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七章 細糖醬油拌麵(十三)
「真乾淨,真不懂,真稀里糊塗的……被人花錢買了命;那些沒有被人花錢買命的,都是假乾淨,真精明的大耗子。」臨離開時張讓唏噓不已,「我上午見過那群欽天監的年輕人,雖然眼下還只是身體虛弱些,可傻子都知道太醫診出來的結果意味著什麼的。好多人都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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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是大好的年紀,卻突然摸索到了那『閻王索命』的影子,誰受得了?
畢竟……真糊塗的人是當真不知道裡頭這些事的,也從未想過自己只是好端端的在欽天監裡頭摸魚做個活而已,只是這些時日身體有些弱而已,想著或許『補補』就好了,甚至還有稀里糊塗的欽天監年輕人以為自己『八字太輕』,碰這等同鬼神祭祀相關的行當『身弱之人』有些壓不住,準備去求個『平安符』之流的帶在身邊,卻不想……一想至此,那眼淚哪裡還忍得住?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往下落。
「自己這條健康、長壽的性命也賣的忒賤了!」林斐搖了搖頭,說道,「他們不懼怕自己『八字太輕』,不懼怕自己『身弱』,因為『八字太輕』同『身弱』至少還能去尋一尋試一試解決的辦法,可他們卻懼怕這看得到摸得著的,真正的毒。」
「因為清楚這看得到摸得著的毒一旦沾上了,便要寄希望於那所謂的『不世出的神醫』了。」張讓接話道,「『不世出的高人』城隍廟前到處都是,可『不世出的神醫』也不知多少年才能尋到一個呢!」
神醫的不世出是真正意味上的『不世出』,很多人終其一輩子甚至幾輩子都不定能見到那等治病救人的本事遠超尋常醫者的『真神醫』。
唏噓不已的張讓轉身欲離開,那廂不知道在想什麼的林斐卻忽地出聲叫住了他,說道:「我同你一道走一趟吧!」
張讓有些意外,原本說了不去的林斐竟要同他一起去了,他應了一聲,畢竟本也不是什麼大事,一個人去面聖同兩個人一起也沒什麼區別。
對面的林斐卻道:「那群將『悄悄話』泄了個乾淨的『精明老人』的家眷們此時也在欽天監那裡,想著求太醫救自己一命,我過去看看。」他說著對張讓道,「有件事我想向那群太醫確認一番。」
「是嗎?」張讓轉過身,看向大步走過來的林斐,順口問了句,「什麼事啊?」
「那監正對自己和欽天監眾人下的藥……那『精明』老人們是認得的,所以,那群精明老人們中的毒同欽天監這群人不是同一種,」林斐說道,「甚至若是同一種的話,那群精明老人們此時也同監正一樣,還有半條命在,而不是現在就已經死了。」
「聽你這般說來,」張讓想了想,說道,「他們那般精明,以『精明』的角度來看的話,中了前一種毒現在還剩半條命,而中了後一種毒人已經死了,早知結果如此,精明的利弊權衡一番的話,還不如大家都老老實實的中同一種毒呢!」他說著,摸了摸鼻子,「指不定如此一來,那監正一看所有人都老實呆在同一種毒藥之下了,也不將手伸向他們的宅子以及背後家裡人了,畢竟親眼看著所有人都中毒……本也是這監正原本的打算!偏他們精明聰明,要溜,結果叫那監正為了毒害他,乾脆一把耗子藥下去,將家裡同他相關之人一併毒了。」
「你這想法……若說原先這群將『悄悄話』泄底的家眷們沒有,還沒想到這一茬,可因著那監正的招供……此時也有了。」林斐說道,「一會兒你去看看那監正臨死的這一記戲法,真正的害人還要誅心!比起他造的那些還要人幫忙的『祥瑞』來,這害人的戲法他變的是真的好!」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敢情他那天賦全點在這等事上了。」張讓搖頭,忍不住又道,「這戲法確實變的好,若非如此,這案子……沒有那麼快結案的。」
因為那群『精明』的老人們太乾淨了,若是尋常辦案,要讓他們家裡人自己開口難於登天,可這個案子,卻是他們自己主動開的口。足可見這監正臨死前的這齣戲法變的有多好了。
