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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五章 甘草水果(十)

  有些事當真是不能細想的,因為越想便越覺得微妙。

  「大婷子二婷子兩姐妹本是不會死的,可因為趙蓮要當童家兒媳婦,才有此一劫,死了。」書齋東家說到這裡,蹙起了眉頭,「怎的好似竟同如今這一茬事對上了一般。」

  原本沒鬧出來時,劉家村的傳聞是大婷子二婷子兩姐妹同抓交替有關。

  「只看那最淺的事,說抓交替其實還是有些牽強的。」書齋東家想了想,說道,「畢竟是擋了趙蓮的路才死的,不是直接替趙蓮當了替死鬼。」

  

  「只看心月同趙蓮的這一樁事也同樣牽強,畢竟不是直接替心月當了替死鬼,而是無辜被牽連了,兩個人既在一道,那也懶得準備兩種藥了,乾脆同一種藥直接給兩人灌下去,不分彼此了。」算命先生說道,「只看事本身自是不同,且同直接的抓交替,替別人當替死鬼也不一樣。可若是看那『倒霉』呢?對事不對人,在『出事』的事情本身之上曾經的兩姐妹同如今驪山上的趙蓮都沒做錯什麼,就是倒霉而已。一個是因著曾經的趙蓮倒的霉,一個是因著如今的心月倒的霉。」

  「民間傳聞的抓交替有說是人溺亡之後尋替死鬼,有那同樣溺死在水裡的被人傳是被抓了交替的,可也有只是在岸邊摔了一跤,沾了沾水,卻並沒有直接死在水裡,而是回家之後夜半突然心悸猝死的。也有人將這只是沾了沾水,卻是家裡死的同樣算成抓交替的一種。雖死法不同,可都沾了水,便能被稱之為抓交替了。」算命先生看書齋東家沉默無言的表情,笑了,「既是民間傳聞哪裡來的那麼多嚴肅規整的條條框框?有些關聯便成了!就如曾經的兩姐妹同如今的趙蓮,都同『沒做錯什麼,只是倒霉而已』沾了邊,怎的不能算是抓交替呢?」

  「若是大婷子二婷子當真泉下有知,看先時劉耀祖一行人的遭遇未必會釋懷,畢竟直接蘸了她二人血吃饅頭的趙蓮還好好著呢!到了如今,或許能釋懷了。」書齋東家說著,感受到忽地自窗口湧入的一陣清風,唏噓了一聲,「若當真萬物有靈,管他是人是鬼,設身處地的一想,便知曉對方執念的會是什麼了。」

  至於童家父子……在這件事裡頭還未必會是兩姐妹報仇的執念,雖然他們清楚這童家父子的心思算計,可有些時候,有些『始作俑者』就是會被很多人所忽略的,就似一群人為了銀錢而互相下死手,很少有人會去尋『銀錢』的錯誤一般,因為銀錢是『死的』,就在那裡,它不動,可因為大家都想要,便成了香餑餑。在這件事裡頭,童家父子就成了那香餑餑『銀錢』。不過……被忽略的『始作俑者』童家父子自也會遇到讓他們倒霉的『始作俑者』,書齋東家唏噓了一聲,嘆道:「這人間世道啊!」

  算命先生瞥了他一眼,垂下眼瞼:「一但將身跳入孽債之海中,豈是那般容易脫離的?」

  這感慨書齋東家沒有接話,他一個賣書的還未到這般出世之時,自是不會感慨這般弘大飄渺之事的。


  想了想,記起了被很多人忽略的大婷子二婷子那一雙看著可憐,實則可恨的爹娘劉老翁劉老嫗,書齋東家問算命先生:「那兩個索要閨女嫁衣的呢?」

  嫁衣拿回去了,只聽聞不大好出手,畢竟大婷子二婷子的事隨著那童謠傳的太廣了,很多人都在嚷嚷著『紅嫁衣抓交替』,都成民間奇談了,同那『人肉包子』的傳聞有的一拼。

  算命先生搖了搖頭,回書齋東家道:「未曾聽說尋到買家賣出去的消息。」

  嫁衣的事暫且擱至一邊,再想起那『人肉包子』的傳聞,等了一甲子,當年被父母捧在掌心中的女童成了耄耋老嫗,蹉跎一世,等了一世才終於讓整件事塵埃落定。

  想起那位陸老夫人的一生,女童時遭遇大難,等到事情塵埃落定之後不久便去世了。可說她這一生所逢的種種際遇幾乎都是圍繞這一件事鋪開的。

  似是她終其一生,只是為了在那市井傳聞的『人肉包子』上畫上個句號而已,這般的有始有終……讓書齋東家想到了那依舊在坊間流傳的『人肉包子』的傳聞,不同於原先只是驚嚇離奇的怪談,有了陸老夫人臨終前的這一續,反而將『市井傳聞』搬上了書齋、茶館、學堂、國子監甚至是朝堂。

