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三章 醬香餅(八)
「人嘛,指責旁人,看旁人身上的缺點總是容易的,可一旦涉及自身了,總會下意識為自己尋各種各樣的藉口。」算命先生說道,「所以,有勇氣承認自己的不足同錯誤,時時提醒自己,坦然承認,且努力改正亦是難能可貴的優點。」
「就似要讓一個極聰明、總是算無遺策,甚至被捧上神壇之人開口承認自己算錯了,弄錯了,害了人,其實是很難的。」算命先生說著,看了眼那地獄高塔的方向,「他甚至還會為此尋藉口,說……一個神壇上的人若是錯了,一不留心害了人的話,會讓底下之人不再信任他,權利的『信心』一旦崩塌,那好不容易築起的權利高壘將不復存在。由此,裹挾著底下之人一道往那錯的路上不斷狂奔,無法回頭,直至手裡的力量再也壓不住真相崩塌時,崩塌的不止是權利的『信心』,更是手中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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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齋東家循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座地獄高塔,似是意識到了什麼,試探道:「你是在說……」
話未說完,便被算命先生打斷了,他說道:「我是在說自己。」
「當年千里馬蹄陷落……我直至如今才開口坦然承認自己錯了,」算命先生說道,「所以,人有勇氣承認自己的不足是一件很難之事。」
「其實就是算錯了,本事不足罷了。」他笑了笑,看向神情複雜的書齋東家,「諾,我這般自詡通透之人如此,這世道無法看清自己身上缺點,便是看到了,還以『面子』等種種理由為自己尋藉口,對缺點同錯誤避之不提之人其實很多。」
「就似這姓張的一家,他們自覺自己已是那『通情達理』的一家了,對趙司膳這般可說『孤身一人』的『孤女』,幾乎沒有為難什麼,他們自詡自己一家不止『講道理』,而且還是那等『極好說話』『不苛責』媳婦的『善良之人』。」
「同四鄰街坊閒聊時,他們也常以『善良』自居,家裡的兩個小兒子小女兒也是『懂事』的,從來不惹事。周圍鄰居眼見了也點頭,深以為然,覺得這一家確實不錯,尤其同很多『尖酸刻薄』的比起來,更是『好說話』的厲害。」算命先生說到這裡,嘆了口氣,「可接下來,這『善良』的一家會遇上些事,待到攤上這等事了,更是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一家這般『和善待人』,怎的老天這般不開眼,偏讓『好人』遇上這樣的事了呢?」
書齋東家聽到這裡,恍然道:「我道你怎會突然叫我看那兩人,原來這幾個就是你先時說的那姓張的採買一家啊!」
本是不會去特意關注那等與自己不熟悉之人的事的,畢竟這長安城富貴王侯如此之多,宮闈辛密之事說起來都是三天三夜都說不完的,那尋常百姓人家的事……若非熟悉或者與自己有關,尋常人一般而言都是不會特意去關注的。
便連這姓張的採買一家的事也是托那位溫小娘子的福,因著與其交好的趙司膳的事才被他知曉罷了。
「長安城裡喊上一嗓子哪家出事了,雖說王侯家的事總是比尋常人家的事更引人注意的,可不得不說若論人數,百姓總是比王侯將相更多的。這長安城裡大大小小的事單看數目,其實百姓身上發生的事也遠比王侯將相家裡發生的事要多得多。」算命先生悠悠道,「你道一個算命先生為何總是要走街串巷的看?是為了吆喝生意嗎?其實一雙眼要看得清,看得多至關重要。說到底,都是人,只是身份不同罷了,那骨子裡的人性……其實沒什麼區別。」
「『善良』不『善良』看跟誰比了,同那等『尖酸刻薄』的比起來,確實善良,可既是比……自要方方面面的一起比,那『尖酸刻薄』的『尖酸刻薄』挑刺是一方面,其他呢?我所見有那『尖酸刻薄』一手攢起了家裡的家業,那一家子掙錢的負擔是『尖酸刻薄』來擔的,那不『尖酸刻薄』的並未承擔什麼大的責任,若是比承擔的話,這姓張的一家除了張採買和趙司膳,其餘人並未承擔什麼啊!」算命先生說道,「同『尖酸刻薄』只比『善良』卻不比肩頭擔的責任,如此揚自己長避自己短自是將自己襯得跟朵花兒一般。」