「還好他這天賦發現的晚了些,發現時快死了,若不然……害起人來,算計起人來也一樣厲害的。」張讓說著,瞥向林斐,「你特意指出這兩種毒是想要做什麼?」
林斐瞥了張讓一眼,笑了,暫且沒說。
到了欽天監,看著那群被監正拱火的話語激的忍不住埋怨起那死去『精明』老人的家眷們,張讓忍不住蹙眉:「拿好處時沒見他們不要,眼下被牽連了,那監正一句話,就回頭指責起了『精明』的老人們。真是……一群被寵壞了的白眼狼!」
林斐指了指那廂還剩半條命的監正,示意張讓繼續聽聽這監正拱火的那些話。
「我本也只想將他們一道拖下來陪我,畢竟這些年的好處是大家一起享的,我能登上這個位子,他們功不可沒。可說我這個監正是他們一手捧起來的,」被人扣壓著的監正笑著咳了兩聲,說道,「我那『殉道丹』的師傅都從來不曾看好過我,他活著也不會允許我坐上這個位子的,沒成想他們倒是允許了!」
有家眷憤怒道:「這般厚重的『捧你之恩』,你卻恩將仇報?」
監正聞言,笑了:「果然是他們的種!一樣的好不要臉!一樣的厚顏無恥世間罕見!」他說道,「他們捧我?他們捧我是為了他們自己!他們將我視作他們謀利的髒手,這些年那些油水的帳都是記我一個人頭上的,這究竟是『恩情』還是算計?」他冷笑了一聲,繼續說道,「比起他們來,我真是蠢的厲害,也是『單純』的厲害,有些事一開始根本不懂!」
憤怒的家眷垂眸,抿了抿唇,沒有接話。
事到如今,隨著那些『悄悄話』的泄底,有些算計早已不是什麼秘密了。
監正接著說道:「我本也只打算帶他們一個下來,他們若是老老實實的陪我在欽天監里呆著,在我眼皮子底下看著,讓我看到他們『甘願』陪我一道共赴黃泉,我哪裡還需要將手伸出來,為了帶走他們,而不得不將手伸到你等家裡來?」
「我問過他們的!幾乎每一日都問他們『回去做甚?留在欽天監里大家探討一番不好嗎?』」監正語氣幽幽的,說道,「我問他們『留下來陪我不好嗎?』」
一旁眾人聽到這幽幽的語氣,想到這監正每一日對那群『精明』的老人們開口問出那句「留下來陪我不好嗎?」的話的場景,下意識的伸手搓了搓自己的臂彎,『雞皮疙瘩』隨著那句『留下來陪我不好嗎』的話已然冒出來了。
不得不說,眼前這監正造『祥瑞』的本事是真沒有,可那造『鬼事』的本事是當真厲害。
裝神的本事不行,弄鬼的本事卻是有太多了!
「他們不肯,笑著打了個馬虎眼,就這般糊弄過去了。」監正冷笑了一聲,看向那些不敢抬眼看他的家眷們,他大聲質問道,「我給了他們多少次機會?他們不理我!硬要將外頭惹到的麻煩帶回家裡去,害家裡人!你等有的在這裡問我,倒不如去質問他們,為何要將外頭惹的冤孽債帶回去牽連家人?」
有家眷聽到這裡,忍不住了,嘀咕道:「還以為大伯對我等一點都不隱瞞,我等也一廂情願的相信了他。卻不想他竟然瞞了我等這個!明明我等不會有今日之劫的,大伯為何要害我等?枉我往日裡那般尊他敬他,卻不想……大伯真是愧對我等對他的尊敬呢!」
「對啊!他們害你!故意將麻煩帶回來害你等的!」那監正笑著說道,語氣中帶著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意味,「你等當真信他們說的『以為不接茬,不點破就沒事了,這才大意了』的話嗎?」
「他們若是當真這般以為的……我下了多少毒藥,一開始那幾種……他們怎麼躲過去的?」監正說著,目光掃向那群家眷,「他們精明的很,自是一貫只撿對自己有利的話說,為自己貼金的。事情全貌如何,你等自己看看就明白了。」
「我特意下的他們能認出的毒藥就是在提醒他們不乖乖的同我一道在欽天監里呆著,老實認下我為大家選中的死法,我的『索命之手』就要伸過來了,我知曉他們一貫精的很,貫會裝傻。特意安排了這一茬,就是為了將他們的心思掰開來,讓所有人看看。」監正說到這裡,笑了,「所以他們知道不留在欽天監會害家裡人,但還是回去了!把身上的孽債帶回去,同家裡人一道分擔了!」
面前的家眷們一片死寂,臉色難看。哪怕是往日裡那般敬著的人,也經不住這般一片一片翻出來細看的。
那些將禍害牽連家裡人的自私在這般細看的過程中一覽無餘。
