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八章 甘草水果(十三)
「不說實話的話……不然呢?告訴她等姑姑出宮了,繼續養著她一家,好讓她安心嗎?」梁紅巾拍了拍趙司膳的肩膀,「那一家子那麼沉,趙司膳的肩膀都要壓塌了。他們不心疼,我等做朋友的,還有張採買還心疼呢!」
「再者……也要說句公道話!」溫明棠接話,腳尖一點,指了指腳下,「張採買一家有個宅子的,趙大郎一家卻是沒有的。真要將帳算清楚的話,張採買畢竟在家裡住了那麼多年,三兄妹之間他那間屋子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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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張採買出去做活前,張家爹娘偏心歸偏心,還是正常孩子一般養著的,並沒有似那趙家爹娘對趙司膳那般早早逼趙司膳出去拾柴。」溫明棠說道,「這般一想,張採買早年間過的就是一個正常孩子的日子,玩鬧的年紀玩鬧,到了該擔責的年紀出去做活,至於因著活做得好而多擔了責任的事……總不能因噎廢食,因著怕自己多擔責,便故意將自己養成一個廢人吧!」
溫明棠想起被陛下拆散的『刀』:「成廢人了自不用擔心自己多擔不屬於自己的責任了,可……自己也成廢人了。努力……終究是為了自己的,同別人無關!」
「張採買養著一方面也是沒辦法,另一面那家裡對他到底同趙家不一樣。」溫明棠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不過有些傷害真是無形的。」就似那一家子總是在張採買的本能上來回蹦噠,日子久了,當真吃不消的。
「有多大本事吃多少飯,我出宮之後能賺多少銀錢誰知道?萬一掙不了那麼多錢……又怎敢張口就來的隨意許諾?」趙司膳說著攤開手,看向自己的手心,「我掙的錢都是一點一點實打實攢起來的,不是靠一張嘴許諾的。你總不能一面既要我手裡實打實攢起來的銀錢,一面又要我做個許諾張口就來之人吧!這是矛盾的。」
眾人鬨笑。
「這般的話,那些讓她安心,我定會繼續養著她一家的話我怎敢說?怎敢保證?」趙司膳說著,頓了頓,又道,「他對他那弟弟妹妹也不曾說過繼續養他一家的話啊!」
如此……不也一樣,誰都沒有承諾過這個?
既如此,張俊兒張秀兒哪裡來的底氣?
「佛祖給的!神仙活計給的!」梁紅巾摸了摸鼻子,說道,「一方有這一貫的神仙運氣加持,自是什麼都敢想,再加上那神仙運氣……使得同一條大街上就有張里正家一雙兒女這等現成的好果子擺在這裡;另一方沒有這樣的神仙運氣,自是怕錯過這個村沒這個店了,同一條大街上除了同樣開食肆的小哥之外,可沒有張里正家一雙兒女這等現成的好果子了。」
這話……聽的眾人唏噓不已。
趙司膳默了默,道:「其實那些年,四鄰街坊也有人為趙蓮牽過線的,如張俊兒張秀兒盤算的那般,一條大街上知根知底的,大家又都忙,若是牽個不認識的,還要重新熟識起來,不如直接尋相識的這等,還少了打聽的麻煩了。」
這話一出,眾人來了興致:「趙蓮那些年『靦腆』也就罷了,趙大郎夫婦那口碑……還有人敢牽線搭橋?」
「他兩個口碑臭成那個樣子誰不知道?不過很多人骨子裡下意識的觀念都是覺得『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趙蓮是個女兒家,是嫁進旁人家裡的,爹娘不好……不似留在家裡的兒子那般,其實是能避開的。」趙司膳說道,「不過旁人家裡也說了趙蓮嫁過去之後,少回娘家,左右趙記食肆那生意也不缺她一個幫忙的。主要是叫她少聽趙大郎夫婦瞎攛掇,把正經姑娘給帶壞了。」
「那聽起來還不錯啊!」梁紅巾說道,「那最後怎的沒同意?趙蓮不喜歡?那小哥模樣生的不好?」
「模樣也清秀,甚至趙蓮……當年在一條大街上時聽聞是受過旁人家小哥給的珠花的,不似對那小哥的人不滿意的樣子。」趙司膳說道,「可最後,不了了之了。」
「為什麼呀?」湯圓不解了,「都說她受人家給的珠花了,那就不是不喜歡這個人了。既如此,為何不了了之了?」
