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七章 甘草水果(十二)
「張採買、趙司膳這宅子雖然小,卻是芙蓉園地界的宅子,看那價錢,在長安城裡也不算什麼破落戶,寒磣拿不出手的那等,」湯圓說道,「我們巷子裡那生意好些了或者月錢長了的街坊鄰居日常最常說的那句話便是『等多賺些錢,定要買個芙蓉園那裡的宅子,毗鄰皇家園林,感受一番那氣派』!這般街坊們努力踮腳想夠的宅子趙司膳、張採買買到了,難道還嫌拿不出手不成?」
「同樣一間宅子,買完之後兜里不剩幾個銀錢,同隨便買個小宅子玩玩,那『體面』是不同的。」趙司膳笑道,「他說了實話,可兩個弟弟妹妹那口氣……想也知曉是希望旁人將之認成後者的。」
「做甚打腫臉充胖子啊!也不怕旁人以為你兩個不差錢尋你二人借錢,到時候你二人兜里真的沒銀錢,借不出來,旁人卻以為你二人摳門不肯借。真沒有錢那是沒辦法,影響不了感情,有卻故意不借那便是『為富不仁』了。」湯圓扁了扁嘴,說道,「萬一借錢的也不是拿出去亂花的,而是要借救命錢,這梁子必然要結下了。諾,以溫師傅常說的話講,便是『吹牛可是要交稅錢』的。」
「是啊!」趙司膳笑了,她淡淡道,「所以……你道他為什麼開口說破?」她說道,「弟弟妹妹吹牛的『體面』那是虛的,那些吹捧值幾個錢啊?真遇到湯圓說的這等事,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煩!畢竟見死不救的『作孽名聲』誰擔的起?」
「是啊!跟『作孽』的孽債惡果比起來,吹牛的體面算什麼呢?」湯圓又想到老袁體恤銀錢被扣之事了,「人命總是無價的。」
趙司膳點了點頭,接過溫明棠遞給她的甜湯喝了一口,又伸手扶了扶頭上的鳳冠,嘆道:「要我自己選多半是要挑最輕便的那等的,畢竟要在頭上戴一天呢!」她說道,「可他一家要體面,叫我戴這個了。」
「也就今日這一日!」這個溫明棠倒是難得的沒有順著趙司膳的話接下去,而是蹲下身來,認真打量著今日的新嫁娘趙司膳,「體面人挑這打點人門面的穿戴之物還是有眼光的,很是好看!」
這話……饒是趙司膳也有些不好意思了,看著沒簪珠花素著一張臉蹲下身來打量她的溫明棠,笑道:「都同你說了要陪我,做甚連薄妝都不上?」她笑著說道,「每回你一上妝,那模樣……不說旁人了,就是你家那位少卿都挪不開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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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明棠笑道:「起床晚了,怕趕不上,萬一誤了吉時就不好了,便趕緊過來了。」
趙司膳瞥了她一眼,沒有戳破那層真相。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女孩子自是清楚今日的主角與配角是哪個的。
又想起張俊兒張秀兒的一番打扮,雖是他弟弟妹妹也不打緊,不過到底是摻了些私心的,想借著他二人的親事做些旁的什麼事。且聽湯圓說了席間那茬事之後,才知曉私心還不小,不過礙於他二人的親事,還是沒有胡來。
胡來……卻也有度!也難怪看起來還是尋常人的模樣。
外頭的席還有好一會兒,趙司膳也已墊過肚子了,除了那些體面之外,旁的規矩張採買一家也沒有堅持。是以一行人便乾脆在趙司膳這裡閒聊了起來。用趙司膳的話說就是「成親也不過走個流程,而後歇息,同平日裡也沒什麼不同,只是多些人來吃飯熱鬧一番罷了!」
現成的張俊兒張秀兒的事幾人閒聊時自然不會不提。
湯圓問趙司膳:「那張俊兒張秀兒看上誰了呀?」想起席間的四鄰街坊們,雖也稍稍拾掇過一番了,可到底也是尋常人的模樣,再想起張俊兒張秀兒『強裝』的體面,湯圓記起了最前頭的那幾個衣著光鮮的,問道:「是那幾個張家爹娘陪著的……看起來似是一家子的麼?」
