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六十五章 細糖醬油拌麵(十一)
再蠢,再目光短淺的,既鬧到耗子塞金身糖人的事出現了,那監正顯然已是黔驢技窮,入了死地了。
再者,從梁紅巾口中得知,那具塞了耗子的金身糖人可是在欽天監里擺了幾日的,這件事……既然監正反應過來是『掉腦袋』的存在,想要滅口了。
那其想滅口的就不僅僅是一個輕易無法得見天子的捏糖人的手藝人了,還有那些比這手藝人更容易見到天子的欽天監中人。
「直到這個時候才從你這捏糖人的朋友這裡得知這等事……也算瞞得好了。」林斐挑眉,說道,「事前也未收到什麼風聲,也不知那監正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欽天監里既有『精明』的老人,也有年輕氣盛的年輕人,『精明』的老人拿了好處不吭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奇怪,那些年輕人……也不知那連造祥瑞之事都要人幫忙的,並不擅長變戲法的監正是如何變的這個戲法。
事出反常必有妖,也不知這個監正是如何做到讓所有人都閉口,壓下那些風聲的。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𝖘𝖙𝖔9.𝖈𝖔𝖒
眾人此時還不解著,不過很快,那被壓下的風聲就壓不住了。
倒不是有人開口了,哦,不對,準確地說,不是有活人開口了,這開口的……是死人。
開口的方式……則是那一具具擺在面前的屍體。
欽天監在短短月余間死了十多人,一旦死的人數超過兩隻手能數的範疇了,自是很難不引起人的注意的。
雖說陛下如今心煩得很,沒什麼心情管欽天監的事,不過到底是稟報到眼前的事,自不能不理會的。
林斐同張讓再一次同時出現在了同一樁案子裡,兩人接手之後,不過大半日的功夫,便碰了頭。
「這案子不奇怪,這群人的死狀讓仵作驗一驗就出結果了,多半是被下了藥了。」張讓說道,「又尋大夫看過了,欽天監從上到下,都有這等意味不明的症狀,年輕的還好些,年長的,死的只剩那還有半條命的欽天監監正了。」
林斐認真聽著,沒有插話。
眼見林斐不插話,張讓便繼續說了下去:「我的意見是那藥源多半在欽天監裡頭……」
話未說完,便被林斐打斷了,他說道:「那死掉的欽天監的老人們素日裡也就在欽天監露個面,便該作甚做甚去了,他們在欽天監里呆的時間可不長。」
「如此……或許同年歲有關,那藥對年長的用處更大,」張讓想了想,說道,「查出那藥……」說至一半,見林斐搖頭,他噤了聲,問林斐,「怎的了?」
「若是同年歲有關的話,」林斐說道,「同為年長之人,那欽天監監正留在欽天監的時間是最長的,這些時日聽聞一直在欽天監之內。那些死去的只露個面的老人反而是呆在裡頭時間最短的。」
張讓看林斐一邊說話,一邊自袖中拿出一沓口供,顯然已清楚緣由了,他笑了,伸手:「且給我瞧瞧,怎的回事?」
「有人下藥,滅口。」林斐說道,「那半條命的監正就是下藥之人。」
「之所以逗留欽天監內,是因為知曉自己做的事一旦被揭發出來是決計活不了的了。如此……不止能拖上一拖,晚死一日是一日的,臨死還能拖幾個墊背的。當然,最重要的是能自己尋個舒坦些的死法,」林斐說道,「這位監正先時忙得很,他從什麼時候開始逗留在欽天監里不外出了,就是開始下藥之時。」
「當然,你說的同年歲有關也對!一樣整日呆在欽天監裡頭,他症狀最重,那些年輕些的好一些……卻也只是好一些罷了,」林斐說到這裡,頓了頓,忍不住道,「好個事少錢多的肥差啊!拿命換的買命錢罷了!」
「這位欽天監監正自己活不了了,且自己跟著一併接觸藥物了,對待旁人又怎可能手軟?畢竟他可是奔著『必死』去的,那藥……自是會啃食人的壽命的。」林斐說著,見面前的張讓看著那幾張口供臉色微變,他說道,「你再看他做出的將耗子塞在太宗陛下金身里做的太宗陛下『復活』的祥瑞,那件事若是他最後未反應過來,捏糖人的人也照做了,當真將耗子放進去的話,中元那一日,大庭廣眾之下,會發生何等事?」
