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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六十三章 細糖醬油拌麵(九)

  「可不是?」梁紅巾聽了林斐這一句實在沒忍住哈哈大笑了起來,邊笑邊道,「張家爹娘帶著香油錢去寺廟裡同佛祖走親戚去了。」

  「可是一見那家裡蹲著啃老的侄子背後有『神仙東家』撐腰,他一家立馬去寺廟裡尋佛祖撐腰去了?」溫明棠忍俊不禁,「比比誰背後的撐腰之人更厲害嗎?」

  梁紅巾笑的上氣不接下氣的,直嘆:「哎喲喂!真是笑死我了!怎的……真好意思不將自己當外人,去同佛祖走親戚的?」

  溫明棠笑著搖了搖頭,頓了頓,還想說話,那廂笑完的梁紅巾已然起身了,她看了眼還掛在那裡沒有落山的日頭,說道:「對了!有人托我幫個忙,他膽子小。你二人今日若是得空的話……大家一起?」

  至於這個『有人』是誰,梁紅巾也沒瞞著,坦言:「就是給我糖人的那個人。」

  溫明棠聞言瞥了眼梁紅巾的腰間,見她沒帶著那花木蘭糖人,問道:「糖人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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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怕一口氣吃太多糖對身體不好,放屋裡沒帶出來。」梁紅巾說道,「他也是這麼勸我的,同你一樣說什麼人一輩子吃的飯最好勻到一輩子去吃,一口氣吃太多對身體不好什麼的。」

  溫明棠聞言笑了,回頭看了眼離開大理寺之後換了身常服的林斐,見林斐點頭之後,說道:「成!不過得先問問是什麼事?」

  「就是有人托他給逝者燒點紙什麼的,算是個安撫吧!」梁紅巾說道。

  「那有什麼膽子大膽子小的?白日裡將墳上了就行了。」溫明棠聞言,說道。

  「不是那等尋常的逝者,得去亂葬崗……」梁紅巾解釋著,話未說完,便見面前的溫明棠同林斐齊齊一愣,她撓了撓後腦勺,道,「或許你等也有印象,說是官府那裡才死在牢里的罪犯,拉去刑部驗了驗,此時被拉出來了……」

  話才至這裡,林斐突然開口打斷了她的話:「是今日才從刑部驗過之後,拉去亂葬崗的嗎?」

  梁紅巾點頭「嗯」了一聲,見林斐若有所思的神情,她也嚇了一跳,忙問:「可是裡頭有什麼問題?他摻合進什麼事了不成?」

  「當也不算什麼大事。」林斐聞言,說道,「不過以防萬一的,你帶我二人去看看便知道了。」

  雖說此時天際依舊還掛著半輪日頭遲遲沒有落下,可亂葬崗一帶……哪怕大白天的,那腥臭氣同隨處可見的帶血的破亂布條以及不少在裡頭拿著棒子『淘金』的人,還是給人一種莫名不適的蕭索灰敗之感。

  「人死之凋亡,本就讓人生出灰敗沒落之感,更何況生前死的最難看的一波人都聚在這裡了,有這等感覺不奇怪。」幾人面上都蒙著布條,顯然這裡灰敗、腥臭的味道讓人不舒服了。


  還未來得及踏進亂葬崗,便聽到有人在不遠處高喊:「花木蘭!」

  這一聲成功的讓梁紅巾一怔,而後待要抬腳走進去時,那人瘋狂的擺手,道:「別進來!別進來!這裡髒的很!你又日常舞刀弄劍的,若是身上有什麼傷口,碰到髒污就不好了。」

  梁紅巾聞言瞥了眼自己手上前些時日掛彩的傷口,此時已然癒合了,她道:「不礙事!」

  「礙事的!花木蘭也是女子,也是對鏡貼花黃的女嬌娘呢!」那人說著同身邊拿著棒子在亂葬崗里『淘金』的人做了個手勢,說道,「好了好了!將人運外頭去,一會兒我給你錢!」

  如此一番忙活,自是還沒有閒工夫來搭理一旁跟著他口中的『花木蘭』一道過來的朋友——溫明棠同林斐。

  兩人也不以為意,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的笑了,林斐指了指身邊視線正跟著那人一道轉的梁紅巾,偏頭對溫明棠說道:「方才那些話一出……我就知曉她為何會對他印象不錯了。」

  「因為花木蘭也是女子,也是對鏡貼花黃的女嬌娘?」溫明棠笑了,說道,「剛柔並濟為好,過剛易折。如今這世道有不少需要添些『剛』,不再一味順從,聽之任之的柔情女嬌娘,紅巾則剛好相反,他的體貼,讓總是繃直了身子的她偶爾也能舒緩一回了。」

