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二十章 紅燒肉骨頭(十四)
將那摞話本同溫明棠挑的那幾本坊間的話本一同打包好之後遞給溫明棠,書齋東家又道:「說實話,方才說的那些話……話本里到處都是,可自己說出來……還當真挺尷尬的。」方才的傳話便叫他傳的實在沒忍住,笑了出來。
不過,能叫他這般尷尬還硬著頭皮幫忙傳話的,自是書齋東家眼中非一般的存在。
「溫小娘子同王小娘子都靈得很,」沒有夸兩人聰明什麼的,而是誇了一個『靈』字,書齋東家唏噓道,「我也沒想到他那般的人竟然挑中了你二人。」
「傳話之人……是什麼人?」雖說還沒有看底下的那些話本,可看過那大道寫的故事之後,但凡喜歡這個故事的,定是對寫出這個故事的人有些好奇的。
「多年摯友不願輕易示名於人前。」書齋東家攤了攤手,笑道,「盼溫小娘子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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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明棠「嗯」了一聲,瞭然:「我吃了只蛋,覺得味道極好,確實不是非得要尋到那隻生了雞蛋的母雞的。」
這比喻聽的書齋東家忍不住哈哈大笑,點頭道:「不錯不錯!」他說道,「有緣……自會相見。溫小娘子所在之處……又不是不知道!真要找到你的人豈不容易?實在不濟,還能去大理寺尋林少卿嘛!」
溫明棠點頭,低頭看著那厚厚的一摞話本,手指動了動,書齋東家又道:「溫小娘子若是喜歡這行當,那支筆可千萬莫要停啊!那文筆什麼的可以練,讀書閱萬卷,下筆如有神嘛!比起旁人來,不管是你得以在大理寺這等地方做事,離大理寺少卿那麼近,親眼見過太多事,還是得以受我摯友所託,這般的經歷都是旁人難以接觸到的存在。人手下這一支狼毫瞧著那般『柔軟』,可……能做的事其實遠比很多人以為的要多的多!鋒利起來甚至比尋常所見的刀劍都更為鋒利。」
狼毫遇水化開,瞧起來無形,不止能柔軟能鋒利,更有太多無形之事能做了。
「書……是真正的好東西啊!」平日裡話不多的書齋東家不知是不是被那摯友送話本之舉觸動到了,忍不住多說了幾句,「若是不好,有些書也不會被封禁了。」
被封禁的書當然也有那確實『不堪』『引人入歧途』的,可有些書被封禁……不過是被有些人看到了,害怕了罷了!
溫明棠『嗯』了一聲,看著話中有話的書齋東家,目光閃了閃,應和了書齋東家的話:「我知曉。有些書……貴得很,貴到尋常人根本買不起的地步!有些書更是不止貴,有錢都買不到!」她說著看向書齋中價錢合適,多數人都買得起也看得到的書,說道,「即便有些書能買到了,可裡頭的東西『藏』的深呢!」
有過大夢千年經歷的溫明棠當然聽得懂書齋東家的話了,更是得以從後世的角度回看這幾千年的歷史。知曉那價格貴到尋常人買不起的書就是不欲讓尋常人看到罷了。
讓人無法開竅,讓愚民一直愚著,於有些人而言自是愚民如網裡的魚一般,游來游去,卻始終跳不出去,也無法成為能撼動自己地位的漁夫,如此便再好不過了。
見溫明棠聽得懂自己的話,書齋東家有些動容,他低頭再次看向她手裡的那摞話本,說道:「摯友這一雙眼果真是明亮的,好啊!」他說著,再次看向那摞話本,「你可以試試,實在不行卻也不要硬來!靜待有緣人吧!」
「如此聽來,你那位摯友才像一個真正的夫子。」溫明棠想了想,忽道,「他姓周嗎?」女孩子說到這裡,笑了,「若是不姓的話,往後有需要可以姓周。」
沒來由的一句『他姓周』聽的書齋東家不由一愣,待到回過神來溫明棠說了什麼時,女孩子早已離開了。
空氣中殘餘的小食香味還未散去,畢竟是個廚子,身邊帶些吃食,有些吃食的香味不奇怪。
書齋東家雙唇顫了顫,看著空空如也的樓梯口,忽地記起那個同樣『靈』得很的女孩子——王小花的話:「多謝誇讚!往後我不知道,可至少目前,其實溫小娘子要比我更聰明些的。」
這些誰比誰更聰明的話,書齋東家本也懶得多管,只當她二人自謙了。況且這二人也不是什麼攀比的性子,而是一個賽一個的謙虛。
直到這一刻,那位溫小娘子的話一出,他方才反應過來那個同樣『靈』得很的女孩子——王小花那句話果真是所言非虛的。
「他姓周嗎?」——外頭那緝拿懸賞『神棍』的畫像一直沒撤下去,那兩個跑去驪山的『司命判官』模樣上了緝拿懸賞的單子,可……那個教書育人、啟蒙孩童的夫子身份以及那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大夫身份卻未上那緝拿懸賞的單子。
為什麼這兩個身份不曾上那緝拿懸賞的單子?因為他二人是以『司命判官』的名頭出現的,頂的是這『世外高人』的名頭,那日常現於人前的高不成低不就的普通人身份早在他們冒名頂替的那一刻便被他們自己扔了。
為了當這『司命判官』,那尋常普通人的身份自是非但不能要,還要分的越開越好的。畢竟是『世外高人』,若是身邊一個高不成低不就的人突然自稱『世外高人』,周圍人只會拿他們當笑話看,甚至懷疑他們走了什麼投機取巧的路數了。當然,事實也確實如此。
所以,為防這個,普通人的身份自是要丟掉的。如此……那兩人的身份不就『空』出來了麼?
