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二章 醬香餅(七)
究竟要如何評價一個人為「好吃懶做」?
只是有些『貪懶』,可家裡沒銀錢了,還是會出去做活的人被稱為『好吃懶做』是不是過分了呢?
想到那笑眯眯的張家俊秀兄妹,溫明棠說道:「誠如張採買說的那般,理智告訴我,用這四個字說那兄妹好似過分了。可……」
「可不知道為什麼,看到那瞧起來白紙一張的兩兄妹,還是下意識的想開口說這兩人『好吃懶做』?」林斐接話,想到那兩人的模樣,「其實模樣也沒什麼問題,」張家兄妹長的都不醜,很是清秀的模樣,「也不曾似那等貪嘴兒的那般吃成胖墩兒,就是不知道為什麼會給人一種『好吃懶做』的感覺。」
甚至『貪懶』不出去做活的人也有,不說大族裡那等沒甚出息讓族裡養著的那吃用花銷都是張俊兒、張秀兒兄妹拍馬都趕不上的了;就是似他們曾碰到過的正勾油坊的常小娘子這般的,也是不做活的,家裡寵著養大的,張俊兒同張秀兒跟他們比起來,同樣不做活,可吃用什麼的花銷卻是小的多了。
「有這等感覺的除了張採買之外還有紀採買他們,反而關嫂子他們覺得沒什麼不同,還瞧著張俊兒張秀兒清秀的模樣,又是張採買的弟弟妹妹,再怎麼分家,也總是一家子,張採買少不了幫襯的,因此想著幫忙牽線搭橋拉姻緣呢!」溫明棠若有所思,「是我等的感覺出了什麼問題麼?」
至於趙司膳同張採買先時因著張採買丟了活計,生了些波折之事……後頭也解決了。便連趙司膳這般的當事人都沒有再說什麼,因為清楚到底只是『客氣』的夫家,沒有那層血脈相連的關係,遇上些會使平靜的日子生出些波折之事而叫張採買家裡人生了別樣的心思這等事也不少見。趙司膳又不是那等嬌養的花兒,當然清楚這些,並不會對此多生出些旁的期待,是以事情也就這麼揭過了。趙司膳如此,溫明棠等旁觀之人更是如此了。
事實上若不是見了張俊兒張秀兒,發現自己對這兩兄妹的感覺同張採買一個樣,由此不解,而懷疑是不是因著先前的事叫自己對這兩兄妹生了『偏見』的話,都不會特意記起這樁事的。
趙司膳這個當事人都不再計較的事,溫明棠等人想起這一茬那反應自是更平靜,並沒有什麼打抱不平的心思。既然反應這般平靜,自是沒有什麼偏見,卻也不知為何會對張家俊秀兄妹生出這樣的感覺。
「『好吃懶做』總不是什麼好話,是罵人的話。」溫明棠喃喃道,「這種話難怪張採買說不出口了。」
「你先時不是想到那張採買一家同趙蓮很容易被湊到一個屋檐下的事了麼?」林斐指著案上那張精緻的請柬,說道,「聽聞我二人收到的請柬同旁人不同,比旁人更精緻些。」
這請柬的三六九等其實也叫人恍然明白過來張採買一家為何會特意走一趟請趙蓮了。
「其實這等事不少見的,走親戚時,去那富貴親戚家帶去的禮總是好一些的,當然,知禮數的富貴親戚回的禮也是一樣好的。只不過一樣來往的禮,於一方而言是特意挑的,而另一方素日裡吃用的就是這樣的禮。這等互有來往,只要不是一頭熱的事,真要挑個毛病的話其實是挑不出來的。」林斐說道,「畢竟實打實的禮擺在那裡,給的同回的都是一樣好的。從這般送禮回禮的角度看,彼此都沒占對方便宜,互有往來,自是沒甚問題。」
「但有些人同事會混在這等看似常見之事中,看著同旁人也沒什麼不同,可真要細品起來其實是不同的。」林斐說道,「譬如這請柬三六九等之事若是一頭熱,不回些什麼,那單從旁的收到請柬之人眼裡看來,張採買一家就是『勢利眼』。」
所以,對這等精緻的請柬,他同溫明棠當場回了些禮回去,以免張採買一家被罵『勢利眼』,有了那些當場的回禮,張採買一家被指責時,也能拿那些回的禮表示『互有來往』而已,並沒有『勢利眼』。
可聽聞童家父子對張採買一家這特別的請柬並沒有什麼表示,而是坦然受了。
「尋常人對趙蓮、童家父子做的事都是避諱的,他再富貴,同那些避諱比起來,也是不值一提的,在尋常人心裡對他們是避諱高過『富貴』的,可張採買一家卻是『富貴』高過『避諱』,」溫明棠說道,「甚至聽張俊兒張秀兒一口一個『童少夫人』的稱呼,全然看不出半點避諱這等事的樣子。」
