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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六章 甘草水果(十一)

  「會對一個孩子下毒之人當然不會是什麼好人,不過在這等人眼裡……重要的也是乖巧老實的那個。」書齋東家嘆了口氣,說道,「這挑人辦事的眼光……不論好人壞人,竟是一樣的。」

  「因為只要想辦成事,管他是好事還是壞事,只要是為了『事成』,自然要挑能辦成事之人,」算命先生說道,「不管好人壞人,但凡真正想做大點的事的都不會挑趙大郎一家這等人的,因為清楚這等人辦不成事的,只會把事情搞砸!」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書齋東家點頭說道,「我請夥計也不敢請他們這等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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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讓他們招呼客人,結果一家子盯著客人看,尋思『一步躍入雲端里』了,由此冒犯了客人,也不知要攪黃多少正經生意;至於那不正經生意……如算命先生先時說的那般,那『一步躍入雲端里』的事,這一家子也做不好的。

  「是因為『自覺聰明』的關係吧,因為覺得自己聰明,總是會自己拿主意,不聽上頭的命令。而後一邊辦事一邊左顧右盼的亂看,為自己的小九九做打算。」書齋東家揉了揉眉心,說道,「心不在焉的,擦個案幾都擦不乾淨!甚至一邊擦案幾,一邊看我這書齋生意不錯,想自己出去開個書齋……誒?這不就是那張俊兒張秀兒先時做過的事?」

  「所以,他們覺得趙蓮做的事沒什麼啊!」算命先生笑了,抬手指了指天,「老天爺這一雙眼看的比所有人都清楚,這『緣分』真是天定的啊!」

  這好人壞人真正想做大一點的事都不會挑中的『緣分』,這讓人同樣覺得『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緣分,又想起先時算命先生說的那一家眼下好吃懶做的狀況已是『最好』了,書齋東家倒吸了一口涼氣,默了默,道:「先時說的趙司膳得天公厚愛還少說了一點。」

  算命先生挑眉,先是一愣,而後反應過來,點頭道:「確實……少說了。」他說道,「那趙大郎夫婦若是生下的不是趙蓮而是趙司膳的話,趙司膳慘了!」

  書齋東家點頭:「不錯!莫說趙司膳了,便是讓我設身處地的一想,若我爹娘是這等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自覺自己聰明,還總是會自己拿主意的,做他們孩兒定是極慘的。」

  「因為這等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做不成事,必不是這世道上什麼厲害之人。這等人指揮不動同他們不相干的旁人的,因為旁人不會聽他們的。」算命先生說道,「趙記食肆開了那麼多年,也未聽聞四鄰街坊有誰聽趙大郎夫婦指揮的。」

  「總是自覺自己聰明,會自己拿主意之人,總想當人群里的『頭羊』的,可因為辦不成事,在外人那裡享受不到當『頭羊』的感覺,兄弟姐妹間又因著是平輩,未必會聽他們的,如此……看來看去,也只有自己生出來的孩子能讓他們當一回『頭羊』之感了。」算命先生悠悠道,「且因著除了孩子這裡,旁人那裡都當不了『頭羊』,那積蓄於心中壓抑許久的那『想做主拿主意』的情緒便盡數發泄在孩子這裡了。孩子什麼事都要聽他的,被他指揮。若是個厲害的,確實能將孩子領上正道,也確實能將孩子的一生經營好的做主之人也就罷了,偏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還不走正道的,這孩子要在這等情況下還過的自在,除了同他們一條心的『同道中人』之外,誰受得了被這種人『教做事』的?孩子再有道理,引經據典的,他一句『我是你爹(娘),我會害你嗎?』砸下來,孩子又能怎麼樣?孩子還想說,便來一句『你懂個什麼?』或者說『你長大了,翅膀硬了,敢同我頂嘴了』云云的,在外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唯唯諾諾,關起門來窩裡橫著走,拿著那『孝』字的大棒,能將一個原本走正道、懂事的孩子,逼得要麼不吭聲,要麼沒辦法只得妥協任其擺布!」


  「趙司膳得天公厚愛之處便在於她進宮了,讓趙家爹娘同趙大郎等人想當『頭羊』也尋不到那替人拿主意、替人做主之人。」書齋東家說到這裡,忍不住抬頭,看向澄澈的天際,「這般一想,老天爺不說話,可一雙眼卻是早就看清楚了。若不進宮,就在近處,趙司膳這一輩子完了!」

