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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六章 細糖醬油拌麵(十二)

  看著手上那些詳盡的供詞,『精明』的老人們死前關起門來說的『悄悄話』就這般事無巨細的出現在了面前這些寫滿供詞的紙上。

  顯然,那些只是身體虛弱,但覺得自己還有得救的受了好處的家眷在吐出那吞進去的好處同保住性命之間還是選擇了後者。

  至於若是那群『精明』的老人不是瀕死的話,會如何選擇?都說其『精明』了,一個『精明』的人在自己性命攸關之際,哪裡還管得了旁人?

  「都說他變戲法本事不行,可臨到死前的這一記戲法……卻是當真變得不錯。第一個開口的也不是活人,而是那實在遮掩不住的兩隻手都數不過來的死人。」林斐說道,「且看證詞,知道是他做的人不少,可都未開口,而是選擇彼此心照不宣的瞞了下來。可見他這造祥瑞的本事尋常,戲法……卻是當真變得不錯!」

  最後一句話中的嘲諷傻子都聽得出來。

  張讓唏噓了一聲,原本以為這案子查起來要費些功夫的,卻不想這麼快就結案了。

  誠然,這裡頭有林斐機緣巧合遇到那個捏糖人的手藝人的原因,可更重要的,還是……張讓低頭,看著面前這沓寫滿了那些『精明』老人們死前關起門來說的『悄悄話』的供詞。

  

  顯然,人惜命的本能會隨著這一齣戲法即將落幕的那一刻而達到頂峰。

  誰都不想死,那群『精明』的老人只是救不回來才選擇的妥協而已,若是能救回來,他們怕是比這群被堵門的家眷揭發的還要快!

  「紙面上那於一個尋常人而言潑天的債務雖然可怕,可比起即將丟掉的性命,還是性命要緊的。」張讓說道,「事情總有解決起來的先後順序的。」

  林斐「嗯」了一聲,想到兩任帝王都撼動不了的大榮這『權利』的機器,那麼的想要拆除它,可總有更重要的,更性命攸關的,必須先解決的天災人禍之事擺在面前,事情解決起來的先後順序使得他們遲遲拆除不了這台『權利』的機器。

  「救不回來,也只能如此。只要還有能救回來的希望,便會選擇另一條道。」張讓笑了笑,卻瞥了眼林斐,說道,「不過……也要看人的。」

  「這群人……被家裡主事的養著,不曾真正去那俗世中不藉助任何人之勢的摸爬滾打過一番,對那掙錢的『艱難』自是體會不到的,自然看一眼那債務,並不覺得有什麼難的。」張讓說道,「他們以為的『掙錢』是那家裡主事的關照過的『肥差位子』,所謂的辛苦也只是每日晨起出去做活,而後下值,如此而已。」

  「家裡有個這般能關照家裡人的主事之人的存在,那些旁的身後無勢可依之人在討生活時可能遇到的工錢不給或者各種名義的剋扣,做活時遇到的種種刁難以及麻煩……幾乎都是不存在的,或是極容易解決的,只要家裡主事之人出面打個招呼便成了。」張讓說道,「他們很難切身體會到這潑天債務於一個失了靠山,又沒什麼真本事,他們手頭的活計旁人也能做,能輕易取代他們之人意味著什麼的。」


  在衙門裡摸爬滾打多年的張讓只一看這些債務,就有種觸目驚心,背後發涼之感。

  他只消一想自己若是沒有刑部衙門的活計,出去找活計,這些債務對他而言意味著什麼,整個人便下意識的開始發顫了。即便還有刑部衙門的活計在……想到自己那麼多年下來才買得的一間小宅子,而這上頭的債務……也不知值多少宅子了。

  甚至同是家裡沒靠山之人,他這般的……與很多人相比,都已算得『有本事』之人了。他看一眼都覺得觸目驚心的債務,那些人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便是其中有人知道還債的艱辛也沒用,還是先前讓那群『精明』老人閉口的那個困局——你知道還債艱辛,苟活之艱難,願意一死而不歸還這筆帳,能管得住旁人怎麼想的嗎?」林斐說道,「恰似那群『精明』老人閉口的那個困局一般,他可以自己選擇不要這些好處,解決了監正,能管得住旁人不想要那些好處麼?」