「因為也只是一條大街上開食肆的,並不是什麼富貴人家,趙蓮說那一家家裡也不怎麼殷實,那小哥的食肆生意每日忙得很,她嫁過去也是一樣要每日跟著忙活打下手的,」趙司膳說道,「其實……就是覺得那小哥家境不如童公子那般好罷了!」
「那時候我還沒出宮,她小聲道『都說女子要高嫁』什麼的我就聽懂了,又說『這也就算了,畢竟他人模樣還算清秀,可嫁過去忙得很,很累的!到時候免不了年紀輕輕的一番操勞『,」趙司膳說著,看向溫明棠,「如明棠說的那般,她怕苦怕累,即便勉為其難接受了那小哥家裡也是個開食肆的,想要過的也是』不累『的清閒日子。」
眾人恍然,聽趙司膳說罷這些之後突地沉下臉來,又道,「她原本就在那裡左右搖擺的,偏身後還有趙大郎夫婦在那裡攛掇說這不好那不好的,這般被趙大郎夫婦將那後腿往後一拖,自然不了了之了。」
「他兩個食肆都不是自己開的,哪裡來的臉去嫌旁人家裡開食肆的不好?」湯圓不解了。
「大抵是覺得趙司膳的就是他的吧!自然覺得對方和自家差不多,」溫明棠說道,「趙大郎夫婦對待四鄰街坊的態度,差不多就是嫌棄的,再者那家人說了讓趙蓮少回娘家這些話,於當真為趙蓮考慮的父母來,自是女兒女婿感情好最重要。可若是趙大郎夫婦有旁的目的,這』少回娘家『的話在他夫婦耳中聽來就刺耳的很了。」
趙司膳點頭,』嗯『了一聲,道:「所以童家父子那養他夫婦一口飯吃的舉動當真是將他兩個的那點心思算計都看透了。」
「』一步躍入雲端里『想高嫁的不止是趙蓮,還有他兩個,他兩個也想借著女兒這一樁親事,尋個替他兩個養老的親家。」趙司膳說道,「所以才會不斷攛掇趙蓮尋』呵護自己的夫君『云云的,那些好聽的話背後都是他兩個的私心算計。」
「姻緣好不好的,主要看趙蓮自己喜歡不喜歡,她都受人家珠花了,再者,她那般既怕苦怕累,又被自小耳提面命教導』一步躍入雲端里『的人居然會猶豫,顯然對小哥那個人是滿意的。」梁紅巾說道,「這姻緣就這麼在趙大郎夫婦的攛掇下散了。」
「而且你我旁觀者清,看的分明,趙大郎夫婦的攛掇是為了尋人養自己,並不是當真為趙蓮這個女兒考慮的。」溫明棠說道,「不斷對女兒說』女子要過那被人呵護『的日子的父母,卻說一套做一套,嘴上說著『呵護女兒』,可行動上卻不是自己來呵護,而讓別人來,這不是慷他人之慨是什麼?他們張口就來替旁人做主呵護趙蓮前可有同旁人打過招呼了?當旁人都是傻子不成?到最後,那臭名聲勢必要落到女兒頭上的。」
「有這對爹娘在,她哪裡有什麼好日子過?哪裡有什麼真正的底氣?」溫明棠接著說道,「如此……再看她同張俊兒張秀兒不同也不奇怪了,張家爹娘同趙大郎夫婦還是不同的。」
「大抵……還是那祖宅給的底氣吧!」趙司膳說著,若有所思,「當然後頭又有了他,宅子加上長子的補貼,讓他兩個不用去考慮』吃親家的『,如此,在親事上,張俊兒張秀兒也得以純粹些,只用為自己打算就行了。再加上現成的張里正家一雙兒女擺在這裡,哪裡用捨近求遠的去看什麼童公子?」
「所以,還是張俊兒張秀兒的運氣好啊!」支著下巴的梁紅巾唏噓道,「若是沒有張里正家一雙兒女,即便沒有張家爹娘的攛掇,面對送上門來的童公子,那童公子若是當真想釣魚,那手腕……他兩個也擋不住的。」
溫明棠點頭,摸了摸一旁聽的眼睛都睜圓了的湯圓的腦袋,說道:「面對趙蓮……有趙大郎夫婦在一旁『幫忙』,童公子什麼都不用做,趙蓮自己會送上門來的;面對張俊兒張秀兒,若沒有張里正家一雙兒女在,童公子稍微動動手指頭,說實話……也不難。」
「畢竟他們一貫是神仙運氣的,碰到過的』神仙東家『都不止一個了,又天降個』神仙夫君『什麼的也不奇怪,至於童公子口碑不好什麼的……」溫明棠笑了,說道,「浪子回頭金不換啊!是能尋到說服自己的理由的。」
「說到底,還是運氣太好了,賭運氣總是能賭贏,老天爺總是哄著的緣故。」梁紅巾嘆了口氣,說道,「似我這般的……就從來不敢賭運氣。」
溫明棠「嗯」了一聲,看外頭席間忙了會兒公務姍姍來遲的林斐,笑了笑,道:「我也不敢。」所以再三確認知曉他人品端方之後,也沒有將自己的謀生之能、立足之基盡數扔了,一頭扎進去。
自己都將『自己』給扔了,成了他人附庸,難道還指望旁人不將『自己』扔了、珍惜『自己』不成?