「既要比,怎的不同那既不『尖酸』又能承擔的勤奮之人比呢?」算命先生說道,「所以,那『善良』『和善待人』都是虛的,甚至那『善良』『和善』也是經不起考驗的,甚至都不需要什麼大考驗,只是那承擔重擔的一方——張採買丟了活計,那一家便開始尋求高攀和入贅了。這樣的『善良』同『和善』究竟是真還是假?」
「甚至,換個角度看,張採買剛丟活計他一家便迫不及待的想換人,難道不是嗅到了『要自己擔責』的風險,立時將做事的長子推出去換個法子吸乾榨盡的吸血,好讓自己能繼續不擔責的輕鬆的活著?這般看的話,那『善良和善』根本就是不存在的,甚至……只是那等偽裝的極好、掩飾的極好的自私同虛偽罷了!哦,對了,家裡擔了那麼多年重擔的,且還是長子丟了活計便能立時將他推出去入贅,那一雙『勢利眼』其實沒跑了。」算命先生看著對面開始搖頭的書齋東家,「有些事……當真看全的話,其實是很難看的,是也不是?」
書齋東家點頭『嗯』了一聲,道:「這般再看,自私、虛偽、勢利之人碰上些事其實不奇怪,也不知這等人有何面目問老天爺,質問老天爺為何不開眼的。」頓了頓,他又道,「可他一家一直自詡自己『善良和善』,便連四鄰街坊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所以,有個詞名為『偽善』,這樣的』偽善『很容易將人騙過去的。」算命先生說道,「其實要破這樣的偽善也容易,用一雙』務實『的眼去看便是了。」
「你我這般與這一家不相干之人自然能』務實『的去看了,可若是與這一家相干之人呢?」書齋東家想了想,說道,「如你所言,張俊兒張秀兒興許會沾上麻煩,若是同家裡人有關使得自己倒了霉,他二人又要如何為自己的』倒霉『尋個公道?」
「不隱瞞,不避諱,自己做錯的事每一樁每一件都細細說出來,有錯處便認下,占的每一分每一點便宜都要說出來,」算命先生說道,「有時候只是占了三瓜兩棗的銀錢便宜而已,可賠出去的若是自己這條性命或者旁的什麼難以挽回的傷害,那該如何是好?」
「為了三瓜兩棗賠上自己一條性命,這也賣的忒賤了。」書齋東家搖頭嘆息,「若是當真如此,事後定是懊惱後悔不迭的。」
「所以,不胡亂占旁人便宜其實是個不錯的習慣。」算命先生說道,「有些人自詡旁人看不到便小偷小摸一下,若是被人設了局,這人搞不好要倒大霉了。」
既說到這個了,聽著耳畔仍在不斷敲響的鐘聲,書齋東家說道:「聽聞笠陽王府里那位貌美郡主自恃貌美時常出去閒逛,見了路邊生的不錯的郎君,幾個媚眼拋過去,將人引到府里來,那郎君一瞧是王府,更是興奮。畢竟面首這等事於一些缺銀錢有相貌的郎君而言也是個極好的差事,況且那位郡主又貌美,他們自詡自己不止不虧還占了大便宜了。」
當然,進了王府的郎君還能出府的也不多見,聽聞王府後院的花兒開的異常鮮艷,有些事……說實話都不消大理寺來查,很多人都清楚怎麼回事。
「還能撒錢敲鐘,可見這報應還沒來呢!」書齋東家搖了搖頭,說道,「他們身上的孽債可不少。」
算命先生點頭應了一聲,聽書齋東家又道:「他們……我都不消問,那麼大一把刀掃過來,宗室領頭的那幾個都如老鼠一般亂竄了,笠陽王府又怎可能躲過?」他說道:「壞的明明白白的遇到壞的結局不奇怪,除了他們自己不甘心,也沒幾個人會去糾結這等惡人遇到壞結局有什麼問題,多半也只會覺得死的惡人這一條命比起葬在他們手中的那麼多人來委實便宜他們了。」
「只有似張家一家這等素日裡『善良和善』的以及那趙蓮這等『靦腆』的遇到不好的結局,會讓人深究其究竟是運氣不好還是因為旁的什麼緣故。」算命先生說道。
書齋東家聽到這裡,唏噓不已:「這又叫我想起那流氓同他相好禍害無辜小娘子的事了,看到無辜人遇到這等事,總是讓尋常人揪心的。也難怪對那『靦腆』的,『善良和善』的尋常人遇到的事,多數人都會下意識的深究一番了。」
「因為『偽裝』的存在,因為那一層層皮的存在,『遮掩』之後,投入芸芸眾生之中,要分出來委實不易。」算命先生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更遑論,人性是如此的複雜,善與惡同時存在於一個人身上之事處處可見。」