既是摯友,自是感覺得到幾分摯友的心境的,雖不清楚他在做什麼,可其中的危險書齋東家亦能感知到幾分的。
轉身迅速上樓,去往樓上那閒人免入的地方,待看到坐在那裡翻著話本的人時,書齋東家問他:「你可聽到了?」
那人點頭,道:「溫小娘子確實聰明,為我指出了一隻金蟬脫殼留下的現成的殼子。」說到這裡,他笑了,「所以,她確實比溫玄策更合適啊!」
不止是溫玄策那支筆在根子上並未做到真正的不偏不倚,為『皇帝』留了個後門,更在於她那雙一眼就能為他尋到『退路』的殼子。
設局之人若是打從一開始設的就是只有最堅韌的心志加上最聰明的腦袋才能通過,旁的尋常人都無法通過的局,卻又將尋常人捲入其中的話,若是不為尋常人留個退路,將尋常人困死局中同殺人、害人有何區別?
當然,退路不是後門,兩者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溫玄策為那單獨的一個人留下了後門,而那個女孩子則為尋常人留下了退路。
恰似那流氓、幫凶、一群人故事中的那般。溫玄策的後門到最後往往會被流氓、幫凶這等『主動』出手,最先挑禍的禍因所掌控,而女孩子的退路則是為那群被憤怒情緒激的情緒上頭,被人設計入小道的尋常人所準備的。
「聽起來,雖是父女,可骨子裡還是不同的。」書齋東家說到這裡,頓了頓,道,「或許因為我只是個書齋東家,也沒有想著要似流氓、幫凶那般害人,只是想著要好好過日子,所以我還是更希望是那位溫小娘子拿到這支筆的。」
「不過我若是被開後門的陛下,或者想要似流氓、幫凶那般害人的話,或許便希望拿筆的人換一個,能從中得利了。」書齋東家說到這裡,笑著看向面前的摯友,「你希望拿筆的是誰?」
面前的摯友笑了,瞥了眼終年浸在書堆中的文氣儒雅的書齋東家,笑道:「我既不是陛下,也不是流氓、幫凶,可我有該做的事。你這話若是放在先前當真是難到我了。」他半點不避諱的坦言,「可惜,你這原本會難倒我的問題到現在才問,眼下……只有她了,不需要我等來選擇了。」
書齋東家聽到這話笑了:「也是!」他道,「時間早已將人篩出來了,不需要你我來選擇了。」
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哪裡會理會旁人的猶豫同踟躕?要知道,那些猶豫和踟躕同樣是算在時間裡頭的。
「哪怕那後門一開始只是為陛下這個骨子裡好壞各有的尋常人準備的,可這後門只要存在著,慢慢的便會成為流氓、幫凶們手中的後門,甚至流氓、幫凶們只要讓陛下似那群被設計的人一般蒙了眼,不知道,不清醒,這原本為陛下準備的後門甚至還可能讓陛下成為被流氓、幫凶合起來捉弄的受害之人。」書齋東家說到這裡,搖頭笑了,「那搶後門的人中,陛下這等好壞各有的『骨子裡不壞』之人註定會成為被欺辱的那個。偏溫玄策這等人留後門的初衷便是因為陛下『骨子裡不壞』,能改好。因為『骨子裡不壞』留了後門,而後讓『骨子裡不壞』被流氓、幫凶欺辱了。這後門哪裡還有留的必要?不是好心辦壞事麼?」
若是『骨子裡壞了』,能同流氓、幫凶互相設計一番,到最後不知道誰欺辱誰,壞的旗鼓相當了,溫玄策這等人又有什麼理由來為個『骨子裡壞的』,無法改好的留後門?
