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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三十五章 醬香餅(十)

  趙司膳笑過之後引著溫明棠同梁紅巾進了屋,坐下倒了杯茶之後又繼續說了起來:「他說實不相瞞,有時候自己進家門還當真有種凱子進青樓的感覺。他不知道有多少凱子花的是自己的血汗錢,這般被那無形的鞭子一甩,花血汗錢當冤大頭是何等感覺,可他確實是累死了!」

  「或許,也是沒有做到如他爹娘以及弟弟妹妹期盼的那般,『大哥要是還能多賺些錢,似哪家一本萬利的富商那般厲害就好了。』」趙司膳說道,「他說他也只是尋常人,如何去當個富商而後不差錢的花錢讓他爹娘以及弟弟妹妹出去吹噓?」

  溫明棠看了眼一旁搖頭的梁紅巾,說道:「人總是只看得到那些大運來時站在風口上一擲千金的人物的,可……尋常人哪個能保證自己就一定能成旁人眼裡那不差錢富商的存在的?再者,便是那等不差錢的富商,有些人也是極累的,一招不慎,滿盤皆輸。」她說道,「張採買家裡人……果然是不出去做活的那等,將掙銀錢這等既要本事又要機會有時候還要等時間發酵的事想的那般簡單,好似張口就來一般的容易。」

  「是啊!他們將責任全數推到他頭上,他們張口就來的『不差錢』,卻是要他實打實累死累活小心翼翼的做活攢出來的。」趙司膳嘆道,「所以張口就來的一方委屈得很,明明『不差錢』如此容易,看著那麼多人一擲千金,怎的偏生自己不是那一擲千金的家裡人呢?也所以……那做活的他快累死了,累了一天,回去還要被抱怨『沒出息』,有時候不做活,未被世事毒打過的白紙們還會出那自認為聰明的主意讓他去跟那些富商學,去賭一賭運氣,博個一本萬利的。若他也是個賭徒的話或許當真就去做了,至於那結果不是當真賭贏了,而後胃口變大了,吹噓的對象從四鄰街坊的尋常人變成那富商夫人小姐,由此能拿出去吹噓的東西也更貴了,家裡的錢雖多了可照樣不夠花,逼得他再去賭,這般一直賭下去,除了那一直贏的,總有賭輸讓全家跟著一塊兒賠進去的時候。」

  「可他不是賭徒,他不走這條道,所以面對不做活之人出的這等莫名其妙還自覺『再明智不過』的聰明主意,口氣還那般大,總有種無話可說之感,覺得自己好似進了青樓的凱子一般,看著家裡人似待凱子一般對待自己他們竟還委屈上了,因為所見不少人家裡的家眷里都能一擲千金呢!他只覺得心裡更累了,有種雞同鴨講,說不通之感。」趙司膳喝了杯茶,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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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對面的梁紅巾按捺不住想要開口,趙司膳似是猜到她要說什麼了一般笑了,她說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那不做活之人既這般張口就來,何不食肉糜的覺得掙錢容易,那便乾脆叫他們自己出去掙錢好了,是也不是?」

  梁紅巾聽罷連連點頭,咽下口中的茶水,說道:「不錯!這就是我想說的,既然覺得掙錢容易,那他們自己去掙錢好了,想來被世事毒打一番便知曉不容易了。」說罷這話,眼角餘光瞥向身旁的溫明棠,見溫明棠在笑,她不解的撓了撓頭髮,「明棠,你笑什麼?有什麼問題嗎?」


  「若是這般簡單,被世事毒打一頓就能解決的事,也不會拖到現在了。」溫明棠說著,努嘴指了指對面扶額的趙司膳,「張採買可不是什麼優柔寡斷的性子,這等事定然早做過了,沒用。」女孩子說著,看向對面點頭,一副『早知明棠是個明白人』反應的趙司膳,對梁紅巾笑道,「我不知道張採買做過多少嘗試了,但……要不是上一回丟了活計他弟弟妹妹出去做活了,看張採買多年嘗試過後的選擇依然是寧願花些小錢養著弟弟妹妹以及阿爹阿娘,也沒讓他們自己出去胡亂掙錢,想來是發生過什麼事了。」

  趙司膳點頭,笑道:「紅巾你覺得簡單的事,他當然也這般做了。讓家裡人想賺『大錢』自己出去賺去。」趙司膳在『大錢』二字上加重了語氣,提醒兩人她們方才說的事問題在『賺大錢』之上。

  「你覺得讓這般覺得掙大錢張口就來容易得緊之人,這般眼裡只看得到那富商一本萬利不差錢之人出去賺大錢會做什麼?」溫明棠看向趙司膳,「也正是因為張採買是個明白人,看到危險之事,嗅到苗頭不對,定是立時掐了這條路了。」

