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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一章 紅燒肉骨頭(十五)

  流氓、幫凶被押著從門前大街上走過去了,周圍見了這等事的尋常人的唾沫星子卻依舊還在,仿佛在努力試圖淹死那罪大惡極的流氓同幫凶。

  「世間人果然是看不得這種惡事的。」又聽了會兒樓下行人的謾罵、唾棄聲,書齋東家關上了窗戶,轉頭看向面前的摯友,「這等人出現在世道之上果然會為禍人間……所以不能輕易開了那道門,讓他們跟著踏上人世來禍害無辜的。」

  「如此的話,那群關係戶怎麼辦?」摯友笑著說道,「若不是因著種種原因走了這後門的關係,真放到尋常人世的話瞧著又確實是普通人啊!」

  「那……便問問他們可曾享受過那世間第一等的富貴享受了?享受過那凌駕於公道之上的權利了?」書齋東家說道,「按理來說,享受過那凌駕於公道之上的權利,自也要行那凌駕於公道之上的義務的。」

  「若是知情的,且一開始就清楚自己走了後門,更清楚走了這後門之後是要行相應的義務的話……」摯友垂眸道,「那流氓、幫凶又是如何來的?禍因是從他們所在的世道出現的啊!敢問他們應行的義務可有真正做到了?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含糊過去了?」

  「面對流氓、幫凶,尋常人的反應當是同樓下那群吐唾沫星子的一個樣的,又怎會接近這流氓同幫凶?若是知道對方是流氓同幫凶仍然接近對方……那有此一劫,執意同惡人結交而被反噬也怨不得旁人,更沒資格將禍因引向更無辜之人;若是不知道對方是流氓同幫凶……那便更有意思了,這流氓、幫凶既然也在那世道之中,敢問是如何走過那個後門的?是同他們披上了一樣的皮麼?」摯友笑著說道,「若是一開始就同他們披的一樣的皮的話,那他們這群人的皮一開始就不乾淨啊!也一開始就不當處在那個世道,而當老老實實的處於人間道,做個尋常人的。不乾淨的皮跑到頭頂上去了,那老天爺還如何能開眼?如何做到天公清明?若不是披著一樣的皮上去的話,流氓幫凶又是如何上去的?那世道只有三方人,除了他們自己帶上去的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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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是他們自己帶上去的,他們又為何要將流氓幫凶帶上去?是流氓幫凶那原來披的皮太好看了,將他們蠱惑了麼?頭頂上的人若是做得出這等事的話,那同青樓楚館打出的『天上人間』的旗號又有什麼兩樣?」摯友看向對面沉默不語的書齋東家,「所以,這有後宮的天子只會在天底下,而不會在上頭。誰會相信一群『天上人間』的人來做那主持公道的老天爺?畢竟,老天爺可是人心裡的最後一層祈求公道的底線了!」

  人……一旦落至祈求老天爺的地步,定是前頭種種討公道的方式都走過一遍了。

  「若當真如此,那群人確實不無辜!禍因就是由他們而起的,哪怕再是個尋常人,自己做過什麼事,自己難道不清楚嗎?」書齋東家說道,「既如此,又有何顏面要求開這通往人間的門,禍水東引向無辜之人?」


  「哪怕從一開始,溫玄策只為『天子』一個人開了後門,可……一個需要他開『後門』的天子,難道做不出將皮相好的流氓幫凶一同帶回家裡去享樂的事?」摯友說到這裡,笑了,指了指皇城的方向,那後宮爭奇鬥豔的花兒就是不容置喙的事實,他又道,「聽聞去歲大理寺解決了一樁富貴閒人們抓鮮活小娘子們活殉的案子?做鬼的人如此,做神的人呢?你說,這等『開後門』成神之人當真做不出將這等皮相好的一同帶上去陪伴自己的事?只是沒成想到了天上,那美人才子脫了畫皮,在開後門之人眼裡成了『流氓』了。估摸著是計較了一番,眼下的自己比對方更好看,不划算了,成了對方占自己皮相便宜了,遂鬧了起來。」

  「聽來聽去,這通往人間道的門更不該開了,這走了關係的……當真不無辜啊!」書齋東家笑道,「或是偷偷享了本不屬於自己的好處,是為竊賊,或是用騙的法子互相占便宜,甚至合起伙來試圖開了通往人間道的門禍水東引害更多人。如此的話,裡頭就沒有那全然無辜之人了麼?」