  「是啊!」林斐說著,瞥了眼一旁的梁紅巾,「所以,她的直覺一向是準的。」

  說話間那人已經同人過來了,特意讓人將那才翻出的屍體放到離屍堆最遠的位置,又給了錢,待『淘金』的走後,那人才看向一旁的溫明棠同林斐,笑著同兩人打了聲招呼:「你等是花木蘭的朋友嗎?」

  溫明棠「嗯」了一聲,一旁的林斐點了點頭,只低頭看了那屍體一眼,便道:「果然是她!」

  這話一出,溫明棠這才低頭看向這具穿著囚服,面目全非的屍體,看到那屍體面上熟悉的『舊傷』時,她一愣,脫口而出:「這不是牢里那個露娘?」

  牢里那個毀了面的女人前幾日同林斐說了些話之後就自盡了,罪犯在牢里自盡,林斐自是少不得要被追究些責任的,所以這個月的月俸被扣了不少,而後是依據流程辦事,這女人的屍體被運走了。

  原本以為,同這女人的緣分至此便結了,卻不想這等時候竟又看到她了。

  「露娘?」那梁紅巾口中會捏糖人的朋友』咦『了一聲,奇道,「不是叫曇娘嗎?」

  真正的露娘當然不是這個女人,事實上眾人也不知道她叫什麼,可因著是頂了』露娘『的名頭被抓進的大牢,溫明棠方才脫口而出的自也是』牢里那個露娘『,卻不想這一句驚呼,陰差陽錯的,竟叫他們得知了這個女人的真名——曇娘!

  「哦,原是大理寺的林少卿同溫小娘子。」其實因著那話本,早就去大理寺前看過溫小娘子了,可因著此時大家都帶著遮口鼻的面巾,哪怕瞧著有些像,畢竟那露出來的額頭同眉眼看得出兩人出眾的相貌,可也不敢冒認。


  沒成想兩人竟以這等陰差陽錯的方式出現在自己面前,他有些激動,可因著此時也不是閒聊的時候,再者同自己相中的花木蘭還沒到那一步,自是不好隨意攀交情的。

  捏糖人的年輕人同幾人打了聲招呼,用樹枝在地上寫下了這個女人的名字——曇娘。曇花的曇。

  「曇花一現的曇,我得知這名字時也覺得這名字給人一種難以形容之感。畢竟曇花總是盛開到極致之後迅速衰敗的,這同多數人尋求的長久之道不同,是違和的。」年輕人說著,又將隨身攜帶的包裹打開,將那紙錢灑落在女人身上,還帶了一支自己捏的糖』曇花』擺在女人的胸前,對眾人解釋道,「就是有人托我送她最後一程,那個『淘金』的也是那人找的,我只是過來給了錢而已。」

  至於是誰讓他找的,年輕人有些犯難,畢竟是花木蘭的朋友,同時也是大理寺少卿,若是問他,他該說還是不說?

  還在猶豫著,那廂的林斐卻只是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並沒有為難他追問這些事,而是低頭看起了地上的曇娘。

  死了幾日了,自是不好看了。當然,生前也不好看了,畢竟她面容已毀了,只是活著的她那一舉一動『風情萬種』,著實動人罷了。

  「就讓我給她燒個紙錢什麼的,」年輕人說道,「還說給她燒完紙錢就重新扔回去,雖然亂葬崗的屍山里也不是什麼體面去處,可總好過被風月場中人知曉,前來取藥。」他說道,「說她生前是個藥人,那藥不僅易引……」

  話未說完,也不知自哪裡冒出來的一群黑漆漆的烏鴉突地向這邊俯衝而來,幾人嚇了一跳,後退了幾步,正欲逃開,卻見那群烏鴉並沒有沖向眾人,而是逕自落到了那屍體之上,幾人正欲逃開的腳步一頓,看烏鴉在那屍體傷口上亂啄的情形,只覺得詭異的同時又有種說不出的古怪之感。

  「她的血因常年服藥出了問題,會引一些鳥類前來覓食,除去這個之外,聽聞她生前在風月場中頗為有名,托我送她最後一程之人擔憂的倒不是鳥,而是『人』,」捏糖人的年輕人說道,「他說風月場裡有些人為求客源滾滾,想當花魁云云的,大道小道的法子都會用。她那般有名,又是眾所周知的藥人,很多風月場中人都猜會不會同她用的那藥有關……」

  這話一出,溫明棠同林斐不由一愣:想起那所謂的長生教秘藥,除了飼養『神鳥』之外,同風月場中人所求的『當花魁』哪裡有半點相干?她的風姿、舉止是她自己自小練出來的,同這藥沒有半分關係。