  從『口口相傳』終於落筆成書,成了那躍然紙上的一行行文字。

  「那『人肉包子』的傳聞因著陸老夫人臨終前畫上的句號,終不再是市井傳聞,聽聞有戲班打算以此為素材開始編戲了,往後怕是要像『霸王別姬』那般的故事一樣,一直傳唱下去,不再為時間所桎梏了。」書齋東家說道,「簡直是……就似來這人世走一遭……就是為了寫下這個故事的一般!」說到這裡,他眼眶驀地有些發熱。

  這世間不是人人皆是那青史留名的人物的,世間平凡眾生如此之多,能留下名字的終究是少數人,多數人他來他走,在這世間都是留不下任何印記的。

  陸老夫人只是個尋常婦人,不是那青史留名的大英雄,卻用一生做到了那英雄才能做到的事。

  「若非如此心態平和,也熬不到那個年歲。可那些『傷痛』其實依舊是在的,需要有個公正的說法。」書齋東家唏噓不已,「那傷痛膈應了她一世……總是要有個補償的。那般經久不衰的傳唱或許就是世道給她的補償吧,不過這補償……於她而言有什麼用?」

  「這戲若是傳的夠久,陸老夫人這個人被人所熟知也能夠久。」算命先生說著,看向那一簇塔尖,「他曾說過,一個人是何時從這世道上消失的?在他看來,大抵是這世道上的人徹底遺忘這個人的那一刻!若是一介尋常人也能被這世道上的人所熟知,在他看來,同那些被供奉的神只也沒什麼兩樣了。神只吸收的是信仰,即所謂的『信任』,而那些讓人或喜或怒的故事裡的人吸收的便是人所謂的『情緒』。」


  「吸收信仰的神仙有了力量,便能回應信眾所求,是那能替人解決事情的『信任』之力。那些吸收『情緒』之人或許也能積攢起這樣的力量,是相對應的『情緒』之力。」算命先生悠悠說著,瞥了眼怔住的書齋東家,笑了,「我是個神棍,胡說八道什麼的也不奇怪。你若閒著沒什麼事,就隨便聽聽,莫往心裡去便是了!」

  書齋東家瞥了他一眼,道:「我便當聽故事,聽傳聞了。」

  「『信任』之力能辦事,自然神通廣大,可那些『情緒』之力就視情況而定了,有些故事裡的人『忠義』引人膜拜,感動,令人信服,恰似那關二爺一般,從一介武將到如今……你再看,不也成神只了?這些好的情緒便不提了,若是那壞的呢?都成宵小鼠輩的代稱了,可見不是什麼『情緒』都是好的,有人成『神只』,有人自然成『惡鬼』,要倒霉了!」算命先生悠悠道,「這個說法頗有意思。」

  「既然神只是吸收人的情緒之力有的力量,而後又用人的情緒之力替人解決事情的話,那隻要時間拉的足夠長,那些德不配位的被供奉的神只蒙、騙、偷的小道手段都使過之後,拜神只的信眾吃過的虧,踩過的坑,受過的教訓也都經歷過之後,這片土地上的人對神只的態度必是『靈者為先』的,做事的神只讓信眾愈發信服,吸引前來叩拜之人越多,那力量自也越強,由此地位定然越高,反之亦然。大道至簡,這神仙道與世俗道殊途同歸,沒什麼兩樣。」算命先生說著,看向書齋東家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笑了笑,看向那一簇塔尖,「這些都是他的看法。」

  書齋東家一怔,半晌之後,同算命先生很是默契的沒有繼續說那地獄高塔主人的事,而是又說起了陸老夫人:「照這說法,那她吸收的情緒會是什麼?」

  「大抵是堅持討個公道,而後教導後輩莫要動歪腦筋走歪路,以及面對似羅山這等人的恐嚇,不要因為懼怕『惡人』而低頭認下,一味聽『惡人』的話照做什麼的。畢竟正經人又怎會讓你認下你不曾做過的事?讓你無端成那背鍋的……唔,這也是抓交替的一種,惡人在替自己抓交替呢!」算命先生說道,「一旦認了,少的那幾日嚴刑拷打過後換來的是生不如死的待遇,以及因為自己親口承認,而有冤無處伸的境地,必成那枉死城畔的冤死之鬼!」

