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七十一章 細糖醬油拌麵(十七)
大中午,正在吃午食的時候,卻對上了著急忙慌,如無頭蒼蠅一般亂竄的一眾兵馬統領。
這幅又急又亂的模樣讓正在吃飯的相府大人只看了一眼,便放下手裡吃了一大半的午食,問道:「怎麼了?」
前來尋人的兵馬統領方才光顧著商議對策了,還未吃飯,心裡惦記著事時,自察覺不到什麼,眼下跑到殿裡,被這飯食的香味一勾,人還未說話,肚子倒是先『咕咕』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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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聽這腹語聲,相府大人笑了,看向滿頭是汗的眾人,親切的問道:「是能一時半刻解決的事嗎?是一頓飯的功夫結局就天差地別的事嗎?若不是,不如等老夫先吃完飯再說!」
相府大人既開口說要等他先吃完飯了,自是要等一等了,順帶趁著這個時候,扒拉幾口墊墊肚子。
眾人坐了下來,等了一刻,待到相府大人午食吃完了,眾人也墊了墊肚子,這才開口,說道:「方才陛下著人來傳旨。」有人說著,將那明黃色的聖旨遞給相府大人。
相府大人接過,只掃了一眼,顯然通篇廢話不少,只消看最後幾句就夠了。看完之後,順手便將聖旨遞給了不遠處的阿棋——這個被聖旨下令誅殺之人。
阿棋掃了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問一旁的阿曼:「我這腦袋今日還能繼續安在身上吃飯嗎?」
阿曼笑了笑,努嘴,示意他去看相府大人。
那廂看完聖旨的相府大人則一撩衣袍,問道:「傳旨的在哪裡?老夫去會會……」話未說完,便聽一道回答聲響了起來。
「跑了!」
這一聲,成功的讓自方才開始就氣定神閒的相府大人面上的神情破了功。
看著臉色頓變的相府大人,幾個『自生主意』了幾日的兵馬統領們下意識的縮了縮脖子,顯然也知曉『不好了』,可事情已然這般了,若非『不好了』,他們來尋相府大人做甚?
尋常事哪裡用得著面前的相府大人出馬?
「一道下令誅殺假冒天子之人的聖旨,一道讓傳旨宮人帶著首級回宮的聖旨只留下了聖旨,那傳旨宮人卻……」相府大人看向面前幾個兵馬統領,眼裡閃過一絲不可思議,他提高音量:「跑了?」
「不是意外出了什麼事,也不是臨時有事暫且離開,而是跑了?」相府大人忍不住再次開口,瞥了眼身後努力抿嘴,作嚴肅狀的阿棋、阿曼,順帶掃過神情微妙的皇后,他回頭重新看向面前幾個兵馬統領,「你等做了什麼竟將他嚇跑了?」
兵馬統領張了張嘴,正欲說話,聽相府大人再次開口質問了起來:「既然知道人跑了,怎的不派人追?竟還有閒工夫在這裡同我一道吃飯?」相府大人喝道,「一頓不吃餓不死的!大不了肚子叫喚幾聲罷了,見人跑了,不讓人趕緊追,將人攔下,尋老夫商議難道比將人追回來更重要不成?」
這一句成功驚醒了幾個兵馬統領,幾人臉色頓變,忙道:「我等這就去……」
「晚了!」相府大人說著,瞥了眼案几上的沙漏,「他搶的你等的馬,又是被嚇跑的,自是一路玩命狂奔的!走大路,你等就算現在跨馬追出去,要追到人估摸著人也進城了。我問你等——你等進的了城嗎?」
幾個兵馬統領臉色『唰』地白了,想到中秋那日,人都到城門口了,卻被攔了下來,他們喃喃道:「……進不了。」
「就算進去了,進了城,那傳旨公公是你家親戚不成?為何要聽你等的解釋?而後冒著被你等誆騙的風險再轉過頭來跟你等走一趟?」相府大人接著說道,他瞥向眾人,「若當真是你等親戚,又怎會跑?」
人是追不回來了,那跑了的公公會在陛下面前說何等話,傻子都猜得到!
相府大人揮了揮手,道:「帶老夫過去看看他搶馬的情況,路上同我說說怎麼回事。」說著回頭瞥了眼在那裡憋笑的阿棋、阿曼等人,他忍不住道,「運氣真好!若非老夫一直同你等呆在一塊兒,都要懷疑是你等的手筆了!」
今日這事一出,驪山上那群人即便看似還有的選,可若非極其罕見的特殊情況出現,這群人已然同這兩成半天子綁死在一起了。
吃頓飯的功夫,憑空多出四千兵馬,換誰,誰不笑的牙都要掉了?
