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二章 紅燒肉骨頭(十六)
他……拋棄她了。
皇后吸了吸鼻子,雖說已不是頭一回被天子的舉動傷到了!最是無情帝王家,她眼下還處於最好的年華,不曾誕下兒女,肚腹之上也還沒有那妊娠的紋路,不論是模樣還是身體都還鮮活美麗之時,便已體會到了天子的無情。
上一回是不阻止靜太妃拉她下水,這一回,是自己夜裡趁火勢熊熊獨自離開,根本未準備帶走她。
即便在驪山的這些時日已在學著通透了,可面對這樣不說一聲獨自離開的夫君,皇后聽到自己顫著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問道:「陛下……可要回宮了?」
對面將周身隱在黑斗篷中的人身形明顯顫了一顫,顯然還沒有做到全然無情的地步,半晌之後,她聽到斗篷里的聲音說道:「朕今日有要事離開,明日……自會回來的。莫擔心!」
風吹來,吹的倉促間只來得及穿著一件薄衫跑出來的皇后渾身發抖,不知是冷的還是怕的。她看向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離去的陛下,一步,兩步,三步……眼看那人即將消失在自己的眼前,終於,那自相識以來一貫的端莊得體和懂事在這一刻突然『不懂事』了那麼一回。
她聽到自己突地開口,似是那理智的靈魂終於掙脫了軀殼,而後軀殼下意識追上了本能的開了口:「陛下……不會丟下臣妾的,是麼?」
這話一出,便見那披著黑斗篷的人腳步一頓,也不知多久之後,那沉悶的,也帶了幾分鼻音的聲音傳來。
「嗯。」
他說「嗯」。皇后怔怔的看著說完這句話之後便遠去的身影,也不知多久之後,待察覺到面上的寒意時,下意識的摸了摸臉,待摸到面上的一片濕濘,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然落了不知多久的眼淚了。
一旁驪山行宮裡的婢子正偷偷抬頭向她看來,似是不解她為什麼要哭。是帝後感情太過和睦,所以即便陛下只是離去一晚,那頗受天子恩寵的皇后也委屈的掉眼淚了不成?
這般陛下不過一晚不陪在身邊便掉眼淚的委屈實在看的人羨慕不已,莫說天子了,就是尋常兒郎能將娘子寵的這般『容易掉眼淚』,也可說當真是『捧在手心裡』寵著慣著』了。
皇后伸手擦拭著面上的眼淚,沒有向婢子們解釋並非如此,也莫要用那般『羨慕』的眼神看著自己,因為……實在沒什麼好『羨慕』的。
其實,在方才有那麼一刻,她心裡曾是冒出過一股莫名古怪的念頭的:要是自己真的蠢,沒那般通透便好了!
因為真蠢的話,看著那人身形一顫,聽著那帶著鼻音的承諾聲『嗯』傳來時,是會當真相信陛下的承諾的,因為那身體的本能反應是騙不了人的,他對她依舊是有情的。
便是這『有情』的本能反應,會讓人當真信了他的話,因為看得出他對自己是『有情』的。
因為對自己『有情』,所以不會輕易拋下自己。看!多麼合情合理的推斷啊,可偏偏如此人之常情的推斷放在有些人身上是不奏效的。
有情是真的,輕易丟下她也是真的。
自古多情必薄情,古人誠不欺我也。
甚至這等多情的比起那薄情無情的來更可怕,因為那『多情』是會蒙蔽人的雙眼,讓人一廂情願的去相信的。
或許……那薄情之人展現出的所謂『多情』本身同那些騙子騙人的手段沒什麼區別,一樣是『蠱惑』人迷途深陷的『妖術』罷了。
既是妖術,既是騙人的,那所謂的『多情』『有情』自同演出來的沒什麼兩樣了。
傻子才會相信演出來的『多情』呢,那所謂的『多情』只是為了安撫住她,讓她不要鬧,乖乖留下,甚至死了去地下還不怨恨他,不告狀不記仇罷了!
面上的冰涼冷的人打了個寒顫,卻也徹底清醒了。
她擦去面上的眼淚,想起自己心裡冒出過的古怪念頭——希望自己真的蠢……她雙手合十,心中默念:天地神佛,那個念頭是被人用演出來的『有情』蠱惑了,信女能得老天厚愛,一朝開悟,這般通透,豈有不珍惜之理?
一廂情願同掩耳盜鈴有什麼兩樣?死了還稀里糊塗的,甚至對害死自己的人悵然懷念、深情許許便能自己欺騙自己,自己只是運氣不好,並不是被辜負了麼?