  「四鄰街坊誰會管旁人管教自家孩子?她不聽就打到她聽話為止的事屢見不鮮。」算命先生說道,「歹竹想出好筍,也要將那筍挪遠一些,莫讓筍被竹子壓到,打壓了。」

  「這等人連自己的人生都經營不好,還要替孩子拿主意,覺得能替孩子經營好,簡直將孩子當成自己人生第一次沒過好便第二次重來的機會了。」算命先生笑著說道,「看來看去,生個『一條心』的趙蓮,總好過去害那不是一條道之人,造下孽債的好。」

  「可『一條心』也沒經營好啊!」書齋東家接話道,「老天爺若是當真眷顧他一家,給個神童才女什麼的,搞不好也要被他們『拿主意』的廢了,被『孝』字大棒壓著,要麼從神童兒被教成了第二個趙大郎夫婦,要麼心中鬱郁,過的煎熬不已,真是……給也是浪費。那神童才女什麼的可是稀罕物,可不能給這群人白白浪費了!看來看去,便給個『一條心』不去禍害無辜人了。」

  「其實他們生個『一條心』的閨女出來也已是不造孽情況下的最好情形了,」算命先生把玩著手裡的扳指,說道,「趙大郎夫婦吃相實在太難看了,哪個家裡有些家產的正經人會要趙大郎夫婦這等人?而趙蓮同他們『一條心』,既不造孽債,同時……那些年四鄰街坊中的口碑都是『靦腆』『乖巧』,你管她是真乖巧還是假乖巧,遇上童家父子之前,所有人都是這麼看待趙蓮的,且她模樣又肖似了這一家長得最好、人也挑不出毛病的趙司膳,老天爺當真是為她留足了臉面的。可說,這已是不造孽債,不禍害無辜人的情形下,趙大郎夫婦能生出的最好的『孩子』了。」

  書齋東家聽到這裡一愣,正想說趙蓮那變臉的速度、茶味滿滿的模樣哪裡同『好』沾邊了,可細一想,自己若是『天公』,不讓趙大郎禍害正常走大道的孩子,也不浪費神童才女這等稀罕物的情況下,還要讓趙大郎一家子家庭『和睦』,又能看到那『一步躍入雲端里』的機會,趙蓮不管是清秀的模樣,還是那藏了面的『靦腆』『乖巧』以及『一條心』的配合,還當真是所能想到的最讓趙大郎夫婦滿意的孩子了。

  「不會謀生之計趙大郎夫婦不會急的,這在他二人看來又不是什麼要緊事,不能『一步躍入雲端里』才會急。而趙蓮恰巧又在要嫁人的年紀碰上了送上門來的童家父子,老天爺是當真『哄著』這一家,全然順了他們的意了。」算命先生笑道,「趙大郎夫婦拿主意的『為了你好』,趙蓮是深以為然的認可的。」

  書齋東家被這『哄著』二字逗得實在想笑,可細一想,卻又有種笑不出來之感。再想起張家兄妹也是這般被佛祖『哄著』的大福氣……他嘆了口氣,說道:「我好似有些明白你這等看多了這等事之人為何對這等看似『大福氣』『好運氣』之事這般警惕了。」他說道,「如你說的那般,或許冥冥之中,凡事皆有代價。『大福氣』、『好運氣』以及老天爺的『哄著』都是要還的。」


  「他的東西也不是白拿的。」算命先生指了指那一簇地獄高塔的塔尖,說道,「他說……自己這是以天為師而已,凡事皆有代價的。」

  「凡事皆有代價。」書齋東家重複了一番這話之後,說道,「或許吧!」他說著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我年少接手父親的書齋時,以為能過上少東家的每日看看書,喝喝茶,收收賣書銀錢的清閒日子了,可真正接手之後,才知道要做的事很多,一日都不得空閒,很忙很累。確實凡事皆有代價的。」

  「你是做事的人,聽了這話當然能平靜的接受,可有些人接受不了這句話的。」算命先生說道,「你同趙蓮、趙大郎夫婦這等人說一說『凡事皆有代價『試試看呢?」

  書齋東家笑了,有些事……實在不用做,猜都能猜得到。

  「想走捷徑之人是厭惡』公道『的存在的。」算命先生淡淡道,「因為』公道『若是存在了,那他們好不容易尋到的捷逕到頭來不過是多走的彎路罷了!公道若是存在了,這世上便只有一條捷徑,那就是陽光下直行的大道,旁的小道……都是彎路!」

  「那些宗室中人總說我馬後炮,」算命先生笑著說道,「可我若是當真』預言『了不好聽的話,他們必說我胡說八道、危言聳聽嚇唬他們,咒他們!因為話既出口,便要解釋,拿未發生的事去解釋,總能被那擅鑽小道之人以一句』哪有你說的那般可怕!別嚇唬人!『堵回來。」

