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二章 細糖醬油拌麵(十八)
這等『天公知道』的回應從面前這位相府大人口中說出來也委實太扯淡了。
「其實還是我等這些人本事不濟的緣故吧!」有兵馬統領嘆了口氣之後,說出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有人以為我等要謀反……我等最好當真有那謀反的本事!若不然……」
若不然,就似他們這般,猜到陛下想要除去他們的心思了,可本事不濟……想搏一搏都沒那個本事。
四千兵馬……看著唬人,卻也只是唬人而已。
「便是陛下知道你等沒那個膽子和本事謀反,可因著他自己一招臭棋,而想要除去你等時,你等最好也有些本事,讓陛下『捨棄』起來沒那麼容易。」一旁的阿曼說道,「四千兵馬……於大榮泱泱大國而言算得了什麼?謀反起來不在意,『捨棄』起來也同樣不會放在心上的。」
這話算是一句真正的大實話了。陛下懷疑他們裡頭有內應,卻連查都不查,顯然是覺得不必查,直接捨棄的選擇比起『查』,於陛下而言更容易也更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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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偶爾有些不著調,可到底沒那麼蠢!且又是兵馬之事,也算是本行,眾人自然都聽得懂。
「我等也只是尋常兵馬而已,大榮似我等這般領俸祿做事的兵馬其實不少。可不知道為什麼,偏偏將我等這四千人架到這『謀反』的位子之上了,真不知是倒霉,還是……」有兵馬統領喃喃著,說道,「左右,我是看不懂了。」
瞥了眼說出這等話來的兵馬統領,相府大人想了想,再次說道:「等著吧!」
這一聲……聽的眾人心裡一記咯噔,只聽相府大人又道:「若是陛下想要『捨棄』你等,從頭至尾只有糊塗的陛下在做事的話,那你等倒霉,還當真是運氣不好了。運氣之事……你等又能怎麼辦?伸頭等著那一刀落下就是了。」他說道,「若不是只有陛下的話……看看就知道了。這世間哪裡來的那麼多的巧合?」
「就算想反,博個生機也沒用。」一個兵馬統領唏噓道,「哪怕我此時將神附體了,面對眼下這等局面也難辦的很!四千兵馬太少了是其一,其二則是兵馬家眷皆在城中。」
「就算說動了一些人同我等一道求個生路,可臨到關頭,對面的陛下只要下一道命令,說什麼交出反賊統領,既往不咎的,哪怕原先說的再好,誓言發的再毒,我等幾人的腦袋也會立時被人摘走,去換個『既往不咎』的機會。」有兵馬統領『呸』了一聲,說道,「我等……只要敢露出『反』的心思,自己定是第一個掉腦袋的。」
這個博弈不難,很容易便能看懂。
所以,四千兵馬還當真只是唬人的擺設。
面對陛下種種『除去』他們的意圖,他們再不甘,也不敢反,只能受著,因為怕臨到關頭,被自己人捅這一刀。因為自己的命門自始至終都拿捏在陛下手裡。
一旁的阿棋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抬頭望天,日頭刺的人有些眼花,他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到只有身旁的阿曼同皇后,還有近處的相府大人聽到了。
「果然啊!那麼大的事怎可能簡單?看著好運氣……又怎可能讓你到手的那麼容易?」他說道。
這不是勸說幾個兵馬統領就能解決的事,甚至……都由不得這群兵馬統領自己拿主意。
操練這等小事這幾個兵馬統領開口,底下的兵馬自然照做不誤。可一旦遇到最關鍵的這等事了……即便說好了,也沒用的!
「我等……好似個沙包一般。」阿曼笑了一聲,說道,「如大人說的,受著吧,等著吧!」
沙包怎麼可能當真擋得住利刃的襲擊?哪怕出招的是個昏招迭出的天子,也一樣。
臨回去將那未吃完的午食吃完前,有兵馬統領忽地開口,說道:「便是聽話照做給了首級,我等這群兵馬當真能安生了不成?」
若是能安生了,為何不讓他們回城?
「所以,從頭至尾,我等再聰明,再怎麼商量,怎麼應對,再怎麼聽話照做,都是錯的?」那兵馬統領說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所謂的法子、應對,都是些藉口同擺設,是也不是?」
相府大人瞥了他一眼,道:「好好吃飯吧!」說著,不等他說話,又道,「不好好吃飯,你等還能做什麼?」
大實話……實在太不好聽了!