……
看著那被踹了一腳,此時正被行宮裡的大夫幫著上藥的雜役胸前烙上去的那隻『大腳印』,相府大人蹙眉:「這傷……比我想的還要重,這宮人是個練家子啊!」
「可不是嗎?」幾個餵馬的同樣挨了踹,此時也正等著大夫上藥,其中還有一個身著甲冑的士兵。
「功夫了得!」相府大人說著,給出了結論,「老人,練家子,又是清洗之後上位的,你等此前從未看到過他,顯然是個身後沒什麼倚仗的。這等人說『不要緊』你等就當真覺得『不要緊』了?」
一個兵馬統領聞言忙解釋道:「我等給了錢了,那公公也笑眯眯的收了,沒見什麼為難的。」
「這等從底層爬上來的人便是心裡恨你等恨的要死了,便是覺得自己有性命之危,危在旦夕了,也不會將心思擺在臉上的。」相府大人說道,「自是先安撫住你等要緊,你等給的錢他當然要收了,不然你等豈會讓他脫離你等的視線範圍之內?」
「我等……能給他帶來什麼危險?」有兵馬統領不解道,「從頭至尾,我等就不曾想過為難一個傳話的公公,因為知曉這等事尋公公的麻煩也沒用!」
「這是你等想的,以為的,不是他想的,他以為的。」相府大人嘆了口氣,說道,「我一聽你等這些人如此老道正宗的長安口音就能猜得到你等的家境了,這公公同你等不一樣,每行一步,小心謹慎的很,自是走一步,望三步的來回琢磨同推敲的。」
「這有什麼可小心的?好似驪山是什麼龍潭虎穴之地一般!」有人不解道,「這群公公怎的跟個娘們一樣多心?」
對此,相府大人只是瞥了眼兵馬統領,淡淡道:「換你等是他,若是同他一般能活到這個時候,且還成功走到陛下身邊的話,便會知曉若不多想,不謹慎著,底層之人想要熬過最初那些關頭都難!」
「罷了!罷了!出身之事本也是說不準的,說的多了,好似我等這些人在得了便宜還賣乖一般!」有兵馬統領撓了撓後腦勺,不解道,「我等不明白的是我等做了什麼了,竟叫他踹了人,搶馬跑了?」
「他不清楚裡頭的門門道道,只是過來傳個旨而已,所知的,也只有旨上之事。」相府大人嘆了口氣,說道,「其實將心比心一番,就能知曉他在傳這份旨時,面對你等心裡在猜什麼了?」
說著,瞥了眼幾個想要開口的兵馬統領,相府大人瞥了他們一眼,似笑非笑:「莫笑這公公亂猜,你等這些時日自己難道沒有亂猜陛下的用意?」
這話一出,幾個兵馬統領臉色微變。
看幾人變了臉色,相府大人接著說道:「他一個不清楚內情之人帶著讓你等誅殺假天子的聖旨過來傳旨,看到的是行宮之中遍布的甲冑齊全的兵馬連同幾個面對聖旨,不說接旨也不說不接旨的兵馬統領,他會怎麼想?」相府大人說著看向眾人,拉長了語調,「他在想——這麼多兵馬簇擁著一個聖旨言明的假天子究竟在做什麼呢?」
幾個兵馬統領早在相府大人的問話中變了臉色,面上的神情也變得凝重了起來,吃完飯過來看情況的阿棋、阿曼連同皇后也聽到了相府大人的這句話,神情凝重。
「這麼多兵馬在這裡若是為了保護假天子……這不是假天子擁兵自重,想要謀反嗎?若不是保護假天子,而是看押假天子,為何不立時接旨,領命誅殺?」相府大人對幾個兵馬統領說道,「你等以為自己的回應沒問題,卻不知道你等的回應本身已給了那個公公所謂的,他猜測的那個答案了!」
「在他看來,傳旨本身或許就是陛下對你等的試探。眼見你等不應,他得到了試探的答案。我問你,一個傳旨宮人,只要不是想著同你等一道謀反的宮人,面對你等如此的回應……不跑做甚?難不成等你等拉他一道入伙麼?」相府大人看著面前幾個兵馬統領,搖了搖頭,「就算這是個能買通的宮人,於一個宮人而言,陛下如今給他的已是最好的了,你等哪怕事成了,能給到的最多也不過是他如今這位子罷了。他已經有這個位子了,為何還要入你等一夥?」
相府大人見幾個兵馬統領恍然的樣子,頓了頓,接著說道:「所以你等眼下知道他被自己的猜測嚇跑不奇怪了吧!」他說道,「而後再一想,那種種細枝末節的佐證——宮裡宮人那麼多,偏自己這個練家子得了傳旨的命令。他在奔跑途中一番細想同琢磨,會覺得難怪如此!這等傳旨任務也只有自己這等練家子能勝任,因為可以踹人搶馬的跑了。若是換了旁人來傳旨……只有被扣下的份!」
「旨意本身加上其人練家子、不知內情的新人身份以及從底層爬上來的圓滑性子,叫他面對你等會做出這等選擇,而你等……相對他的心大,叫你等根本沒意識到自己惹麻煩了。」相府大人說道。