  這句話是如此的耳熟,想到那姓張的一家對張採買說的趙蓮那些事也是用這樣一句話將張採買堵回去的,書齋東家忍不住再次嘆道:「這還真是……人性啊!」再看老友那些年總是馬後炮,他笑了,「說了也無用的,回頭再看,馬後炮有馬後炮的好。一則不能尋你算帳,找你麻煩了,甚至將自己倒霉怪在你咒他倒霉頭上了;二則既是馬後炮,那事情必然發生了。事實勝於一切的雄辯、一切的不以為然、一切的漠視以及一切的冷嘲熱諷等等。從這個角度看,已經發生的事確實是無懈可擊的!」

  「所以,我總是事後馬後炮。因為趙大郎夫婦等人的過往是已經發生過的事,也是那實打實的,看清他一家因因果果之後,走向那個結局最重要的依據。」算命先生說道,「既是人世事,那話本子裡的故事必然不能作數,而是要看實打實的人世之事的,趙大郎一家就是這活生生的例子。」

  「趙大郎一家要好運氣,老天爺便從善如流的』哄著『,源源不斷的給他們好運氣,順了他們的意,等到大婷子二婷子之事發生時,他們還想問老天爺索要好運氣,老天爺拍拍手,道』沒了『。趙大郎一家聞言憤怒不已,指著身旁那麼多人,道』騙人!明明別人的運氣瞧著那般好呢!『」算命先生悠悠道,「老天爺一拍腦袋,說道』哎呀!忘了提醒你等了!每個人天生的運氣都只有那麼點,旁人的運氣……那是旁人的,同你們無關!你一家的已被你等自己動手拿光了呢!『」


  書齋東家聞言笑而不語,聽算命先生繼續說道:「趙大郎一家急了,想了想,問老天爺能不能偷偷把旁人的運氣拿給自己,左右旁人不會知道自己被偷拿了運氣的。老天爺笑道』我這裡是正兒八經的大道,哪有這等偷雞摸狗的事情『?」

  「若換了個老實的,聽到這裡,也只能低頭認了,可……有那不老實的自覺聰明,自覺從老天爺的話里聽出了言外之意——正兒八經大道?那是不是代表還有那投機取巧的小道?」算命先生悠悠道,「於是……他一家想偷旁人的運氣,便向那小道奔去了!」

  而後那結局……擺在那裡了。

  事實確實是勝於雄辯的。趙大郎夫婦這等自覺聰明之人在小道之上又怎會夠看?

  ……

  一晃眼,沒幾日,趙司膳同張採買成親之日到了。

  溫明棠要陪著趙司膳自是請了假,可公廚離不得人,阿丙和湯圓自是不能請假了,不過好在婚宴中午、晚上皆有,趕不上中午的,晚上那一場做完飯趕過去也是能吃上的。

  入夜之後,湯圓、阿丙一行人過來了,帶了賀禮、說了賀詞,又看了新嫁娘趙司膳之後,便在趙司膳的催促下跟著一道入席吃宴了。

  說是四鄰街坊間熱鬧熱鬧,其實人也不算太多,是以但凡聲音大點的談話,席間人人都能聽到。吃飯的間歇,有街坊開口問張採買:「尋的哪家酒樓廚子做的菜?味道不錯呢!」

  這話一出,張採買剛要開口,便被一旁的張俊兒張秀兒兄妹打斷了:「本是打算請鴻雁樓的,可今兒這廚子同我兄長認識,便照顧熟人生意了!」

  雖是有些答非所問的,可街坊還是』哦『了一聲,沒有再問那廚子的事,顯然是聽懂了張俊兒張秀兒』顯擺不差錢『的言外之意了。

  一旁的張採買聽到了卻是蹙了蹙眉,忽道:「一會兒我將那廚子的地址給你,他收的價錢合理,手藝也好,很多人都請他做宴的。至於那鴻雁樓的廚子……我二人實在是請不起的。買完宅子,兜里已沒什麼銀錢了。」

  這話剛說罷,街坊還未說什麼,一旁的張俊兒張秀兒肉眼可見的不高興了,不過礙於』大喜『的日子,兩人又不能說什麼,跺了跺腳,轉身跑了。

  這反應落在湯圓、阿丙眼裡,兩人頗為不解,這是哪一出啊?張採買不顯擺自己兜里的銀錢和他兩個有什麼干係?

  吃完宴,回屋去陪趙司膳時,忍不住說起了這一茬,一旁的梁紅巾聞言便笑了:「席里有他兩個看上的人呢!此番特意請的!用的也是那最好的請柬。結果被張採買這般開口說破,讓席里人人都聽到了兄長不是那住在芙蓉園附近的富戶,而是買了宅子之後兜里沒銀錢的尋常人……自是不高興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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