  「大道至簡,哪裡用看這些試圖禍水東引之人彎彎繞繞的算計?」摯友說道,「我不知道上頭有沒有人,若是有的話,那究竟是人還是不是人?我只知曉若是一鍋沒有一粒老鼠屎的白粥,哪裡需要開什麼人間道的門?既如此……那門打從一開始就是關著的,白粥所在的門裡沒有老鼠屎,門外那群人既裡頭有了流氓、幫凶或許還在人間,仍屬於人間道,也或許是比人間道更不乾淨的惡人世道。」

  「看著似是尋常人,可看他們做的事,享了尋常人享受不到的好處,卻未行當行的義務,由此將流氓幫凶放進家裡來禍害自己,而後為了自己不被禍害,又禍水東引,將流氓幫凶引向無辜之人,明明做了這麼大的孽,卻一直試圖讓旁人替他們承受他們犯下的孽債。一番下來,這究竟是尋常人,還是比流氓、幫凶藏的更深的偽善大惡之人?」摯友說道,「看一個人當用一雙務實的眼去看的,這般偽善大惡之人同流氓、幫凶關在一個世道有什麼不對的麼?」

  書齋東家揉了揉眉心:「真是……一點都不無辜!」他說道,「他們是人,旁人就不是人,而是他們的替身傀儡,專程替他們承受他們做孽的孽債和苦果的傀儡不成?」

  很多人都說人性是自私的,可……能將那自私之事確確實實做出來,實打實害了那麼多人的,又怎能算無辜人?怎能算尋常人?

  如此看來,竟是根本不用開什麼人間道的門,將流氓幫凶放出來這件事本身便是一件不當做的事。

  「只是如此的話,要這世道一開始就是對的,那最上頭的當是一鍋一粒老鼠屎都沒有的白粥才是。」書齋東家說到這裡,瞥了眼摯友,「若一開始就不是呢?」

  「那所有人都處於人間道之中,沒有誰在人間道之外。即便有人手裡的權利看著那般大,甚至他自己都以為自己已然凌駕於人間道之上了,可事實上也不是,他依舊處於人間。」摯友拿起手中的茶盞,手下一摞是他這些年寫的話本子,「陛下也曾以為坐上那金椅子,自己就凌駕於人間道之上了。可事實卻是……」摯友說著,指了指驪山的方向,「真要如此,他哪裡還用瞻前顧後的顧慮那麼多?他好也好,不好也罷,當都不懼的,左右自己已然凌駕於人間之上了。」


  可事實卻是不是,陛下到底還是有顧慮的。

  而當真肆無忌憚到了無所顧慮的地步,那才被滅的災民起義便不是小打小鬧了,而是處處起火,到最後終成燎原之勢的熊熊大火了。

  「所有人都處於人間道之中的話,那上頭……是不是就沒有人了?」書齋東家瞥向摯友手邊那些光怪陸離的『鬼怪故事』,笑了,「不過我所見的你的故事裡頭有沒有人,是活的是死的,是人還是不是人或許都無妨。」

  摯友點了點頭,看著自己手邊那摞話本,說道:「投機取巧之道終為小道,這個道理明明從幼童啟蒙時就在教了,可不知為何,知道的人很多,真正信的人卻極少。」

  「大抵因為你說的善惡輪迴太遠了吧!那報應也總是來的太遠太遲,無辜人也已被禍害了的緣故!」書齋東家嘆道,「現世報若是多了,信的人自然多了。因為如你所說的那般,這世道是務實的。」

  「看到一個老老實實務實做事的人在流氓、幫凶以及一群走後門的看似尋常人,可不論是享受也好還是尋人頂替自己犯下的孽債也罷都不尋常之人的環伺之下越來越好,信『老老實實務實做事』的人自然也會越來越多。」書齋東家說到這裡,嘆了口氣,起身,「有些事想的多了,當真會覺得人這一世委實太短了。」

  「青史翻過一頁,民間已過百年。」摯友點了點頭,看向不遠處牆面上銅鏡中的自己,忽道,「我二十來歲在城隍廟前擺攤時頗受歡迎,有為自己相看的,也有為家裡女兒、妹妹及女眷相看的。都道我是『好個俊秀郎君』,一晃眼的功夫,我已從『好個俊秀郎君』成『叔伯』了。」

  這話一出,聽的書齋東家忍不住搖頭失笑,他看向面前雖年歲不輕,相貌卻依舊出眾的摯友,說道:「那也是個『俊叔伯』!」說著,忍不住唏噓,「你我相識時還真是都處那大好的年華呢!一晃眼都已是叔伯的年歲了。」他膝下已是兒女成群,可摯友卻還是孤身一人。