「他們又不曾同趙蓮打過交道,所以是趙蓮還是張蓮的沒什麼不同。他們不避諱的也不是趙蓮、童家父子這些人,而是他們做的那些事,張採買一家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林斐接話道,「『沒什麼大不了』的,是不是便也說明他們與做這些事的人若是機緣巧合的話是可以被併入一條道的?若是合起來做這些事,能得些好處的話……也不會拒絕,因為『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話聽的溫明棠笑了:「你這話說出了我的心裡話。」女孩子說道,「當日湯圓、阿丙他們也在,有些事未發生之前自不好說什麼,我也只好拿發生過的事——張採買養弟弟妹妹說一說,道要是這錢童家父子出了,這群人是很容易被湊到一個屋檐下,方便人動手腳的。」
「既有童家父子在外想著打發趙蓮……且看他們將趙蓮往驪山上引,估摸著只是將趙蓮轟出去,花些錢讓別人養著這情形,這父子也不會滿意的。」林斐說道,「若是循著這父子的意思走,要讓這父子二人滿意的話,趙蓮定要出些事,方才能徹底甩開趙蓮,叫趙蓮往後再也擾不到他父子頭上。」
溫明棠聽到這裡,摸了摸眼皮,道:「是啊!這感覺我同紀採買都有。他父子要讓趙蓮出事,總不會自己出手將自己送進官府的。這般趙蓮加上同道中人的張採買一家一個屋檐下,生出些口角什麼的也不奇怪。」她說道,「所以總讓人感覺張採買一家碰上趙蓮要出事。」
這些事一步一步抽絲剝繭,便能分析至這等地步。只是看著這等理智需要一步一步的分析下來才能得出的結論再想起人的本能反應,當真讓人忍不住感慨人的本能反應當真是比理智快的多了。
只是既是張採買一家除了搬出去同趙司膳同住的張採買之外,他一家都是如此的話,按理來說這一家便是有可能遇到麻煩,也當是一家子都有的麻煩才是。既如此,為何對那張採買的阿爹阿娘,他們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反而對張採買那一對弟弟妹妹竟莫名冒出了個『好吃懶做』之感?
「趙蓮若是沒碰上那位童公子,也不會是如今這幅模樣。」林斐說道,「有些人……若是沒遇上所謂的『機會』,或許一輩子同尋常人看起來也沒什麼不同,那點陰暗的、自私的小心思、小動作也永遠不會被放到太陽底下曝曬。」
「我聽懂了。」溫明棠說道,「怕就怕張採買那弟弟妹妹要遇上所謂的『機會』了,所以我等看他兄妹才會有這樣的感覺?如此……是因為預感到了什麼嗎?那童家父子要有所動作的話會從張俊兒張秀兒兄妹身上下手?還是雖是對一家子所有人下的手,可最後被襯的『好吃懶做』的,只有張家俊秀兄妹?」
林斐若有所思:「或許……還真是這般。」他說道,「且先看看再說!張採買是明白人,又是兄長,眼下童家還未有所動作,他便是要說也很難下嘴的。」
就似溫明棠當日同湯圓、阿丙只能拿發生過的事——張採買養弟弟妹妹之事說一說一般,對未發生的事,未有的動作又要如何說?若是急吼吼的預感到了什麼便說出來指責對方是個惡人便是莫名其妙、沒有來由的惡意中傷、詆毀對方,若是預感到了對方會出事,直接說出來,則是『觸對方霉頭』『詛咒對方』,是以有些事……饒是張採買這個兄長也很難說出口,思來想去唯一能做的,就是將趙蓮、童家父子曾經做過的事說的詳盡些,提醒家裡人要小心。
可……這些說出來尋常人都會小心避諱的事,張採買一家卻是不覺得什麼。
如此一來,張採買勸諫的口子等同直接被張採買一家自己堵死了。
「怎麼勸都勸不住,甚至張採買將趙蓮做的事說的那般嚴重,換來的卻是張採買一家反過來指責抱怨『張採買說的那麼嚇人做什麼『,」溫明棠道,「這還當真是叫旁人一點法子都沒有,就好似……」
「好似已被一隻無形的手抓入網中了,旁人的手無法伸進那張網中,他們自己跳出來卻是容易的。」林斐說道,「可他們自己卻不跳出來。」
「這還真是……在劫難逃。」溫明棠說著,又想起莫名其妙覺得張俊兒張秀兒『好吃懶做』之感,說道,「若是在劫難逃了,是不是那在劫的幾張網其實已然落下了,只是我等此時還未看清罷了?若是如此……那在劫的幾張網對應的所有可能的結局中,不管最後這一家子遭遇如何,張俊兒、張秀兒兄妹在所有結局中是不是都會被襯出『好吃懶做』之感?」
溫明棠想起今歲遇到趙蓮之後不久,經過趙記食肆那條大街,碰到街坊鄰居時,街坊鄰居說的『趙大郎夫婦得意趙蓮『一步躍入雲端里』』,當時梁紅巾便嘀咕『又不是什麼好事』,常言道『雲煙』『雲煙』的,可見雲同煙差不多,虛無縹緲的很,那踏入雲端里可不要掉下去摔了?此時再看趙蓮,從當初四鄰街坊口中的『靦腆姑娘』『珠花娘子』變成這般令人避諱害怕的模樣,可不是當真『一步躍入雲端里』的摔了?梁紅巾當年的嘀咕可謂一語成讖了。
