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四章 醬香餅(九)
人……生在俗世,既要吃喝拉撒,自然免不了同金銀俗物打交道的。
算命先生手中捻著一枚銅錢舉了起來,看日光透過『孔方兄』中間的四方孔洞,映入自己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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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窮鄉僻壤之處,百姓眼裡所見日子過的最好,衣食無憂,吃穿不愁的就是童大善人這等人,比起童大善人這等富貴享受令人羨慕的好日子,那村里手中捧著書低頭讀書的夫子卻往往會被旁人稱一聲『酸儒』,是會寫兩個字的『老秀才』。」算命先生說道,「你問那村子裡方才接觸世事的孩童長大了是要當童大善人還是要當老夫子老秀才……唔,你知曉的,人在孩童時不知世事艱難,也正是最敢想,覺得自己長大後無所不能的年歲。覺得自己長大後無所不能的孩童多半眼睛眨也不眨便道想當『童大善人』。」
「這想法是孩童自己的想法,他家裡人呢?一聽孩童想當童大善人,立時高興的合不攏嘴,未被俗世侵染的孩童都知曉童大善人的『好』,那被俗務壓彎了腰的大人更是如此了。」算命先生說道,「這世道是務實的,一面務實勤奮之人不易被人欺騙,另一面這務實的世道也能用孔方兄禁錮住那至剛至陽、方才升起的一輪輪蓬勃而出、充滿希望的日頭。」
看著被自己指間的孔方兄框入其中的那一輪紅日,算命先生嘆道:「『務實』二字阻止人不被欺騙,勸導人踏實勤奮時是頂厲害的武器,能破開那最玄乎其神的障眼法,再精妙的騙術與誘惑也難以動搖人的心智;另一面,『務實』二字引人拋棄書本直向童大善人奔去時也是這世間最厲害的武器,再犀利辛辣的嘲諷也勸不住這樣的一路狂奔不回頭。」
「這些事……讓我一個賣書的來想也委實擔子太重了。」書齋東家說著,瞥了眼那地獄高塔,「這世道一直在變,力量此消彼長的,想要一勞永逸總是很難的。」
算命先生點頭,看向那座地獄高塔:「能維持幾十年的不變已然不錯了。」
書齋東家低頭,腳往下走了一階,又記起算命先生還沒回答自己的問題,忙轉過頭對算命先生追問道:「你還未答應可否為我保全這些書呢!」
「放心。」算命先生朝他笑了笑,說道。
至於這『放心』二字的背後是戰火不會波及到書齋還是波及到了書齋但書能運往一個安全的地方還是旁的什麼,算命先生沒有說,只給了他這兩個字。
不過於書齋東家而言,得這兩個字立時叫他面上浮起了一層淺淺的笑意:「得你鐵口直斷這兩個字,我確實放心了。」說著『蹬蹬蹬』的下了樓,繼續做起了生意。
連書齋東家這般的人對他的鐵口直斷都是如此的深信不疑,得了他『放心』兩個字,便當真放心的不再管了,好似他當真是『神』一般,便是大廈傾覆,也能一伸手便立時扶住即將傾覆的樓宇。
他也曾以為自己有這般的能力,直到溫玄策的血將他徹底喚醒了:他終究不是神,只是人而已,只能做到人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的極致。
有些事……推給一個死人,或許還能安撫一番自己,自己為自己尋個『粗心』的『錯處』,是因為自己忽略了『不能在旁人地基上蓋房子』才會馬失前蹄,出了岔子。
他又不是那皇城裡一直在做錯的陛下,更不是先帝,接手權利之後需要整合使之成為自己的這個道理他很早就懂了。所以那算無遺策的周到安排明明方方面面都在自己的安排之下,千里馬的馬料與那匹馬都是自己親自挑的。可……馬蹄陷落,其實就是奔走時腳一崴陷落入淤泥之中罷了。
就似人在路上走著走著,一不留神崴了腳一般,這等事……怎麼防?又要怎麼設計?
多喝點骨頭湯補補嗎?還是吃點那強身健體的藥?便是吃了藥喝了湯,崴腳的事……誰能預料到?