趙司膳點頭「嗯」了一聲,道:「是他家那條街上開布莊的,因著那一家祖父早年間是里正,那條張家大街上的人都喚那一家為『張里正一家』,一條張家大街上他家裡最富庶,也最體面,旁人看到他一家都會打招呼,他一家看到旁人也點頭回應。布莊裡生意忙了也會請街上的四鄰街坊去幫忙,給錢不小氣,因此在張家大街上有體面、人不錯的口碑。」說罷這些,似是怕幾人多想,趙司膳特意道了句,「就是尋常體面生意人,同童家那等不一樣。」
「家裡一雙兒女也不小了,可因著前幾年布莊生意有些動盪,忙著處理布莊之事,便耽擱了,年齡拖的大了幾歲。」趙司膳說道,「先時他丟了採買活計時,他爹娘打聽到的那家裡布莊生意的獨女也是他一家介紹的,當然,後來……不了了之了。」
那布莊大小姐自不缺人要,聽聞也已成親了。
不過,既能幫著牽線搭橋,顯然,張里正一家一則確實和善,二則……在張家眾人眼裡看來也沒那般的高不可攀。
畢竟同樣開布莊的,先前既肯牽線搭橋,在張家眾人看來,對方也是看得起他一家的。
「是看得起張採買吧!」梁紅巾在一旁摩挲著下巴,說道,「可張採買同他一家在那張里正一家眼裡或許是分開看的。」方才她也去前頭吃飯了,當然看得到同張採買說話的張里正一家,看談話間笑容和煦的樣子,就沒冷過場。
「所以,這不就等同是『兄長的朋友』?」溫明棠接話道,「既是『兄長的朋友』,自然不算高攀。」
「什麼呀?所以看來看去,還是張採買的面子?」湯圓聽明白了,恍然道,「難怪會冷臉呢!也難怪比張採買自己還在乎這體面呢!」
「既是『兄長的朋友』,又都拖過了『適齡』的年歲,是不是都差不多?」溫明棠接著說道,「張俊兒張秀兒相中張里正家一雙兒女不奇怪。」她說道,「再者,我聽張里正家一雙兒女同張採買閒聊間都繞不開『生意』」二字,顯然同張採買一般,是做事之人。張採買有多可靠,張俊兒張秀兒難道不知道?畢竟是這麼多年親身體會過的。既然這般,張里正一家兒女的好,他二人自也清楚了,相中對方不奇怪。」
畢竟是確確實實能解決家裡生意難題的一雙兒女,顯然兩個都是撐得起家業的。
「再者,張里正家一雙兒女那般忙,哪裡來的閒工夫?一條大街上知根知底的,也不用另外去了解這個人了。」溫明棠想了想,又道,「請媒人的話,媒人那張嘴也是能說上一說的。」
「確實!」想到那些說親的媒人的那張嘴,張俊兒張秀兒在媒人那張嘴裡還當真是能說一句『萬般合適』的存在。
可……他二人知曉張採買這等人的可靠,張採買這等可靠人難道不清楚張俊兒張秀兒的不可靠嗎?畢竟一條大街上知根知底的,若是能成……早成了,哪裡還會拖到現在?
「他同我說也不知道弟弟妹妹在想什麼,」趙司膳說道,「張里正一家體面歸體面,這種事怎會胡來?」
「真會胡來的,他們也不一定瞧得上了。」梁紅巾在一旁插話,想起收了請柬沒來的童家父子,「那童公子……張俊兒張秀兒瞧的上麼?」
趙司膳聞言笑了,搖了搖頭:「他同我說過的。」說著再次搖頭道,「請童家是一回事,那童公子娶妻又是另一回事了。一方同童家來往是攀的『交情』,而另一方卻是要付出自己這個人的,他弟弟妹妹精著呢!」說到這裡,頓了頓,不等眾人說話,趙司膳又道,「不過,他也說了,或許也是因為弟弟妹妹有的選的緣故,身後還有他,不似趙蓮,身後只有那一對爹娘了。」
「聽起來趙蓮比張俊兒張秀兒少些支撐,」湯圓支著下巴,卻是又不解了,「可那些年趙司膳也沒少給他們接濟銀錢啊,不是同張俊兒張秀兒一樣嗎?為何趙蓮不想著背後還有趙司膳?」
「或許是因為那些年每回在通明門那裡給錢時,趙司膳同趙蓮說的都是要好好做事,女兒家要獨立自強這些話吧!」溫明棠說著,想起那些曾經被忽略的過往,「這些話……在趙蓮聽來,那手……一直在發抖。」她說著,看向不解的湯圓,提醒她道,「你還記得趙蓮說過自己想過要像姑姑一樣厲害的話嗎?她學著去繡針線活計,結果……繡了幾張帕子,把手扎傷之後,便怕了不學了。」
湯圓愣住了,想起這一茬,她喃喃道:「竟是突然明白趙蓮為何不想著背後還有趙司膳這一茬事了。」
「她被扎傷的手嚇到了。」梁紅巾接話道,「趙司膳又總是以己度人的鼓勵趙蓮要獨立自強,如此……自是不難猜趙蓮每次聽到這一句『獨立自強』之後腦子裡想的是什麼了。」