「你這般一說,便連我……也不敢輕易去碰那容易考驗我善惡是非之事了,」書齋東家笑道,「我自詡做事還算本分,卻也不敢妄稱能經受得住這般重重考驗的。」
「可有些人卻刻意如此,明知這裡是人世,在世的都只是凡人,並非聖人。還刻意將人往裡頭拉,說到底,不過是為了從那將人身上的皮一層層扒下來的過程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罷了。」算命先生說道,「『扒皮』這個稱呼頗有意思,我覺得很是貼切。」
想起那個如今長安城大街小巷傳遍的童謠,書齋東家感慨道:「童謠好啊!傳的最廣,能傳遍大榮每一寸土地。」說著目光落到算命先生那蒼白的臉上,他想了想,又道,「你等做局的……是不是也要將人扒皮之後才能將其放置於那個最適合的位子之上?」
算命先生舉起自己的手,日光下,那雙手蒼白的毫無血色:「我這一雙手瞧著乾淨,其實沾的血不在少數,指尖血淋淋的一片。」
書齋東家唏噓了一聲,卻是沒有再說什麼了,臨下樓之前,他轉身問算命先生:「世道起風雲了,我這些書可會被波及到?」一想到自己這一書齋的書,他停住了腳步,對算命先生說道,「我知曉戰火之下會是何等模樣,長安城若是被波及,築起這滿街繁華要用幾十年上百年的光陰,可摧毀不過朝夕之間。」
「我這裡只是一座書齋,也不是什麼銅牆鐵壁之處,既是木石所制的宅子,自是火一燒也就沒了,管他曾經是做什麼的,是什麼人的產業,都沒用。」書齋東家嘆道,「因為這世道是務實的,大火不會因為這是貴人的宅子而主動繞開,該燒還是得燒。」
「我也不求書齋這座宅子能在戰火中獨善其身了,只求我這些書……能有個安全的去處。」書齋東家看向算命先生,「若是我的書有危險了,你告訴我,給我指個去處,我將它們安全運出城去,待到火滅了,再回來。」
「雖說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讀書的,不過於讀的進書之人而言,有些書的價值不可估量。」書齋東家說著,抬頭看向這裡的書冊,「那富貴大族中不外傳的辛密都有可能通過那一張張紙記錄下來,而後流傳至大族之外。」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這世間不是每一個人,每一個好苗子,甚至資質雖不好,可那顆心卻迫切的想要打破自己身上桎梏的人能遇到那真正能領自己走上正道,打破桎梏的夫子與長輩的,」書齋東家說道,「很多人其實不笨,機靈著呢,可有些教導……他們終其一生也不會接觸到。雖也有那等難得一見的天縱奇才能憑藉出眾的資質打破桎梏,似那些神童兒一般,也如西施那般,哪怕再遠,再窮鄉僻壤,也能憑藉資質打破壁壘,走出來。可更多的還是那雖聰明、機靈卻又沒到神童兒、西施那般地步之人。他們若是因緣際會得以遇到名師,也能有一番作為,努力勤奮由此大器晚成的不在少數。可若是碰不上名師,他們這一世……便也這般過去了。」
似劉家村那等地方出現的通常都是『童大善人』這等人,而不是那真正的『聖人』,那般全村一心的齊齊效仿,便是有不錯的苗子,也會被童大善人這等人掐滅斷了根的。
因為劉家村只允許有一個童大善人,村里最出眾的公子必須是那位童公子,旁人是不被允許冒頭的。再聰明,也會在還不曾啟蒙的年齡便早早背上那父輩祖輩欠下的『狐仙娘娘恩情債』,早早將一雙手磨出老繭的還那『善人債』去了,哪有功夫去想打破桎梏之事?
那些祖輩欠下的『恩情債』壓彎的不止是人的脊背同膝蓋,更遮住了人的一雙眼,麻木了人的腦袋,讓人手裡觸碰到的只有腳下貧瘠的土地,看到的只有那村祠里金身狐仙娘娘前的香火不斷,耳朵里也只聽得到大善人的諄諄教誨。
終於,這樣陰廟偏神出身的金身狐仙娘娘在身後大善人的幫助下修煉大成,將整座劉家村變成一座煉化人的熔爐,讓出爐的每一個人都成了一具具別無二致的傀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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