「他們自己這些年神神叨叨的說什麼太宗陛下身上繫著『大榮國祚』的命脈,命脈裡頭蹦出只耗子來,『耗子啃食大榮國祚命脈』之事一旦出來必是震驚世人。」林斐說道,「眼下因著牽連到了旁人,旁人沒有照做,他自己也及時清醒過來,『啃食大榮國祚命脈』之事便換成了『啃食欽天監眾人自己壽命』之事了。」
「也確實是只皮毛油光發亮的大耗子,」張讓看著手裡的口供,說道,「這些年……他撈了多少油水?臨到了了,耗子自己要死了,便也不啃銀錢改啃他人壽命了。」
「是啊!那些年輕些的一直呆在那欽天監裡頭,雖說眼下看著還能走還能跳,只是虛弱些罷了,可往後離不得藥了,便是不吝錢財的藥不離口也沒用,終究活不長的。」張讓唏噓道,「好毒的藥!他自己要死了,卻要拖著整個欽天監一道陪葬?」
「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這些年整個欽天監上到那群精明的老人,下到那等受了肥差的欽天監新人,哪個不是他補貼著的?」林斐說道,「整個欽天監都是他養著的,他是他們的衣食父母,自是衣食父母要死了,也想讓受了好處的『兒孫們』一道下去孝敬自己這衣食父母的。」
那監正補貼給眾人的錢……可是他給的買命錢!豈有收錢時喜笑顏開,一到要『還命』了就大聲咒罵之理?
「他道『若是不想還命,一開始就不要受他的好處啊』!」林斐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至於欽天監那往日裡人人艷羨的肥差……這個案子的事一旦傳出去,怕是人人都要避之不及了。」
「畢竟再好的肥差也買不回自己這具能蹦能跳、健康長壽的身體的!」張讓嘆了口氣,說著,看了眼自己手裡還未來得及看的那些口供,問林斐,「那些老人既然每日只露個面就回去了,又怎會比一直呆在欽天監里沾染藥物的眾人死的還快?」
「那些老人『精』的很,他用的藥雖說稀罕,可那群老人既然內里的真本事遠高於他,自然一聞到那藥,就察覺到他做了什麼了,再一打聽那太宗陛下糖面金身的事,自然知曉監正選擇用自己的方式『了結』自己了。」林斐說道,「既說他們『精明』了,自然一切都清楚。甚至監正幾時開始用藥『了結』自己的都一清二楚。」
「既然如此,他們為何不說?」張讓蹙眉道,「早說了的話,那群欽天監里不過想尋個肥差的新人又豈會遇到如今這般被人拿錢買命的事?」
對此,林斐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說道:「若不是被那群欽天監得了肥差的新人連同新人家裡人堵了門,我又帶著那監正拖人下水的供詞以及太醫署老人的口供上門,那群欽天監老人的家裡人本是想悶頭吃下這個虧,不提此事的。」
「因為這群精明的老人自覺監正用藥『了結』自己的事不會牽連到自己,只要死的不是自己,自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作沒看到。」林斐擺手制止了張讓張口欲言的舉動,說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這畢竟是人命,是也不是?再者那太宗陛下金身塞耗子之事同他們不相干,儘管說出來好了,且說出來還能踹了這德不配位的監正,自己坐上監正的位子。」
「我問你,這監正都德不配位那麼多年了,畢竟他搶的監正可是食了自己碗裡的肉啊,怎的這群本事遠高於他的人如此『老實』不吭聲呢?」林斐說到這裡,笑了,「因為這些年,他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得了不少好處,也怕壞了那監正的事,會拖自己下水,自是不吭聲了。」
「殺人的又不是他們,做錯事的也不是他們,下了藥……可他們根本不留在欽天監裡頭,也不會被那藥所影響,所以,干他們何事?」林斐說道,「好處已經拿了,那老人們的大宅子已經買了,吐出來談何容易?再者,這等事的證據本也模糊的很,很難理清楚的。」
「這群老人的打算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也不去告發那監正,就隨了監正的意,讓監正帶幾個新人去地下當墊背的,那幾個新人的性命就當哄哄他,將監正火氣壓下去的籌碼了,此事……就這麼揭過了。」林斐說道,「他們如此精明、圓滑,受了好處,卻不似這監正一身的『髒』,算盤打的極好,可偏偏天不遂人願,那監正想一併帶下去的除了那群所謂的新人之外還有他們這群受了他多年好處的老人。」