  看梁紅巾先是一愣,待反應過來,她一拍大腿,喝道:「難不成是……」

  「那想著出去做生意的,到最後真正能做成,留下來的能有多少?要不……那些百年老店怎的一座城裡都尋不出幾家來?」趙司膳說道,「你道他家裡人去做生意會是個什麼樣子的?會認認真真吃苦耐勞的去做嗎?還是瞧著什麼簡單輕鬆什麼來錢快就一腦袋扎進去?」不等溫明棠同梁紅巾說話,趙司膳便說了起來,「再者,你莫忘了他一家眼裡看到的都是富商一本萬利的不差錢生意,他掙得那些錢在他家裡人看來都算是小錢的,這般一個小鋪子一點點慢慢掙銀錢的蠅頭小利生意你道他一家會看在眼裡?」

  「他們想要一口吃成個大胖子,」溫明棠說道,而後眼神忽地閃了閃,脫口而出,「這不也是『一步躍入雲端里』?」

  這話一出,對面的趙司膳臉色微變,顯然也是同溫明棠一道想到張採買一家覺得趙蓮沒什麼之事上頭了,此時『一步躍入雲端里』這話一出,兩人臉色頓變。

  先時還不解的事,這一刻竟是在這般閒話家常中倏地尋到了共通之處。

  「他們一家眼裡尋的生意多半不是跟風來錢快的便是什麼一眼瞧上去簡單輕鬆,唔,譬如似那『平時不開張,開張吃半年』的聽起來既『神秘』又『賺大錢』的古玩生意鋪子一般,後者這等生意水深的很,浸淫裡頭多年的老手都會花了眼,更別提尋常根本不懂之人了。」溫明棠說道,「前者那等生意……若是跟的慢點,風頭過了,多半是賠錢的,就算風頭沒過,叫他踩上了,那蠅頭小利他們也是不稀罕,嫌錢少的,那一點一點攢錢的速度他們是嫌慢的,若不然也不會指責張採買了。你道這般嫌棄為自己掙銀錢的鋪子之人對待自己手頭的生意會是何等態度?那因為嫌棄而生的輕慢、粗枝大葉以及懶散這些不趕客才怪了!如此……生意越來越差,若是萬物有靈,他們嫌錢少的生意反過來嫌棄他們也不奇怪!就算是個懶散怠慢也不影響生意的鋪子,那點攢錢的速度……他們也是不滿意的,會四處張望另尋來錢更快更多的活計。若是尋到了,指不定直接殺了自己生金蛋的母雞去挖他們相中的金礦去了!若金礦依舊是個同先時一樣的掙小錢的鋪子,照舊不滿意,便繼續尋……」


  看著梁紅巾扁了扁嘴,攤手表示自己無話可說之後,溫明棠又道,「這般不斷折騰,嫌棄掙小錢的生意,只想要掙大錢的,同賭其實沒什麼兩樣。即便運氣不錯小贏一番,多半嫌少還要繼續賭的,你道這般不斷賭下去會如何?」

  「即便他們大運在身,當真大贏了,誠如趙司膳先時說的那般,吹噓的對象從四鄰街坊變成富商夫人小姐了,大贏來的錢不夠花了,會逼的他們繼續往下賭。」溫明棠說道,「要麼一直贏下去,一直贏到全輸了的那一刻。只要沒有全輸光,不到再也賭不了折騰不了,就一直往下賭。」

  這般一看,讓張採買家裡人出去賺大錢被世事毒打一番,那結果竟是同張採買家裡人出主意攛掇張採買去做的那些事沒什麼兩樣,不同的是這次變成他們自己去做那些他們覺得『聰明』之事了。

  可那些事……清醒如張採買怎會讓家裡人當真去做?也怎敢讓家裡人去做?說的難聽些,他一家子便是當真做了全賠進去了,到時候擦屁股的也只有張採買。

  「再放到事上來看那跟風做的生意,你道他們若是踩中了那陣風又嫌跟在旁人後頭賺的錢少,那……能不能踩中還能賺筆大錢呢?」溫明棠說道,「這等跟風生意最容易賺錢的時候定是越早進越好的。你道輪到張採買一家都知曉那生意賺錢了,於那跟風搶錢的生意而言還能算早嗎?說的難聽些,有些蠅頭小利都是那運氣極好之人了!」

  可這樣的運氣極好……卻是被張採買一家嫌棄不已的。

  「再者那些跟風的生意,那些將風吹起來的生意,或是突然時興的小食吃食什麼的,或是旁的,不管是什麼,那最開始做這等生意之人……說實話多數都是那行當『經驗豐富』之人,也就是說那風其實就似那壇美酒一般等時間慢慢發酵,而後掀開封土之時吹起來的。他一家……這些年張採買養著又不做活,按說完全有大把的時間去鑽研自己喜歡做的事情,而後等手頭做的事慢慢發酵,成自己喜歡做的行當之內那大匠般的人物,」溫明棠說到這裡,攤手,「可並未聽聞這些啊!」

  「再者,時間若是都用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了……說的難聽些,或許也沒那麼多功夫整日東看西看的盯著旁人不差錢的花銷之物了,因為忙得很,每日的時間都不夠用呢!」溫明棠說著,笑著看向梁紅巾,「所以,問題一直就在人身上,不是幫他們去挑行當讓他們去做什麼事就能解決的,而是他們那一雙眼看到的只有富貴,人又貪懶,那攀比、虛榮的欲望因著『貪懶』有了生長的空閒機會,再加上那一雙只看的到富貴的眼成了滋生欲望生長的養料,由此賺的再多,也趕不上那欲望的生長,而後因欲望的生長再反過來攛掇他們去嫌棄那勤奮踏實一步一個腳印所得,去瞧不起那些蠅頭小利。這般……看來看去也只有賭與那一本萬利的,唔,或許是寫在律法里明令禁止不許做的要命的行當能跟得上他們欲望的生長了。」