人……不論活著還是死了,都當清醒著的。清醒著既能知曉自己究竟是如何被禍害的同時又知曉這筆帳究竟該算到誰的頭上,而不會眼盲心瞎的誤把兇手當恩人。
那明明就是要丟下她,偏還帶著情誼的一聲『嗯』也不過是為了安撫住她罷了!他帶著鼻音,聲音哽咽了不假,卻不過是貓哭耗子假慈悲!
想到他說的『明日就回來』,皇后心中冷笑:明日回來的那個……還是他嗎?
擦去面上的眼淚,她轉身向偏殿後頭那一處信鴿房走去。
這裡沒有心腹嬤嬤,身邊的婢子不過是領俸祿做事之人,她也懶得為難她們逼她們為自己做事了。因為為難也無用,走出去也會被人攔下來的。幸好,眼下那麼亂,夜空里飛過一兩隻信鴿不會輕易被人察覺出什麼。
想起到驪山的頭一日,自家子侄塗清托人帶過來的兩隻信鴿,皇后擦去面上的眼淚:果然,同天子,尤其是這麼個薄情天子是不能談感情的。塗清在族中不是同她關係最好的後輩,也不是嘴叫的最甜的後輩,可關鍵時候,真正用的上的還是他。
想起聖人曾說過的用人之道,果真啊,用人當用德才兼備之人的。有德不會輕易拋棄旁人,有才便有足夠的本事支撐著那不拋棄的念頭得以施展。光心裡念著『不拋棄』也是沒用的。
這世道……當真是會教會人該當務實的,那聖人說的用人之道確實就是最務實的。
火光沖天中,有人借著夜色的掩護離開,卻未留意頭頂飛出去的兩隻信鴿。
放了信鴿,回到殿中,皇后招來侍衛統領,看著此時仍不知情,依舊在做著自己該做之事的侍衛統領,皇后垂下眼瞼,問道:「今夜的火是如何起的?」
侍衛統領說道:「有人從外頭射了不少支點了火的箭進來,據抓到的人交待,他們是異族藏於長安境內的細作,知曉了陛下的身份,想趁著守衛不多之時,劍走偏鋒,射殺陛下於此,點燃大榮內亂,立下奇功。」
災民起義剛被摁下,這異族又起了異心。
陛下身邊的守衛一旦鬆懈,便有人嗅到苗頭,開始動作了。
皇后心中冷笑:果然,今夜驪山行宮的這把火是衝著他去的。他知曉之後,當即走人了,也難怪會許諾『明日回來』,想到宮裡那個牧羊漢,皇后心中嘆了一聲:大抵是物傷其類。看著這個被陛下扔來扔去替自己擋災的『孿生兄弟』,皇后忍不住搖頭。
一方是真可憐!一方也是真無情!
可憐的一方做的再好,陛下要回去,不還得乖乖為陛下讓路?那無情的一方這般冷漠薄情,不少手段甚至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人手段,可到最後還是只要回頭,那皇城的大門便再度為他敞開了。
說實話,這委實也太不公平了!皇后抬頭,望著夜空中划過的流星,心中滋味莫名!也不知是不是因為自己此時也成了被拋棄的那個,還是眼裡實在進不了這樣的沙子。
她自幼被教導的端莊賢淑,那想像中的,心裡描畫出的未來攜手共度餘生的夫君她想過會有各種各樣的毛病,卻從未想過會是一個這般的『小人』。
同『小人』共度餘生,天底下哪個女子,甚至哪怕是那同樣『小人』的女子,想來也是不曾想過要同一個『小人』共度餘生的。
這『被拋棄』來的猝不及防,迫使她要冷靜下來重新謀劃一番了。
正這般想著,聽外頭來報:「靜太妃身子不適,想要喝……」
話未說完,便被這位自來了驪山之後,一貫行事得體、溫和順從的皇后打斷了:「喝什么喝?她要喝自己做去!」
這話不止聽的來傳話的嬤嬤一驚,便連一旁還未離開的侍衛統領也是一愣,只是比起嬤嬤的驚訝,侍衛統領眼裡閃過的是一絲『讚許』之色。
雖然或許不定懂那些貴人謀劃的大局什麼的,可在其位行其事,既是掌管侍衛的統領,對手裡的刀能做什麼,有幾分威力還是清楚的。
驪山的兵馬雖然比起大榮的來可謂滄海一粟,可在驪山,這些兵馬足夠讓人橫著走了。若不是似陛下一般另有考量的話,有這些兵馬在手,哪裡需要看靜太妃臉色過活?