「想到被扎傷的手,趙司膳又總是拿自己的經歷鼓勵趙蓮,趙蓮由自己被扎傷的手想到要自己如趙司膳一般獨自面對搓磨,自是手都在發抖了。」溫明棠看著回過神來的趙司膳,笑了,「她被自己想像出的那條背後還有你的路嚇跑了,於是自己絕了這條還有你的路。比起張俊兒張秀兒來,便成了沒得選的。再加上一旁趙大郎等人的攛掇,劉耀祖他們殺人又不會髒她的手,她便能只作不知道,官府也不能拿她如何,於是……就絕了趙司膳這條路,奔向童公子了。」
「畢竟比起趙司膳這條扎傷手的路來,童公子那條路看起來委實太香、太甜了,有人替她殺人叫她只用裝作不知道便能摘到這個大餡餅,而後又一下子懷上了童家之後,這條路乍一瞧實在太容易,太順了。」溫明棠說道,「難與易,苦與甜擺在那裡,人性的惰性叫她朝著甜頭一路狂奔也不奇怪了。」
「我沒想到竟是這個緣故!」趙司膳聽到這裡,嘆了口氣,說道,「我是真心為趙蓮好的。因為我自己就是從老趙家裡出來的,哪怕趙大郎夫婦只有趙蓮一個閨女,她是獨女,也哪怕劉氏自己就是個女人,可那真正的為了趙蓮好,保護她,呵護她的事,趙大郎夫婦不會做的。」
「我看得出她惦記的是小戶千金,唔,就是你等說的油坊小娘子那等被家裡人捧在手心裡呵護的日子。可她這對爹娘天生就不是那油坊小娘子爹娘那等人,她的惦記註定一場空的。」趙司膳說到這裡,搖頭道,「我還不曉得我那一雙兄嫂是個什麼人嗎?」她說著,冷笑了一聲,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畢竟養了他們那麼多年,等同我一手『養出來』的,吃了我那麼多年飯的人我難道不清楚是個什麼樣的人?」
「我那一雙兄嫂滑稽的很,一邊教趙蓮『一步躍入雲端里』,攛掇趙蓮朝童公子奔,不停的告訴趙蓮過我這般靠我一雙手謀生的日子是苦的,女子要過就要過那被人呵護在掌心的日子,還拿那油坊小娘子那等被呵護長大的小娘子舉例子,指著油坊小娘子那張一瞧就不曾被世事欺負過的臉給趙蓮看,告訴趙蓮這才是女子該過的日子,一邊卻隻字不提呵護油坊小娘子長大的是她爹娘。人家爹娘呵護女兒長大,女兒便是嫁了人,他們也能補貼著養著;我那一雙兄嫂有什麼?自己不呵護女兒長大,卻教女兒去嚮往那被『呵護』的日子,自己的女兒自己不呵護,指望旁人來替你呵護?待女兒嫁了人,人家油坊小娘子爹娘是能補貼女兒的,他兩個卻是伸手問趙蓮要錢的』。」趙司膳說道,「將心比心,他兩個自己不看看他兩個這要求合理嗎?」
「自己沒本事呵護女兒,卻攛掇女兒去過那被呵護的日子?這不是賭是什麼?」趙司膳說道,「我就是看懂了,才叫趙蓮別聽他兩個的。因為知曉趙蓮一旦聽了他兩個的話真出了事,這一對『爹娘』屁用沒有,只會拖後腿!所以才叫她向我學,卻不想反而將她嚇的義無反顧的一路往童公子那裡狂奔而去了。」說到這裡,趙司膳嘆了口氣,「此時再看張俊兒張秀兒,反而瞧不上童公子那樣的,總覺得我是不是做錯了?」
「他養著弟弟妹妹,我難道沒養著他們嗎?」趙司膳說道,「其實一樣給錢的。只是張俊兒張秀兒拿他給的錢同趙蓮拿我給的錢,那心裡的感覺卻是不一樣的。」
一方是不擔憂懼怕的底氣,一方卻將人嚇到了。
「我說的都是實話,她聽了,卻適得其反。」趙司膳說到這裡,抬頭看向近在咫尺的溫明棠,問道,「我是不是做錯了?」
「你沒有錯。」溫明棠搖了搖頭,想起張俊兒張秀兒不理會童公子,卻惦記張里正家一雙兒女的情形,默了默,道,「即便躲得過死了兩任新娘的童公子,也躲不過張里正家一雙兒女的。」
「都是想要自己容易、舒坦的活著,叫旁人替自己扛起生活的重擔,替自己負重前行。那被他們挑中扛起重擔的是壞還是好,或許沒什麼差別。」溫明棠說著,看向趙司膳,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喜的日子,莫要多想了!有些事……時間總會給出答案的。」
壞自不必說了,至於好……這世道總不是張俊兒張秀兒張口就來間的那般容易的。畢竟佛祖可從來不曾證明過這世道是圍著他二人轉的。恰似他們不可能要求張採買既有掙銀錢的本事,又察覺不到自己被占便宜,而後本能的生出防備之心一般。
這……原本就是矛盾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