  「畢竟是搬上書齋的,比起原先市井傳聞里的離奇驚恐,自是多了些旁的什麼了。」算命先生說道,「那茜娘等人的遭遇也一併被加入裡頭了。同陸老夫人的堅持一道,成了戲的一部分!」

  「那搞不好多年以後的民間又會多個『討公道』娘娘之流的供奉了,」書齋東家笑道,「若是這個,她所得的可不止是傳唱銘記了,而是個『成神成仙』的機會,當然,若是『靈驗』,『討公道』娘娘地位自然愈來愈高,若是『不靈』,自然漸漸消失了。」

  當然,這些也只是兩人的笑談罷了。


  「誰知道呢?」算命先生笑了笑,又看向自己案上那支筆,「我也只是個人,所能見到的也只是我目之所及能看到的罷了!左右這些年下來,不到萬不得已,我是不敢自恃聰明胡來的,」他說著,再次抬眼,看向那一簇地獄高塔,「其實他也一樣,他所看到的讓他也不敢輕易胡來。」

  若非如此,也不會耐著性子等陛下自己『出問題』了。

  書齋東家當然聽懂了算命先生的話,想了想,說道:「竟是不管真信任人在做天在看,等老天爺主持公道的,同不看這些,而是自己一雙眼認真看,認真決定之人,對待這世道的態度竟是差不多的。」

  「不然呢?就似那聰明的溫小娘子會同那公廚小丫頭交好,兩人有著說不完的話,卻不同趙蓮交好一般,明明她先認識趙蓮的。」算命先生笑著,伸出食指在唇間比了個『噓聲』的動作,而後小聲道,「我所見的,那些很多人眼裡的大人物提攜後輩也是挑『誠摯』的那等的,畢竟很多自詡聰明覺得能以聰明入大人物眼,受到提攜的年輕後生的心思其實是很難逃過比他們多了幾十年閱歷,同他們一樣聰明,甚至更聰明之人的眼的。」

  「就似尋常大人想找街邊玩鬧的孩童,給他們兩個銅錢去替自己買東西一般,下意識的都是挑那看起來乖巧的孩童的。」算命先生笑著說道,看書齋東家好笑的表情,他道,「所以我說人性其實是相通的,大人物是人,尋常人也是人。乖巧甚至比聰明更重要!因為你給了那孩童銅錢買東西,自是希望孩童帶著東西回來的,而不想看到孩童拿了你的銅錢跑了,或是拿了你的銅錢去買自己喜歡的糖吃,又或是確實替你買東西了,可說好了午時回來的,卻一直玩到夜半三更才帶著你的東西回來。」

  「既都是人,自是你讓小童辦事時怎麼挑的,旁人挑大人辦事時也怎麼挑的。不同的只是孩童買東西這件事簡單,而有些事很難,因為事情難辦篩掉了一些不會辦之人罷了!」算命先生說到這裡,笑了,「所以看當年溫家的兩個孩子,那老老實實的明棠還是那聰明機靈的秀棠,若是你,怎麼選?」

  書齋東家默了默,顯然明白過來了,他說道:「那時的她們還是個孩子,常理度之,不是神童兒的情形之下,自然挑乖巧老實的好。畢竟一個孩子的聰明……在很多大人眼裡都是瞞不過去的。」

  「那溫秀棠也得虧不是溫玄策的親女兒,到底別人家的女兒,不能越俎代庖的管教。若是溫玄策的親女兒,可不會讓她這般『聰明機靈』,這一點,你看溫玄策的學生們就知道了。」算命先生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所以看起來溫秀棠咋咋唬唬的,卻從來沒被人下過毒,可一直在人眼皮子底下的溫明棠卻曾被那心月下過毒。」

  能被人這般針對……顯然在有些人眼裡重要的是誰不言而喻了。

  早說過了,那些年權利在誰手上莫要看表面,而要看那實際的權利在哪裡。宮裡的事只要有權利的眼線在,自然都能清楚。即便女孩子沒有那般好的運氣,碰到了毒,也會有『宮人』及時經過發現,而後太醫署請太醫時,又恰好會有個太醫署不理事的老太醫心血來潮走了一趟。

  只是這些……最終都沒用上。女孩子自落水之後再度醒來,便沒再讓他出手救過一次,那一番實打實的大難不死之後的如同變了個人一般的開竅是他親眼所見的。由此……叫他以『大道』的署名寫下了那個名為『中元借命』的故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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