再者,既然是因為『愛情』牽的線在一起了,那對『愛情』二字自該抱以最誠摯之心對待的,對方愛我,真心待我,這些既是因為『愛情』才出現的緣故,自己難道不該同樣愛對方,真心對待對方?
既是真心的,自是清楚對方也是人,一肩挑起兩人的重擔總是累的,總是需要分擔的。
溫明棠想起在現代社會說的那些話——『好的愛情總是讓人共同成長的』,細想一番,未嘗沒有道理。
如此……總是算計著自己貪懶,不擔責,而想方設法讓對方替自己擔了生活全部的重擔,替自己負重前行之人,如此作踐『愛情』二字,又有何顏面指望『愛情』眷顧於自己?
瞥了眼外頭,見張里正家那一雙兒女只同張採買說話,偶爾還會同張家爹娘說一兩句,卻從頭至尾連個眼神都未分給張俊兒張秀兒,溫明棠指了指張里正家那雙兒女,示意趙司膳看。
趙司膳一愣,待看過之後,笑了:「我方才竟還當真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現在想來,即便哄著趙蓮,那結局……興許差別不大的。」
……
那些鬧洞房的成親流程自是一一走過一番,深夜,從趙司膳、張採買芙蓉園的宅子裡出來,看著門頭掛著的紅燈籠、紅綢緞,宅院裡的『喜』字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旖旎而朦朧。
聽身邊參加親事的四鄰街坊嘆道:「那麼多年總算是成親了!這兩個……也不枉彼此等了對方那麼多年,真真是世間難得的長情人啊!」
張里正一家笑著同林斐說著話:「今日能得見林少卿,也是幸事一樁。」說著,又看向林斐身旁的溫明棠,「人以類聚,物以群分。溫娘子也不只外人總說道的這身皮囊好,同張家這個新媳一樣,是個內秀的。」
「『長情』也是長處,先時那牽線搭橋若張家老大真的點頭了,我一家可不敢同他繼續走近。」那張里正一家說著,又瞥了眼身邊兩個兒女,「我家一雙兒女都要盡數留在身邊咯!」
這些家長里短的瑣事原本是不消同林斐說的,可這一家特意提了,待這一家走後,梁紅巾問溫明棠:「是特意說給我等聽的,好叫我等將話傳給趙司膳、張採買,而後……讓張俊兒張秀兒去尋旁人不成?」
溫明棠點頭應了一聲,道:「多半已有相中的了,兒子不知道,女兒定是招婿了,且……我若沒猜錯的話,他說長情,指不定是同家裡得力的管事、心腹之流在一起了,對方雖出身尋常,但人品、本事應當不錯,且是陪著一同從那布莊生意動盪之機中走過來的。」
林斐點頭道:「你等方才在屋子裡陪趙司膳沒看到,方才席間他那一雙兒女身邊都帶著人的,模樣說清秀都不止,甚至可以說能隱隱夠得上『俊』與『秀』的邊了,對待那兩個的態度,這一雙兒女可不似只是對待心腹那般,而是有股說不出的體貼同親昵。」
一旁的阿丙不住點頭,道:「確實,生的在尋常人里當真算是不錯的了。」
想到張里正一雙兒女身邊那模樣夠得上『俊』與『秀』之人,再想起名字裡帶了『俊』『秀』二字的張俊兒張秀兒,眾人互相對視了一眼,搖頭笑了。
「那也好!省的過後怪到張採買頭上,人家身邊早就有人了,他們……要麼繼續不急等著,要是當真急著想要成親,得尋旁人去了!」湯圓說道。
熱鬧了一日,趙司膳同張採買的親事就這般結束了。
……
隔日一早,吃朝食的空檔,梁紅巾卻逕自來了大理寺。
「昨日不曾聽說你今日休沐啊!」看著出現在自己面前、神情懨懨的梁紅巾,溫明棠同湯圓、阿丙、紀採買等人打了聲招呼,同梁紅巾走出公廚,走到一旁廊下問梁紅巾,「怎的回事?」
「還能什麼事?輪換調度將老娘換下來了,說是給我放個長假,體恤我老大不小了,叫我趁著這時候,趕緊成親什麼的,說過了這村沒這店了!」梁紅巾說著,看向溫明棠,「你說說……這朝廷瞎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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