  「為了那些事……值得嗎?」書齋東家看向面前的摯友,問他,「總是耽誤的自己的年華和餘生。」

  「我也沒辦法啊!」摯友聞言笑了笑,說道,「當然,若是當真碰到非要不可的人,或許也願意頭破血流的撞一撞的。即便後果是感情最好的那幾年,越被外頭阻攔、追殺的越猛,感情越好;待感情淡去,面對始終無法平穩下來的生活而抱怨叢生,終究眼裡的郎不再是當年的郎,娘子不再是當年的娘子,也是願意一試的。」

  這些話聽的書齋東家忍不住暗自心驚:「這般嗎?原是他早早就做了阻止你離開的準備!」

  若是旁人或許也只會待到一番經歷下來方才明白這樣的追殺、難以安定的生活終究會磨去那些曾經琴瑟和諧的感情,更何況刀劍無眼,對方派出的殺手可以失敗無數次,可他們只要一次沒躲過,面對天人相隔的情形,餘生註定是痛苦同懊悔的。


  「大好年華時便已通透過人看來也不見得是一樁好事,」書齋東家若有所思,「一眼看到了餘生,知曉該做什麼,什麼才是對的。那些註定沒有結果的錯……也終究不會去試了。」

  摯友聽到這話,笑了:「不過也是老天垂憐,沒叫我當真遇上那樣的人,便也坦然接受了。」他說道,「更遑論,這些事我確實喜歡。」他說著拍了拍手下那一摞話本,「這便是我確實喜歡的證明。」

  「可你這一世終究還是少了些什麼,不曾似尋常人那般封妻蔭子的過活過。」書齋東家說道。

  「天道忌滿,人道忌全。古往今來,莫不如此!」摯友聞言平靜的說道,「更遑論,我還有大劫,實在不消考慮那老去之後的事。」

  「他……」下意識的指了指長安城那座地獄高塔的方向,書齋東家說道,「他也是所求太滿了,如此待你,自己也終究落不得好。」

  「也是因為看了他的例子在前,叫我清楚的知曉自己這雙手沒有那般的乾淨。」摯友說道,「他人因果是不能胡亂沾染的,即便她長成以後仍會如此選擇,也依舊是不能亂沾的。」他對那個小小年紀的露娘做的事恰如那位對他做的事一般。

  「宮裡的陛下也只是個尋常人,」書齋東家說道,「這一記刺殺終究破了他那天縱奇才的殼子。」

  「不奇怪,哪裡來的那麼多天縱奇才?這世間多數都只是普通人罷了!」摯友笑著搖了搖頭,說道,「快到中秋了,他也要準備回來了。」

  「中秋……又有什麼事?」書齋東家忍不住問道。

  「驪山的陛下選定的回宮日期是中秋,可時機……從來不由他說了算的。」摯友說道,「起義的是災民,可有意見的,嗅到風聲的……又不止有災民。」

  ……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本是容易起火的時節,夜半時分,當睡夢中的皇后被驚醒時,外頭已是火光沖天了!

  手忙腳亂的爬起來衝到殿外,看到提著木桶救火的侍衛時,皇后怔了怔,正要詢問侍衛行宮何處起火時,眼角餘光一瞥,瞥到已然穿著夜行的衣袍,披著黑色斗篷,整個人恍若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陛下時不由一愣。

  大晚上的,穿成這般模樣,顯然,陛下準備離開了。

  只是既是離開這樣的大事,她這枕邊人為何不知道?若非被外頭救火的聲音驚醒,自己此時也還處於睡夢之中,無人喚她。

  當日來驪山來的倉促,根本未來得及帶身邊人,驪山行宮這裡的婢子自不是自己往日裡得用的。只要陛下打過招呼,自是不會似自己身邊的心腹嬤嬤那般不管不顧衝進來,冒著被斥責的危險將她喚醒。

  皇后心中一記咯噔,一股沒來由的涼意涌遍全身,看著準備離開的陛下,她走上前去,聽到自己的聲音問他:「陛下……可是要離開了?」

  聽到她質問聲的陛下轉過身來,看到倉促間披著頭髮赤足踩著鞋子跑出來的皇后,眼裡閃過一絲心虛之色,雖然這心虛不過一閃而過,可皇后還是捕捉到了,看到那抹心虛之色,哪裡還用他說什麼,皇后已然知曉他的意思了。

  他要離開了,卻不準備帶著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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