  又想起張俊兒張秀兒的覺得這世間萬事萬物也忒容易了,好似世道就是圍著他們轉的一般。

  「走的太順之人容易高估自己,把那大運氣、大勢以及背後家裡人的托底同幫襯盡數當成自己的真本事。」林斐說道,「既然覺得自己是有真本事之人,那眼裡看到的自也是世間最掙錢的那等人一年能掙多少銀錢。這所謂的債務比起那等人一年經手的銀錢來,簡直似那毛毛細雨一般,容易的很。比起自己這條寶貴的性命更是不值一提了。」

  張讓點頭「嗯」了一聲:「所以,必然會有人開口的。只要有人開了這個口,旁人想瞞也瞞不住的。聽這些『悄悄話』時那誓言哪怕發的再好,再『絕不會泄漏一個字』,到最後,這『絕不會泄漏一個字』的『悄悄話』照舊會變成沉甸甸的供詞出現在我等手上。」

  「其實……即便人人都知曉『債務』驚人也沒用,那些年他們拿回去的東西是一家人連帶遠房親眷一起吃用的。覺得身體不適的,還有那些只是來府里順了些高價『時令食材』的遠房親眷。」林斐說道,「便是讓這群遠房親眷將這些年得的好處盡數吐出來,於他們而言也在可承受的範圍之內,因為這些年順到的好處不多,至少同自己這條命比起來,還是性命更重要!所以總有人會開口的。」

  一旦有人開口,查出來是早晚的事。家裡主事的『死了』,且還『死』的那麼蹊蹺,家裡人卻一聲不吭的,又怎麼可能不被查案之人盯上?

  再者,那所謂的藥……既是那德不配位的監正都能拿到手的,必然不可能是他一個人的秘密,畢竟這藥又不是他自己造出來的,一眼掃過去,處處皆是破綻。

  這些秘密也好,『悄悄話』也罷終究會大白於天下的。

  案子查清楚了,證據確鑿,所有人也都認下了。

  整個欽天監眾人皆遭監正毒手之事聽起來那般的驚世駭俗,結案結的如此之快便是坐在那裡寫『結案』卷宗的張讓也有些不可思議:「案子內里沒什麼問題,也沒任何可爭議之處,」張讓說到這裡,頓了頓,道,「只有一件事……此時再看,給我一種耐人尋味之感。」


  「那讓監正一開始昏了頭的太宗陛下糖人金身的祥瑞?」林斐接話,想了想,道,「整件事會鬧起來……就是因為這一具糖人祥瑞引起的。」

  「不錯!」張讓說道,「甚至這頭昏的過程有了欽天監眾人的供詞也不奇怪了。所有人都想著『造祥瑞』的事想的頭都大了,恰逢那打掃之事,看到了那一團被包裹住的,有心跳聲的『活物』,雖猜到裡頭是耗子了,可到底隔著粘稠的『糖籠子』,且沾滿了灰,看不到裡頭的耗子,自沒有那乍看一眼的觸目驚心之感的。」

  「人被那肩上的擔子以及上頭的任務壓下來,壓的頭昏出昏招的情形很多人都經歷過,我也有過。」張讓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有時候屋子裡呆久了,覺得腦子都轉的慢了,出去歇會兒透會兒氣才好些。」

  「本是不奇怪的。可偏偏看那群『精明』老人的死,是死於那同樣將它們環繞包裹住的『甜蜜』好處之下,總有一種好似是被人設計的卻又有些牽強的似是而非之感。」張讓說著,問林斐,「你覺得呢?可有一種既是讖語,又是巧合之感?」

  「很多人也不會想那麼多,看到那群『精明』的老人死了,就拿來將之同被監正一開始設計的『祥瑞』之事做比較的。」林斐說道,「再者,那『祥瑞』之事他設計了沒錯,可那捏糖人的人並未照做,裡頭放的是只象徵祥瑞的玄貓。」

  「『祥瑞』設計之事因著那捏糖人的並未照做而失敗了,那實打實的耗子沒有被塞進那蜜糖環繞的陷阱中窒息而亡,可那群人卻是當真死於他這些年為他們築起的蜜糖陷阱之中,被毒死的。」張讓感慨不已,「當真有種因果循環,一報還一報之感。」

  「甚至若是那『祥瑞』設計之事當真鬧出來了,眾目睽睽之下蹦出耗子,死的也只有監正一個,那群『精明』的老人也不會有事的,哪怕監正死前攀咬,也哪怕很多人其實看懂了他們的算計,這件事其實還是有辯駁的餘地的。」張讓說著,看向手裡的卷宗,「最終讓整件事沒有辯駁餘地的……是他們家眷自己開口主動招供的那些』悄悄話『,這才是真正將這群』精明『』乾淨『的老人們釘死在『不乾淨』之上的最有利證據。」