相府大人等人走後,幾個兵馬統領看向說話之人:「大人的意思是叫我等每一日都當斷頭飯吃麼?」
這話……更不好聽了!可沒有人反駁,半晌之後,才有人看向眾人,攤手,做了個無奈的手勢:「還真是君要臣死,花樣……真他媽多!今兒這一出還真將我等嚇了一跳,以為當真有寰轉的餘地呢!」
「即便所有人都如我等這般看明白了,君一道『腦袋換個既往不咎』的命令一出,我等再鐵板一塊也沒用的,照樣會被自己人捅一刀。」有兵馬統領說到這裡,忽地笑了一聲,道,「剛剛那個叫阿曼的說的還真沒錯!我等就似個沙包一般,只能受著等著。哪怕這沙包外頭的粗布裹的再嚴實,外頭來一刀,破了,就是一團散沙,全漏了,集合不起來的呢!」
這些話聽的眾人長嘆了一聲,有人摸了摸腦袋,指向長安城的方向:「如此一想,讓那公公跑了竟也不是什麼壞事了。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我等這裡既然什麼都做不了,那就等著能做什麼的陛下那裡出招吧!」
運氣不好,單純倒霉的話,他們這群人的結局便已定了。若不是運氣的話……估摸著這兩日會有一些事發生。
……
回到大殿,午食被撤去,重新擺上案幾的是茶水同點心。
這般每日吃個不停……
「我腰間多了不少肉呢!」阿棋摸了摸自己腰間的肉,笑問一旁的阿曼,「你呢?」
阿曼「嗯」了一聲,看向案上的茶水同點心,忽道:「這群人……家裡關係錯綜複雜,看著什麼都做不了,可這錯綜複雜的背景這等時候還是能用一用的,聽聞他們已打聽過了,有軍隊在往長安這裡過來。」
「是沖我等來的嗎?陛下想要殺了我等?」阿棋問阿曼。
「或許吧!畢竟這軍隊又不準備進城,除了往我等這裡而來的還能去哪裡?」阿曼說道,「兵馬統領清楚自己面對陛下什麼都不能做,可陛下……未必明白。若是不明白的話,四千人的隱患在陛下眼裡要解決起來就是個再簡單不過的算學問題了。」
「用四千人甚至更多人殺了四千人?」阿棋想了想,說道,「而後再對外說細作攻山什麼的,將錯推給細作?」
阿曼「嗯」了一聲,又道:「這般將兵馬問題看成簡單的算學問題有個麻煩,陛下要捨棄這四千人,用四千人甚至更多人解決了這四千人。如此……四千人是解決了,那些做髒事的兵馬呢?會不會泄漏消息?到時候,陛下再來做算學問題嗎?這般一個解決一個,永無盡頭的。」
「所以,對這等將兵馬問題看成簡單算學問題的人,且還是一個有些『聰明』之人,必然不會讓自己困於這等不斷用一個去解決另一個的困局裡的。」阿曼輕笑了一聲,將手裡的茶點同阿棋的茶點碰了碰,道,「這般一碰!一起解決,同歸於盡,就徹底將麻煩捂嚴實了。」
有些手腕隔著紗看不真切時叫人琢磨不透,覺得雲裡霧裡的,不知深淺,一旦看清楚了,實在是……皇后眉心跳了跳,低頭默默喝了口茶,卻也沒有開口替捨棄自己的天子解釋什麼。
因為『捂嚴實了』四個字就是陛下從頭至尾都在做的事啊!