  「若是沒有張採買的出手阻止,你道他一家是能壓得住自己這欲望,還是反過來被欲望驅使著往那些能填滿欲望那張大口的道上走?」溫明棠說道,「所以張採買頭疼不已,因為他跟自己一家不是一路人,他看自己一家人覺得這一家只有自己是清醒的,若是自己不阻止,這一家早完了;而他一家看張採買則覺得張採買委實太蠢了,太老實了,自己那麼聰明的主意張採買總是不聽,真是累死累活也賺不了幾個錢的勞碌命……」

  「我的天!」梁紅巾聽到這裡,忍不住伸手扶額,「我都不忍心聽下去了!」

  「也是因為張採買太明白了,不止知道讓家裡人出去胡來會是什麼結局,更知曉最後收拾爛攤子的總是自己。因為收拾爛攤子的總是自己,所以自然會出手阻止,在看到『不對勁』的苗頭出現的那一刻就伸手掐了。」溫明棠見趙司膳笑著朝她豎了豎拇指,顯然是覺得溫明棠的話說到點子上了,女孩子頓了頓,繼續說道,「張採買一家至今未出事便是因為張採買直接掐斷了那苗頭,防了那實打實出現的爛攤子。可……也正是因為張採買出手及時,阻止了,叫他一家那些『自認為聰明』的主意沒有完全施展,或者只施展過幾次,賠了點小錢。張採買的擔當使得他時時刻刻托著全家不讓整個家沉下去,可這般一個不沉下去的家反而讓他們自覺自己去嘗試的餘地還很大。也因為身後還有大把大把的餘地托著自己,叫他一家覺得自己只是運氣不好罷了,本還想再試試的,卻被張採買阻止了,由此覺得張採買這蠢笨老實人『禁錮了他們的聰明才華,叫他們鬱郁不得志』,也因為被阻止了,所以叫他們有了藉口,繼續出『聰明主意』,而後指著那些賺了大錢的,指責張採買『我叫你聽我的吧!你就是不聽,你看……他們賺錢了,你不曾賺錢,整日勞勞碌碌的賺點小錢!』」

  「不是……這不就成了個圈,閉環了麼?」梁紅巾聽罷,比劃道,「張採買阻止了家裡的滅頂之災,因此沒叫他一家錯下去惹出大禍事,結果張採買的擔責行為竟反過來成了他們口中自己的委屈了——自己的『聰明主意』總是被張採買阻止,因為被阻止了,不曾施展過,所以他們的主意便不能證明是錯的?」

  「如此?難不成讓張採買放手不管,隨他們去,而後惹了大禍事,那討債的跑到張採買趙司膳這裡來討債,讓他兩個跟著倒霉嗎?」梁紅巾激動的拍了拍案幾,「好嘛!只是為了證明他們是錯的,他們在胡搞,趙司膳張採買便要付出那實打實的擦屁股的大量銀錢?當錢是大風颳來的啊!」

  「便是證明了他們是錯的,也未必能拉回來。」溫明棠接著說道,「這一次的主意是錯的,那下一次呢?畢竟他們收到消息時總是那風口的行當已經有一些人掙到大錢之時了。所以他們永遠能找到掙了大錢的活生生的例子……因為是先有人掙了大錢而後才能被他們得知的消息,如此……他們永遠都能找到這樣掙大錢的人用來指責張採買『不聽他們的』,錯過了『掙大錢』的機會。」


  「什麼亂七八糟的,這不是詭辯嘛!」梁紅巾看向趙司膳,眼裡閃過一絲同情,「聽的我頭都大了,所以說來說去,問題就在他們自己身上,他們這些人有問題,花了大錢去證明他們錯了也是白搭的,跟水裡扔了聽個響沒什麼兩樣。」

  「我算是看明白了!這等人……勸不了的,除非自己改。外人想要勸,不管是用一張嘴勸還是花真金白銀的去證明他們錯了,都沒用的。」梁紅巾說到這裡,朝趙司膳豎了豎拇指,「還好張採買沒花這冤枉錢!」

  思來想去,如今這幅他那弟弟妹妹還會出去做個半天活計的情況竟已是於張採買而言最好的狀況了,至於那些瞎攛掇……就當沒聽見吧!

  「不過……真也不知道那一對只做半天活計的弟弟妹妹是不是故意的了,」梁紅巾說道,「我知曉如今已是於張採買而言最好的情況了,可他們總拿張採買出去攀比,怎也不自己比一比?務實的看,他那家裡人簡直跟故意的一般!這般一番折騰,逼得張採買只能無奈接受他們好吃懶做的只做半天活計!」

  「好吃懶做」!這還是今日她們這一番閒話家常中頭一次出現這四個詞。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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