這般來回想了一番之後,她恍然明白過來,看向林斐:「那迷途巷橋頭的紅白事相撞是不是也是這個路數?」她說著,想起書齋東家給她的那大道、神筆馬良署名的那些話本子,說道,「其實也是局,只是看的更高、更遠,早早便看到了一個人所對應的種種可能的結局,是也不是?」
林斐若有所思:「或許便是如此。」他說著,頓了頓,又道,「當然,即便再厲害的算計也終有那一成變數。不過面對這一成變數也無妨,因為當日迷途巷橋頭紅白事相撞的主意是露娘出的。」
「若是梁衍等人沒有走入那張網,那也不過是露娘的一次小伎倆罷了,若是梁衍等人走入那張網了,便會將露娘一道困入網中,叫她百思不得其解,覺得自己被『神鬼』操控了。」林斐說道,「露娘當日是想到那一出『紅白事相撞』了,若是想到旁的,或許對方也早早準備了不一樣的結局,照舊能將人困入網中。便是露娘靈機一動想到的主意很難讓人布下相應的結局那也無妨!左右少了這一次『司命判官』的『判命』還有旁的事,他可以布下很多張網,只要中了一次,都能算是應驗了。便是盡數未中也無妨,因為那幕後之人也未曾露過面,既然未曾露面,未曾認領,便等同未曾說過這些,這一切也只是你我這般的人的猜測罷了。」
「因為他未露面未認領,所以便始終為自己留有一分餘地。」溫明棠若有所思,「那所謂的一成變數果然是布局之人留給自己的,不是留給旁人的。」
看明白了這些,溫明棠沉默了片刻之後,說道:「真正的幕後之人無疑是聰明的,可聰明之外,定是個十分勤奮、勞碌之人。」
「每次應驗一張網,他都要同時布下無數張網,如此,方才能夠『司命預判』一回,這般……怎會不累?」林斐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大道至簡,他卻要做到極繁才能將我等都框進去,讓一頭霧水之人感慨好似摸到了鬼神的存在一般。」
「所以,一個真正厲害的神棍定是極聰明的,算無遺策的、神機妙算的……」溫明棠說道,「那演義話本子裡讓諸葛丞相這般的人來神機妙算,做個能借東風的半神半道之人當真是合理的。」
當然……也是極累的,就似那演義話本里同歷史上那位諸葛丞相一般勞累至極。
既想明白了這些,那張家一家這般的』在劫難逃『在那等頂厲害的神棍眼裡,若是看出了張俊兒張秀兒這般莫名其妙的』好吃懶做『之感,是不是也能從中反推出他們可能會遇到的種種襯的張家兄妹』好吃懶做『的遭遇?
如此……這神棍定不止是個布局高手,那反過來看破他人之局的本事定也同樣厲害!
……
既準備成親了,那一些成親當準備的物什便要提前備起來了。看著從樓下書齋經過的提著大包小包的一家人,靠在窗邊的算命先生對一旁的書齋東家說道:「看!看那對兄妹!」
書齋東家「恩」了一聲,低頭,看向那對模樣清秀的兄妹,愣了愣之後,他』咦『了一聲,下意識蹙起了眉頭。
「莫名覺得這兩兄妹好吃懶做對不對?」看著書齋東家蹙眉的反應,算命先生笑了,「可細一看,卻發現這兩兄妹模樣清秀,也不胖,同常人印象中的』好吃懶做『的懶漢胖墩兒並不像。」
這般乍一看的』好吃懶做『,細一看清秀尋常人的感覺讓書齋東家揉了揉眉心,道:「許是我眼花,看錯了。」
「旁人我不知道,但這一對兄妹,你乍一看看到的其實是對的,並沒有錯,驚鴻一瞥,你看到了真正的本相,反而那將人模樣看仔細了的細看是當真被那皮相所迷,眼花了。」算命先生笑著說道,「這兩兄妹有麻煩了。」
「雖是對他一家的事,可我演算的每一個結局裡旁人都有可能生變,有虛驚一場的可能,只有他兄妹總是麻煩纏身。」算命先生說道,「很多人一旦遇上考驗,那為人的底限只要無法堅守,便容易顯形,將身上的缺點放到無限大。小自私的變成大自私,貪小懶的變成徹頭徹尾的大懶漢,那想嫁個好夫君的很多人都有的心思變成『一步躍入雲端里』。這一對兄妹就是如此!」
「所以人當看清自己,知道自己守不住那為人底限的,便遠離那些考驗之事,因為那似照妖鏡一般會將人照的極其難看的。」算命先生說到這裡,默了默,道,「他一家就是那守不住為人底限之人,因為覺得趙蓮、童家父子做的那些事』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等』沒什麼大不了『之人被老天爺篩出來之後直接送到了童家父子面前,在童家父子眼裡,這般可說』送上門來的相生相剋之人『對方又怎麼可能不去戳他一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