他其實是不怕一個死人留下的算計的,因為那些算計是具體落實到每個人每個棋子身上方才能夠施展開來,只要是那看得見摸得著的『有形』之物,他便不怕,因為可以杜絕、小心、以防萬一的避免。
可似崴腳這等事,哪怕一個人的身體養的再健康,哪個神醫都不能保證這個人往後定不會崴腳了。
他……一個算無遺策、務實至極的神棍是當真被那一次『不巧』的運氣之事『駭』到了而已,這等運氣之事……也提醒了他自己終究只是人,不是神,哪怕局做的再似那判官筆所書,也終究只是人而已。
「凡人……還是不要自稱大道的好,」算命先生喃喃著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我這個人……是看得到摸得著的,大道……看不到摸不著的。」
他清楚就是冥冥之中運氣的事罷了,卻沒說真話,而是將失手推到那死人的頭上。
「神棍的嘴,騙人的鬼。」算命先生咧嘴笑了笑,「我還真的挺怕運氣那些東西的。」
一個神棍懼怕真正的鬼神無形之物也是頗有意思!
日頭落在身上,卻察覺不到幾分暖意,他咳了兩聲,察覺到喉間的腥甜,喃喃:「估摸著是最後一次了!」
……
難得的休沐日來了芙蓉園這裡,溫明棠同梁紅巾跟在趙司膳的身後參觀完了這座趙司膳同張採買才買下的小宅子,兩人手裡的銀錢擺在那裡,坊間芙蓉園這裡的宅子什麼價大家心裡也都清楚。若是與坊間尋常宅子的價錢出入太大,反而會叫人懷疑這宅子是不是有什麼問題了。
畢竟……事出反常必有妖嘛!
不過這個宅子比起趙司膳同張採買原先估量的來還是大了一些的,梁紅巾比劃了一下,說道:「多了……唔……半間雜物屋子的大小,能放個一兩張床的樣子。」
這般的比劃聽的趙司膳笑了,她道:「確實比我等想的要大那麼一點點,蓋因宅子的主人急著脫手,說是要去外鄉,一聽我同張採買手裡只有這些錢,便道『算了!全當交我二人這個朋友好了!』」她說道,「我同張採買原先還以為我等要撿便宜了呢!」
當然,撿便宜這種事趙司膳同張採買也是慎重的,會認真打聽清楚。
「後來一聽才知道不止一家這般,很多宅子都降了價錢,」她說道,「聽聞都是宗室中人在出手……」
剩餘的話便不用說了,趙司膳和張採買雖不清楚緣由,卻也能猜到多半又是宗室中人『起起落落』賣宅子想避禍了。芙蓉園這裡一貫是富戶權貴喜歡的去處,附近不少鋪宅都是宗室中人的產業,如此一想,很多宅子都降價也不奇怪。
「我同張採買將鋪宅買在這裡又不是為了住的,還是要做生意的。一聽宗室中人要避禍離京,也怕會影響生意,不過向附近沒有跟著換地方的那些做生意之人打聽了一番才得知芙蓉園這裡雖確實做了不少宗室中人的生意,可那些富戶也喜歡往這裡跑,更有甚者,有了富便想沾個貴字,所以宗室中人避禍其實是不影響生意的。」趙司膳細細解釋著,看了眼恍然大悟的梁紅巾,笑道,「芙蓉園的招牌在這裡,便是那招牌往下降,下頭也有好幾層墊著,比起尋常做富商生意的地方,一降那富商便嫌不體面,直接不來了,芙蓉園的位子天生就比旁人高,只要不是一不留神踩空直接掉下去,我那宮廷糕點總是有出路的。」
看著是在說鋪宅的事,其實人也差不多是這個理。
三人笑了起來,梁紅巾連連點頭感慨道:「是這麼個理!」
說罷買鋪宅的過程,自是要說成親之事了。
「我同張採買已經說了一切從簡了,本想就請自家幾個人過過場的,可他家裡人定要請四鄰街坊一道熱鬧熱鬧,說是好不容易在芙蓉園這裡買了宅子,定要請人來看看的。」趙司膳說到這裡笑了,指了指這不大的宅子那檐角處精工細作的紋飾,笑道,「不大,卻挺精緻的。且你我心裡都清楚,換了我等有這麼個地方,搗鼓一番是肯定的。可似這等……一瞧便是大匠出手,花費千金雕個檐角的事,我等可捨不得,當然,也沒有這等銀錢。」