那隻凌駕於世間律法之上的手是那般的『厲害』,什麼事都能用那隻大手輕易壓下,捂住。陛下也習慣了用這隻權力之手來解決面前的所有問題了,凡事出手壓一壓就成了,簡單的很,熟悉的很。甚至慢慢的,開始形成面對麻煩時下意識的習慣同依賴了。
「既然要同歸於盡,那就似相府大人說的那般……好好吃飯吧!」阿曼抬頭看向這座凝聚了匠人心血的奢華大殿,「也不知還能不能再看到它了。」
他們沒有跳出來阻止陛下行為的理由,因為被困驪山已經許久了,他們也在等一個能脫離此地,掙脫束縛的機會。
這個機會,是陛下給他們的。
他們是博弈雙方都能隨意揉捏的沙包,就連脫離的時機也無法自己做主,而要等,等陛下動手。
「旁人會阻止陛下的舉動嗎?」阿棋咬了口茶點,抬頭問阿曼。
「阻止做甚?」阿曼笑著遞了杯茶水給阿棋,說道,「眼下的局勢是『死』的,阻止的話,難不成想將我等困於驪山之上養上一輩子不成?」
「若是如此的話,人這一輩子,怎麼過不是過?既然我等自己沒有選擇如何過這一輩子的權利,那也只能苦中作樂,安撫自己被人『養上』一輩子,對很多懶漢而言,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好機會呢!」阿曼說著,垂眸看了眼手裡的糕點,「且還是山珍海味的養著,多少人想求都求不來呢!」說到這裡,指了指靜太妃所處的偏殿,「那裡……不就有個稀里糊塗,每日都胡吃海喝的懶漢樂此不疲的呆著?聽聞其每日抱著那被褥都是一副不願撒手的樣子。」
阿棋聽到這裡,沉默了下來:「是說那個扒皮的媳婦?」
本想笑趙蓮的『懶漢』行為的,可一想到她稀里糊塗的,不知道自己為了這些時日的享受付出了什麼,阿棋說道:「她那身子骨便是出去……還當真不如在這裡用老山參吊著呢!」
一旦出去,沒有老山參吊著,那身子骨的切膚之痛,趙蓮很快就會感受到的。
「我看不懂她在想什麼,又在做什麼。」阿棋想了想,唏噓道,「但我有種預感,這個趙蓮往後會在不斷的後悔中度過餘生。如先生說過的那般,很多人總是無法在對的時機做出對的選擇的。我覺得這個趙蓮就是如此!」
本是不會特意去關注一個尋常女子的事的,畢竟趙蓮這等事於已到這把年紀的相府大人而言實在不稀奇,不過既同處一片屋檐下,自是很難不看到她身上發生的事的。
「糊塗的很!」相府大人說出了這四個字之後,低頭再次看向手中的茶點,突地伸手將茶點的餐盤拿了起來,摸了一把餐盤的盤底,而後將摸過盤底的手指湊到鼻間聞了聞,他說道:「硫磺味!」
這三個字一出,殿內眾人先是一怔,而後……也不覺得奇怪了。
驪山那麼高,總不能用水淹吧!火……當然是最合適的。
「看來,還當真可能再也看不到它了。」摸了摸蒲團下鑲嵌的白玉地面,阿棋說著,眼裡閃過一絲惋惜之色,「雖水火無情的,可……還是會有人到這裡來善後的吧!這些都扔了也委實太可惜了。」
「造大殿的時候融了不少金子,做什麼事都少不得它的。放心便是了!」相府大人說著,瞥向眾人,「到那一日……若是運氣不好,多半要交待了,若不是運氣的話……配合些,跟著走便是了!」
「會有那被火藥突然炸出的能逃生的密道之流出現是嗎?」阿棋說到這裡,笑了,感慨道,「那我還是希望這不是運氣的事好了。」
……
一樣的飯食,一樣的胡姬美人,不同的只是酒樓的位置而已。
臨街的酒樓窗戶突然打開,從窗戶中探出頭來的大宛王子看著幾個刑部差役將一具具蒙著白布的屍體抬上驢車,向城外亂葬崗駛去,一同過去的還有那管理亂葬崗一帶的管事。
他特意跟著,顯然是被上頭交待過了,盯著這幾具屍體一入亂葬崗,立刻『燒毀』。
看著那一具具蒙白布的屍體,大宛王子忽地拍了拍自己靠著的窗戶,唏噓道:「酒樓的老主人……這最後一程,也委實太悄無聲息了。」
「比起郭家事發時長安城裡的動靜,真正解決郭家這群人時倒是沒想到用了這般不起眼的鴆酒外加親眼看著所有屍體都被焚毀的法子。」他唏噓道,「是怕有人比鴆酒還毒,一壺鴆酒都毒不死不成?非得要一把火燒乾淨了才能徹底放心?」
當然,郭家眾人的生命逝去的如此悄無聲息還是因為有人希望郭家之事淡出眾人視野罷了!
「楊氏總算能放心了,放心她那曾經的夫君同兒子總算死了,雖說梁公府里還有一個能喘氣的,可那個……除了能喘氣,同死人有什麼區別?」大宛王子喃喃了一聲,再度看向身後那張沒有署名的帖子,他伸手下意識的摸了摸額頭的冷汗,「還好!還好我躲過一劫!」
「大榮這些年如此慷慨的養著我等質子們……果然是要還的。」大宛王子說到這裡,笑了,他自嘲,「當真以為母國不理會我等,主動來大榮當了質子,就能討得一口飯吃了不成?」
這一口飯的餵養之恩是要用命來還的。
那所謂的異族細作……長安城裡,不到處都是那異族之人麼?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