  那年輕人唏噓著,說道:「托我的那人說了其實沒任何關係的。可很多風月場中人都不信對外的解釋以及正經大夫的話,而只信自己旁門左道打聽來的小道消息。打聽到她的屍體被扔出來之後,定會有風月場中人過來放她的血,以人血煉藥的。」那年輕人說道,「其實死了幾日的人血……便是煉的藥吃了也會讓人身體出毛病的,可沒辦法,很多人不信的。」


  「因為不信,就定會有人來擾她安寧。」年輕人說到這裡,忽地噤了聲,指了指不遠處。

  眾人望了過去,果然見兩個婦人帶著幾個男人逕自走向那淘金的,交涉了起來。

  溫明棠記性很好,其中一個婦人有些眼熟,只一眼,她便記了起來:「其中一個清明那日我見過,帶著幾個半大的女孩子,有人說那幾個女孩子是被人養的瘦馬,那婦人是老鴇。」

  「怎的……竟能做這等事?」梁紅巾蹙眉道,「那可是人啊,且太陽還未落山呢,就這般迫不及待跑出來找人了?」

  「畢竟不曾殺人放火的,這裡又是亂葬崗,無主的屍體,有人既能花錢托你送她一程,便也有人能花錢將屍體尋出來,將那所謂的人血煉藥,吃了當花魁什麼的。」溫明棠說著,垂下眼瞼。

  通明門那裡摘死人身上衣物同首飾賣錢的勾當不是終點,亂葬崗這裡依舊有人在繼續想辦法『討生活』。

  「枯藤……老樹昏鴉,」林斐忽地開口,瞥了眼溫明棠,提醒她這被毀了面的,生前都不知道她名諱,直到死後才知曉她名諱的曇娘在牢里時常常念叨的那幾句,「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他說著,瞥向那兩個同『淘金』的做交易,讓人尋屍體的養『瘦馬』的老鴇,「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果然一語成讖!卻……」溫明棠聽罷,搖頭說道,「一點都不奇怪。」

  聽兩人略略提了提這曇娘之事後,梁紅巾同那捏糖人的年輕人不約而同的點頭道:「確實不奇怪。」

  「她那血會引來烏鴉亂啄屍體之事一旦入了藥,是可以預見到的。除非她被妥善安葬,可你等說了,她卷到這等事裡頭,如何妥善的了?亂葬崗上一丟是遲早的事!沒有棺木遮著,烏鴉尋過來再正常不過了,」捏糖人的年輕人唏噓道,「再者,她生前在風月場中那般有名,那些傳聞道她是因為那一身入了藥的血才得以摘走這名望的小道傳聞管是真是假,對風月場中急著想出頭之人而言都是莫大的誘惑。」

  「畢竟,他們只是在亂葬崗里尋了具無主的屍體而已,又不觸犯大榮律法。」梁紅巾搖頭說道,「那花魁娘子同尋常瘦馬於老鴇而言意義是不同的,為此,自是什麼法子都想試試的。萬一成了,就是個活脫脫的搖錢樹了!」

  至於這所謂的讖語……

  「若是清楚了事情的始末,當然能說出這『靈驗』的讖語了。」捏糖人的年輕人笑道,「我也能說出來,『鐵口直斷』一回了。」

  「說的好像誰不能一般!」梁紅巾瞥了他一眼,看幾個焚燒屍體的過來,朝那幾個招了招手,「這裡。」

  這一具穿著『囚』服的屍體自是早就翻過了,連那頭髮都被剪走了,幾個焚燒屍體的看了眼他們燒的紙錢,問道:「好了?」


  捏糖人的年輕人「嗯」了一聲,道:「燒了吧!」他說著,瞥了眼那廂同『淘金』的討價還價的老鴇,說道,「免得害人。」

  那入了藥的血若當真是什麼靈丹妙藥,她生前就不是那幅油盡燈枯的樣子了。更何況人死了好幾日之後,又在這亂葬崗里滾了一圈,烏鴉亂啄過一番之後……當真被那也不知哪兒來的小道中人練了藥,給活人吃下去……也不知會吃出什麼毛病來呢!

  「托我送她一程的人也是這麼個意思,一把火燒乾淨了的好!」捏糖人的年輕人說著,看那幾個焚燒屍體的人抬起曇娘一把丟入那大火之中,忽地說道,「這一幕叫我想起有本話本子裡的話了。」他說道,「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喜樂悲愁……皆歸塵土。」

  那曾盛開至極致,一顰一笑皆動人的曇花娘子終究是隨著一把大火,歸於塵土之中了。

  ? ?末尾是金庸小說《倚天屠龍記》明教聖火令經文,截取了其中幾句,致敬大師!

  ? 完整版是:焚我殘軀,熊熊聖火。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為善除惡,唯光明故。喜樂悲愁,皆歸塵土。憐我世人,憂患實多!憐我世人,憂患實多!」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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