「更大的麻煩是還沒有立時回過神來去追!」有兵馬統領說到這裡,忍不住給了自己一巴掌,「簡直蠢死了!」
「其實便是追,能追上,他願意聽你等勸說回來的可能也不大,而是更如同驚弓之鳥一般躲起來了,因為他覺得你等是想要謀反的反賊。除非……未躲過你等的搜查,被你等找出來了,」相府大人說到這裡,眉頭下意識的擰了起來,「可找出來,即便同你等一道回來。你等想一想,他那般小心謹慎的人,看到你等這般大張旗鼓的搜山尋自己,會怎麼想?」
「他會覺得你等是當真想要解釋清楚,還是會覺得自己被『謀反』之人強行留下,『綁架』了?」相府大人說著,瞥了眼一旁的阿棋,「就算你等將他帶回來,給他首級,讓他走了。你說他回去之後,這些遭遇會不會稟報?畢竟這一記耽擱的時間總是要向陛下解釋清楚的。」
「你等不懼宮人會怎麼想,難道不懼陛下會怎麼想這件事嗎?」相府大人說著,看向幾個兵馬統領,眼裡閃過一絲同情,「你等能解釋的清楚嗎?另外你等……自己不懷疑不害怕嗎?經歷這一茬之後,敢回去獨自面見陛下嗎?」
這話可算是戳中幾人的痛處了。
「真是的!」半晌之後,有兵馬統領苦笑道,「真真也不知道自己怎的稀里糊塗遇到這等事的。」
相府大人瞥了眼手裡的聖旨,將聖旨還給那幾個兵馬統領,心裡早已如明鏡一般清楚的,陛下確實想藉機剷除他們的話到嘴邊還是沒有說出來。
有些事……心志不堅是辦不成的。畢竟是夾縫求生,被陛下同有些人的網同時裹挾著罩入其中的尋常人而已。
這群只是領俸祿做活,家境殷實的兵馬其實打一開始就不適合做這些事的。
陛下那裡一直在稀里糊塗的出招……可以暫且不用理會,可有些老手其實是明白的。知曉這四千人就算給了他們,也很難辦成事的,是以才會如此『慷慨』。
稀里糊塗的陛下的慷慨或許是真慷慨,可那經驗老道的老手的『慷慨』往往是藏著陷阱的。
從細作之事開始,所有人、事,都在那經驗老道的獵手的掌控之下。
今日這一茬……照舊如此。瞥了眼那幾個挨了踹的餵馬之人,有馬經過,剛好給那想逃跑的傳旨宮人送了匹馬或許是巧合,也或許不是。恰似那些中秋下山跑了一趟長安城,將陛下的『意圖』帶回驪山上的兵將們一般,或許是巧合,也或許不是。
「事已至此,你等要麼眼下起兵反了……」這話一出,面前幾個兵馬統領身形一顫,有人下意識的,脫口而出,「我等哪裡來的那個本事?」
「城中有多少兵馬?且還有兵馬從城外趕來!更何況我等家眷還在裡頭,就算我等幾個自己冷下心來不管家裡人,你看看我等軍隊之中有多少人會臨陣倒戈,直接拿了我等的人頭換取從輕發落的機會?」有兵馬統領說到這裡,頭疼道,「什麼見鬼的謀反之事啊!我等即便有那個賊心也沒有那個本事的!那公公當真是多想了!」
「既然沒本事,那就等著吧!」相府大人聽罷,說道。
「可那公公進宮稟報的話,陛下會怎麼想?」有人問道。
「這同你等猜的那些有區別嗎?你等自己不是嚷嚷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嗎?」相府大人搖頭道,「若是真有本事謀反,那還需要考慮如何應對什麼的。你等眼下既然沒本事謀反,除了等……還能如何?」
這話是大實話,可實話總是誅心的。
「說的好似我等一個個伸長腦袋,在等陛下伸過來的刀一般。」話都說到這樣了,自都攤開來說了,有兵馬統領忍不住抱怨了起來,「我等什麼都未做錯,陛下當真想殺人,那不如快些!這般舉著刀,不斷的嚇唬我等,簡直比一刀下來乾脆利索的那等人還可怕!」
有人點頭接話道:「去歲也未發現陛下是這麼個人,簡直嚇死人了!」
對此,相府大人只是嘆了口氣,陛下一直是陛下,一直是那麼個人。只是有人把他放在如今這個局中,才讓人覺得陛下一舉一動都『嚇死人』了而已的。
只是有些事,還不是開口說出來的時候。那人還在網外,手裡舉著名為『陛下』的武器,在隨意擺弄著網中之人。
相府大人想了想,說道:「等等吧!相信天公清明,能看到你等不想謀反之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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