張讓翻動著手裡的供詞,聽著林斐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他們以為躲過那些藥就沒事了?卻忘了自己享了那麼多年實打實的好處,那些旁人艷羨的『肥差』里的『好處』這些年早已融於他們的衣食住行、吃喝拉撒之中,將他們養習慣了,甚至習慣到習以為常、好似天生就該是如此的一般,養熟了。」林斐說道,「一旦養熟了,熟悉了,自然容易忽略。」
「這些時日送過去的逢年過節的比起旁的衙門,多出的那些監正自己補貼的『好處』,以及日常『吃穿』『出行』的好處,底下人還是照常操辦著,可因著監正打了聲招呼,自是要讓監正『過眼』『經手』一番的。」林斐說道,「毒就藏在那些將他們方方面面環繞包裹起來的『好處』里。」
「至於底下人為何不說……這些年這老監正坐穩位子那麼多年,是明面上的『主事之人』,『主事之人』想要查看那些操辦之事,有什麼奇怪的麼?」林斐說著,對上從一堆供詞中抬起頭來的張讓,「是他們自己允許的這德不配位的老監正坐了那麼多年監正位子的,為了那實打實的好處,丟了監正名頭。這些內里不為人知曉的利益權衡,外人怎會知道?外人知道的只有這老監正是欽天監里真正說一不二的主,對著這般個說一不二的主,一切照做就是了。」
「便是有細緻的老人檢查過吃用了,還有旁的,那些他們出行的馬車、軟轎、布匹衣物,甚至是送到府里的時令高價食材……一件件一樁樁的他們查的完嗎?」林斐對著張讓搖了搖頭,說道,「事實擺在這裡,這群老人都死了,死在這方方面面將自己包裹起來的『好處』里了。」
這句話讓張讓想起了監正昏頭時的打算——將耗子藏在太宗陛下的糖面金身里的舉動,他說道:「耗子藏在糖人里,可不也是周身被方方面面的甜蜜『好處』給盡數包裹起來了?」
看著似是頭昏,可不知道為什麼,再看欽天監這群人的遭遇同結局,整件事竟莫名的有種始於這環繞一身的『甜蜜好處』,又終於這環繞一身的『甜蜜好處』的一語成讖之感。
「這群老人的家裡人被人堵門時還不肯說的,可看著那群欽天監新人的模樣,再聯想到自己這些時日莫名查不出情況的身體『虛弱』,慌了,懼死,才將這些欽天監老人們死之前交待的事說了出來。」林斐看張讓再次低頭看向那些供詞,「他們知道自己家裡『主事』的是怎麼死的,不止那老人臨死之際知道自己怎麼死的了,家裡人也知道了。因為精明的『老人們』回過神來之後,唯恐那監正還要繼續動手,交待過家裡人的。可他們明知兇手是誰,卻不到被堵門以及察覺到身體『虛弱』之時,不肯說的。」
「因為那些好處已經拿了,吃了,用了,換成大宅子了,」張讓看著證詞喃喃道,「他們清楚自己不乾淨!一旦抖落出來,必然難看的很。再者那群『精明』的老人察覺到自己被下黑手時,已是瀕死之際了,清楚自己這條命救不回來了。事已至此,就算將那監正揪出來又能怎麼樣?」
「那監正自己也是要死的,揪出來,除了能給他多添個罪名之外,自己這裡要付出的卻是將這些年吞進去的好處都盡數吐出來!這還不算,還要面對外界的流言蜚語同指責。兩相權衡一番,」張讓說到這裡,閉上了眼,「左右已是如此了,救不回來了,就這樣吧!叮囑家裡人要小心監正的黑手,這是利弊權衡之下最好的選擇。這選擇……」
「這選擇,就像這些年他們舍了名頭,收實打實的『好處』一樣。」林斐接話道,「他們一貫是如此權衡利弊的,這些年……不曾變過一分一毫。」
至於為什麼後來家眷又肯說了……
「因為他們眼下也只是『身體虛弱』而已,隱隱察覺到一些『不適』罷了,不似那群精明的老人,發現時已然瀕死了,」林斐頓了頓,頗為玩味的瞥向張讓,「你道若是那群精明的老人察覺時並未瀕死,同樣只是『身體虛弱』些,他們……會做出何等選擇?」
是依舊選擇算了,叮囑家裡人小心些,保住這些年吞進去的,讓家裡人也一併享受到的好處;還是為了自己求活,主動揭發出來?至於那些年吞進去的好處……自然會因為他的揭發而不得不吐出來,讓享受過好處的家裡人一道跟著還這筆曾經吞進去的,以為永遠不用還的,所以揮霍起來半點不心疼的潑天債務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