「多派一隊人過去守住靜太妃的大殿,莫要讓靜太妃同那與其苟合的姦夫隨意進出!」皇后說道。
陛下不在,眼下驪山行宮中做主的自是皇后了,管她一介女流,後宮不得干政什麼的,這裡是驪山行宮,又不在皇城之中,誰管的了這些?
侍衛統領應聲離去,待侍衛統領走後,皇后娘娘上前將嬤嬤扶了起來,說道:「往後也莫要理會罪人靜太妃了,你等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去,莫用理會她,至於一日三餐……唔,眼下暫且照舊著,多的一律莫要理會。」
明日『陛下』既然要來了,她這個皇后同宮裡那群妃子自也一樣,管那位牧羊漢碰沒碰過,在陛下眼裡都『髒』了。皇后吩咐罷之後,交待面前的嬤嬤:「待陛下回來了,記得叫我一聲。」說著抬手掩唇打了個哈欠,「眼下,本宮要休息了。」
夜半三更本就是休息的時候,更何況今日還有的睡,明日待那牧羊漢一來,為活命商量接下來該如何行事時,怕是沒得睡了。
再者,以陛下的脾氣,都不定樂意見到那位自出生起就被迫分離的孿生兄弟,或許直接將人打發來驪山了,如此……算一算,或許都不用等到天亮,便能見到那位陛下了。
……
皇后猜的不錯!夜半三更被人叫醒的『阿棋』待看到叫醒他的不是尋常宮人,而是那位相府大人時,不由一驚。
下意識的摸了摸胳膊,雖說那一次行刺因著『阿曼』及時相救,並未受傷,可驚慌之下,他自己一個沒站穩摔了,而後胳膊脫了臼,雖不是什麼大事,也及時接回去了,可這兩日胳膊依舊是酸痛著的。
「『陛下』收拾一番,老臣送你離開這裡。」那位相府大人看著他,眼神里有悵然也有憐憫,他說道,「放心!老臣不會離開,會陪著你的。」
突如其來的一茬讓『阿棋』有些發懵,待看到『阿曼』指了指一旁搭在屏風上的龍袍時,他一怔:「是他回來了麼?」他問道。
相府大人嘆了口氣,說道:「總是旁人的位子,不是你的。」他說著,看向阿棋,隱晦道,「他毛病很多,只是個普通人,你也一樣。大家都是普通人,可他運氣好些,這位子……他已經坐上去了。老臣知曉你是個好孩子,既是好孩子,當知曉一個好人……是不能胡亂拿旁人東西的。」
其實,於相府大人而言,本不會說這麼多話的,可不知是不是這些時日的事委實令人感觸太深了,以至於他多說了不少本不當說的話。
「不過你放心,老臣會一直陪著你的。」那位相府大人看著他,說道,「如此,他放心,老臣也放心。」
這話一出,幾乎等同明說了。那個『他放心』自是指的陛下放心,有相府大人在阿棋身邊跟著,等同眼線,如此……自才會讓陛下徹底放下心來。該擋災時丟出去擋災,不需要了,也容易處理。至於老臣也放心……大抵是怕面前的『阿棋』莫名其妙的,在沒了『替人擋災』的用處之後,突然死了吧!
阿棋顯然聽懂了相府大人的話,一邊起身穿衣裳,一邊吸著鼻子,說道:「還好!是因為他回來的關係,不是因為我之前的表現叫大人你失望了。」
「怎會?」聽著這樣的回答,相府大人嘆了口氣,知曉了『阿棋』的成長經歷,自是清楚他為何這般『膽小』『惶惶』的。從來也沒有碰到過什麼好機會的他若是因為自己的表現不好而失了大好的機會,自是惶惶害怕的。
「誰面對刺客的刀不怕的?他比你怕的多了!即便周圍守衛眾多,卻依舊跑的比你快,喊救命的聲音也比你更響亮。」相府大人說道,「你的表現沒有令人失望,沒有誰規定陛下一定要是個天縱奇才的。這樣的皇帝,史冊上也找不出幾個來。」
阿棋吸了吸鼻子,笑了笑,又轉頭看向『阿曼』,他道:「我想要陳錦跟我走。」
「陳錦?不是在外頭麼?」相府大人說著,見阿棋面露驚訝之色,笑了,「這不是你的朋友?」
一聽這話,阿棋就知曉阿曼對相府大人袒露了真實身份,他看向阿曼,問道:「你也一起去麼?」
阿曼點頭,見阿棋笑了,他道:「我們一起去。」他說著,又看向相府大人,「和相府大人一起走。」
當然,雖是不得不離開皇宮了,可有些話他還是想對相府大人說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