「帶回去的好處家裡人一道分享,那孽債……自也一道分擔的。」監正說到這裡,笑了,看家眷中有人開始低頭啜泣,有人開始埋怨指責,他笑的更歡了,「他對你們道『算了』……不是『平靜以待死亡』,不是『護著你們』,那是因為自知救不活了而已。但明明……可以不牽連無辜的。」
家眷們啜泣聲不停,埋怨聲也隨著啜泣聲漸漸響了起來。
任誰知道自己原本不會被牽連的,都怪那死去的主事之人——將禍水引到了家裡,害了家裡人,誰受的了?更何況,即便不知道這一茬時,不知道那死去的主事之人是『主動將禍患引到家裡』時,不少人已經在怪罪了,此時知曉對方明知如此,卻依舊沒有留在欽天監,自己獨自承受這監正的索命時,那怪罪之聲更響了。
張讓聽著那些入耳的紛紛抱怨之聲,忽地伸手遮了遮眼:「……好難看!」
面前的欽天監經由監正這些年的『油水補貼』,由妙手工匠親自設計,分明是那麼的『美』,可張讓卻喊出了『難看』二字。
無他,面前這些卸了體面的人……太難看了。甚至知曉那所謂的美景來的不那麼乾淨時,自是很難再以平常心對待這所謂的美景了。
景,依舊是美的,是匠人的精心之作。可背後的帳卻有人要擔責。
就在這埋怨聲升至頂峰之時,林斐忽地開口,說道:「毒不是同一種,你等身上沾的同那群欽天監新人身上沾的也不一樣。」
清泠泠的聲音投入埋怨紛紛的人群之中,那些正埋怨的家眷們不由一怔,雖然林斐只說了這一句,可不知是不是那惜命本能的緣故,有人黯淡的眼突然亮了起來,激動道:「對!對!我等的毒不一樣,我等……我等是不是不會如那群人一般死了?」
這話一出,應和聲紛紛,眾人看向立在門口的林斐和張讓,逆著光,看不清兩人面上的神情,不等兩人說話,這群人就自顧自的說了起來。
「原是不會死了,嚇我一跳!」有人說道,「我就說嘛!我只是覺得身子有些弱,同他們不一樣,喘起來沒那麼費力的。」
「嚇死我了,原來不會死啊!」下意識伸手拍著自己胸脯安撫自己的人不少。
安撫著安撫著,有人突然開口:「原來不會死啊!」那人低著頭,聲音很小,卻不知為什麼,周圍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他,紛紛向他看去,「早知不會死,就應該聽話不『交待』了的。」
「不交待……那些債就不用還了,大宅子也不用還了。」那人說道,「伯父說過查不到他身上的把柄的,是我不好,急了,怕了,急吼吼的全交待了!那些債……也不知要還到猴年馬月呢!」
那埋怨聲向後悔聲、懊惱聲的轉變銜接的是如此順暢,便連一旁的監正都有些發愣,看著眼前這一幕此起彼伏的『後悔聲』『懊惱聲』,那才遂了他的意冒頭的對那些『精明』老人的指責轉眼又變成了『尊敬』。
臉變的那麼快,那戲台上變臉絕活的唱戲之人都不定比這些人變的更快的。
監正瞥了眼那廂走了進來,總算能看清楚兩人面上表情的林斐和張讓,看到兩人面上微妙的表情時,他笑了,在一片『懊惱』『尊敬』聲中再次開口了:「確實不是同一種毒,不過效果差不多。」他說著,看向那再次陷入死寂的家眷們,嘴角的嘲諷放大開來,「你等……究竟在期待什麼?」
「你等血脈相連的親人都為求自己活命,抱著那僥倖的期望而將禍水引到自己家裡,我這同你等沒有半點相干的外人,還被你等親人算計的外人又為何要對你等一念之仁?」他說到這裡,笑了,「你等……想的真美!是這些年日子過的太順暢,宛如一場夢,美夢做習慣了不成?」
「那眼下,夢該醒了!」說到這裡,他大笑了起來,「你等……貪官家眷!一群碩鼠而已!這世道幾時是圍著耗子轉的?」
「誰若是將耗子放在『心』裡頭,誰還能活命?」監正嗤笑了一聲,垂眸喃喃了起來,「哪怕只是一具捏的糖人,」他說道,「若不然,我清醒的那一刻怎會那般絕望,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太宗陛下的金身果然是不能褻瀆的,哪怕是糖人捏的,也一樣。」他低頭說道,「報應來的那麼快,直接將我等這些耗子一鍋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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