總之這等千金雕個檐角……一看就是貴人才會做的事,張採買一家對著那尤為精緻的檐角驚嘆不已,看了好半天,反倒是對這宅子本身幾乎沒怎麼看。
「這檐角……雖是花費千金雕的,可拆下來去賣的話……除非遇到尤為喜歡,捨得一擲千金的。」梁紅巾想了想說道,「可若捨得一擲千金,會花大錢買個檐角的,定是買新不買舊,或者尋匠人重新做一個了。哪裡會買這拆下來的舊物?想來聽著貴,當然雕的時候也確實花了這個錢,可要賣出去……其實不值錢的吧!」
趙司膳點頭,笑道:「也就聽著唬人,能被他家裡拉出去對四鄰街坊吹噓一番,借著貴人雕花檐角,來唬一唬街坊我同張採買手裡不差錢。」趙司膳說到這裡,忍不住搖頭,「先時聽聞還刻意賣關子,雖是沒直說,可對著鄰居嚷嚷著前頭芙蓉園旁那宅子的價錢,暗示鄰居去猜我等的宅子也是差不多的價錢,實則我等的宅子可比那芙蓉園旁的宅子便宜不知多少了,被我二人說破『不消花費那麼多錢』,引得鄰居『原來如此』的眼神之後,他們還不高興了!」
「我懂!喜歡吹噓嘛!」梁紅巾聽到這裡,笑了,「享個被吹捧『有錢了』『出息了』的虛名!」
趙司膳「嗯」了一聲,接著說道:「他也頭疼的很,常言道財不外露的,更遑論我二人也沒那麼多錢財,一分的銀錢,被他家裡人吹成十分的,換來個四鄰街坊的羨慕同吹捧,回去將自家孩子訓斥一頓『看看人家張家大兒子多出息』什麼的,也不知道圖什麼。」她說道,「再者,有時候為了向鄰居吹噓他『出息』,那明明花一個錢就能買回來的物什,偏要花兩個錢買些帶花樣的,又不是貴人有時候需要用體面證實自己的實力,也不是真的喜歡,就是喜歡吹噓,那多花的銀錢都是扔水裡聽個響的。」
「他也不知家裡人哪裡來的這毛病,又想起自己才開始做活時,家裡人整日盯著他『大哥出息長出息短』的,將他一頓夸,叫他抹不開面子,為了對得起家裡人『出息的期盼』便使勁往前沖,險些出了事。」趙司膳說道,「因著險些出了事,鬼門關前走了一遭,便也想開了,不理會了。可他能捂住自己的耳朵,約束自己莫要被他們的吹捧一吹便昏了頭,可他卻管不了家裡人急吼吼的對他『出息』的要求的。」
趙司膳唏噓道:「後來是活計做的不錯,運氣也不錯,確實算得在四鄰街坊間出頭了,便花些小錢堵家裡人的口。他道若是自己沒出頭……先時丟活計那段時日被家裡人數落的情形不會少的。」
「他道也不知道為什麼家裡人總是喜歡拿他出去顯擺,有時候因為顯擺成功,惹的四鄰街坊同家裡被數落的孩子不高興了,得罪了人都不知道。」趙司膳嘆道,「他們的顯擺實在叫他累的很,那一聲聲『出息』在他看來好似摻了毒一般,逼得他累死了,有時甚至還會為他惹禍!」
溫明棠笑道:「聽著就累!再者……這不就是慷他人之慨的慷張採買之慨?花費張採買的血汗錢去為自己造虛名?」
「是啊!他道有時候覺得自己同那被青樓里的姑娘誇獎一兩聲『闊綽』便一擲千金買姑娘陪伴的凱子差不多,一樣的被誇一兩聲,他便莫名花筆大錢,那姑娘拿了那凱子一擲千金的錢為自己弄個受歡迎的花魁娘子的稱號,賺個虛名以及一點被老鴇抽了大油水之後的小錢;他家裡人則拿了他的錢為自己弄個『家裡人出息,他們也跟著沾光不差錢』的稱號,賺個虛名以及花大錢顯擺之後買回來的實際價錢不到所花之錢兩三成的物件。」趙司膳說到這裡,見溫明棠同梁紅巾笑的前仰後合的樣子,也忍不住搖頭,「我都快被他這比喻逗笑了。」
當然,笑歸笑,既然挑不出張採買話語裡的漏洞,這比喻自然是有幾分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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