  又想到實打實的耗子沒有死,而那群人卻死了……張讓忍不住低頭喃喃,「簡直好似那耗子之所以逃過一劫,沒有死是因為抓了『人』當自己的交替,頂了自己這條命一般。」

  對此,林斐只是笑了笑,忽道:「本來這欽天監裡頭最不好抓的,最滑不溜手的也是這群人了,那監正……那麼髒,要讓他下大獄容易的很,畢竟所有罪,所有欽天監』肥差『的油水其實都是記他頭上的。」說到這裡,又想起那群進欽天監的新人,「他們也未必懂其中』油水『的出處,只知曉欽天監是』肥差『,監正給大家的補貼比朝廷的俸祿還要多得多。」

  「說實話,於他們而言,只是領了個肥差,那多拿的俸祿補貼買走的卻是自己原本健康長壽的身體,這筆』買命錢『的交易也委實忒不合算了。」林斐說道,「哪怕不以』人『的角度去看,那健康長壽的身體也不是那麼一點點錢能買走的。」


  「他們稀里糊塗的得了個』肥差『,以為自己走了好運氣,卻糊塗到不知道這好運氣究竟是用什麼換的,」林斐說到這裡頓了頓,道,「他們是真無辜,也是真的從頭至尾都稀里糊塗的。」

  所以,才會這般憤怒的堵門。誰會想到自己每日去朝廷正兒八經的衙門裡做事,這般做著事做著事,好端端的身體就突然被毀了?

  「我本想說怎麼能在這種事上糊塗呢?」張讓想了想,說道,「可認真一想,卻又覺得若當真讓我自己來做他們,也未必察覺的了,想的到這些事的。」

  「那群』精明『的老人察覺到不對了,自己不敢在欽天監里多做逗留,卻並未提醒旁人。」張讓說著,看向林斐,「這供詞看的我當真是脊背發涼!那所謂的』讓一些新人下去陪陪監正『,不吭聲全當哄哄監正的打算,細一想,這些老人的想法同你大理寺去歲辦的那個尋人活殉的案子有什麼兩樣?」

  林斐點頭「嗯」了一聲,說道:「所以這群』精明『的老人才是最滑不溜手的,也是』惡『的最』無形『,最難以抓住,最尋不到他們證據的那一等人。」

  「那群欽天監的新人尋不到他們的證據是因為他們是真的稀里糊塗,真的沒有摻合進這些』油水『之事。」林斐說道。

  一旁的張讓接話:「若不是真糊塗又怎會稀里糊塗的被人花錢買了命?」

  「可那群』精明『的老人不然,他們全然清楚這些』油水『之事,看似一雙手是乾淨的,沒有碰過這些事,可假的就是假的,成不了真的。」林斐說道,「那一個個家裡置辦起的大宅子是鐵一般的事實,那被他們心照不宣捧到位子上的那德不配位的』監正『坐穩位子那麼多年是事實。」

  「新人沒有本事把這德不配位的』監正『拉下來,老人難道沒有嗎?」林斐說道,「明明有這個本事,卻故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糊弄過去,袖手旁觀,拿了好處不吭聲。這般看似』乾淨『之人當真乾淨嗎?」

  所以,這群』精明『乾淨的老人才是欽天監里最難以抓住的耗子。

  「有些事,那群年輕人未必懂……」林斐話未說完,便見張讓笑了。

  他說道,「你也是年輕人。」說著,看了眼林斐,卻又自顧自的說道,「不過,我也是這些年過來才慢慢懂的。很多事……無人領路的話總要經歷』時間『的打磨才能明白的。」

  林斐也笑了,頓了頓,他接著說道:「我看過這些年欽天監招人名單了,發現這些年有那麼幾個明明能進欽天監的,不知為何卻拒絕了這份肥差之人。」

  將欽天監庫房裡翻出來的名單遞給張讓,遞過去的途中,林斐掃了眼名單上的那些名號,只一眼,便看到了其中幾個熟悉的名號。

  紫微宮傳人。唔,這是城隍廟前擺攤的那個老兒,進欽天監看了一眼,又回城隍廟前擺攤了,說家裡有祖宅租賃過活,不缺錢,又一向懶散慣了,怕早起黏在床上爬不起來,便又回去擺攤了。

  還有……馬良!女孩子從東極書齋帶回來的那一沓話本中,就有這個』署名『的話本。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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