁了而已,沒什麼的。
她深一腳淺一腳的往山下走去,回頭看了眼身後被火藥濃煙環繞住的,那看不真切的驪山行宮。
只覺得那看不真切的驪山行宮當真宛如她的夢一般,夢醒了,她這個闖入貴人行宮的尋常人也被驅逐了。
想到自己這些時日的經歷,再回想那一把年紀被人那般伺候的老太妃,雖說得罪了不少人,好似要倒霉了,可到底享受了那麼多年的好日子了。
「這些人……命真好啊!」趙蓮喃喃著,停了下來,喘著粗氣,「過了那麼多年的好日子,一把年紀那模樣養的比同等年歲的婦人瞧著年輕那麼多呢!」
「難怪總有人說女子如花兒一般,是要溫養著的。這不溫養的同溫養的差別也太大了!」趙蓮說道。
至於驪山行宮裡那些她看不懂的事……她至此也沒懂。不過無所謂,她這個闖入貴人世界的異類被驅逐了,那貴人之間的清算自也同她這個異類無關。
夢醒了,自是從哪兒來的,回哪兒去便是了。
或許終究是被養刁了,原本半夜就能走到家的,可在驪山行宮裡呆了些時日,這一走,卻是直到天亮,太陽升起的那一刻,才看到劉家村村頭,那熟悉的狐仙祠的影子。
不知是不是走了一路太累了,抬眼對上那晨起的日頭,趙蓮眯了眯眼,身形晃了晃,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失去了知覺!
臨昏迷前,最後聽到的,是幾個晨起扛著鋤頭出來種地的村民的驚呼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