「真是……跳脫出來看,所謂的後門根本就是沒必要的事。」書齋東家說道,「他確實不適合,糊塗了。」雖也同樣尊敬那位大儒,可是是非非擺在這裡,除非裝瞎子,不然誰看不見?
「你……這一劫下來若是還能活著,做個教書育人的夫子倒也不錯!」書齋東家看著他,說道。
對面年歲不輕的算命先生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笑了,「周夫子的身份不錯,能借用一時,卻不能借用一世。有些事,她不知道。因為不知道,所以她指出的退路是給那故事裡被激怒的無辜受害之人的,不是我的。我非那等人,如何走得了這條退路?」
「若是那退路人人皆可走得,那同後門又有什麼兩樣?甚至比起後門還要遮掩一番,藏在人後,那人人皆可走得的就是一條大道小道縱橫交錯的世道啊!」摯友唏噓道,「若真是如此,那不依舊還是塵歸塵,土歸土,這世道還是如此,從來沒有變過?」
「聽起來她這退路比起溫玄策的後門難太多了,」書齋東家若有所思,「溫玄策要做的是克制自己,做到不偏不倚的公正,不留後門,她要做的是如何確保這條退路……不,不對!是既不能留後門,同時又要確保這條退路的存在。」
「不能留後門容易,這確保退路又該如何做?」書齋東家看向對面年歲不輕的摯友,見對面的摯友笑了,他怔了一怔,恍然明白過來。
「其實……最好就是一開始莫要讓那會被情緒激怒的尋常人摻合進流氓、幫凶的事裡頭。」摯友說道,「一旦有了尋常人,必要開這個門的。因為偶爾貪個小懶,尋求溫暖庇護的也是尋常人。冰天雪地里的一盆炭火,多數人都是抵擋不了,無法拒絕的。因為……這天……實在太冷了!」
「其實,她的經歷已經教會她該如何既不留後門的同時又確保退路了。」摯友說道,「那個掖庭湖裡浮起來的小小女孩子往後長大會如何我不知曉,但此前,她也只是個乖巧、老實的孩子罷了!這些事……本不是一個孩子莫名需要承擔的責任。所以,上蒼沒有讓那個女孩子來承擔這個,而是讓個開了竅的溫小娘子來做這些事。」
「她一直留在掖庭,本心未動搖,清楚自己即便受些人前的搓磨,也要留在掖庭,而不能跟著什麼『和藹可親』的父親舊人離開。」摯友說道,「一直處於人前,她自己不離開,自也不會出現那處於他人宅院中被迫害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情形了。」
「本心不動搖,心志堅定之後便要配上她自己的本事了。」摯友說到這裡,忍不住長舒了口氣,「所以,這些事不能讓一個尋常女孩子來做的,哪怕那女孩子再乖巧、老實,心志堅定的,有些事……光心志堅定也沒用啊!」他似笑非笑,「因為這世道是『務實』的。」
「所以,那流氓、幫凶的故事裡,那群人若是尋常人,勢必要開這個門,讓尋常人各回各家。只是如此的話……那流氓、幫凶定也混在這群人之中,跟著來這世道之上了。」正說話間,聽外頭街邊一陣騷動聲傳來,推開窗戶,正見官差押著一男一女兩個罪犯從書齋門前經過。
書齋東家聽著人群里傳來的交談聲,『男的是個流氓,女的是她相好,懷了孩子不能同房,竟試圖哄騙那不知情的心善小娘子送她回家,為男的尋個能同房之人,天耶!真是作孽啊!禽獸不如的狗男女!』看著這般兩個罪犯從眼皮子底下走過,他愣了一愣,伸手抓握了一把虛空:「還真是萬物有靈,我等在談這個,偏從門前走過的就是這等流氓、幫凶,也不知是不是巧合了。」
「真是……尋常人當真是看不得這等惡事的!」書齋東家搖頭嘆道,「若是從一開始就未開這個門,不讓流氓、幫凶來這世間害人便好了!」
「如此的話,那群被情緒激怒的尋常人怎麼辦?」算命先生笑了笑,說道,「他們被捲入其中,勢必極慘的。」
「那便要問一問這群尋常人如何不在人間?而同流氓、幫凶處於一個世道里了。」書齋東家說著,看向算命先生,「既是尋常人,為何不在人間?是同流氓、幫凶一同走了那後門嗎?走的是溫玄策留給陛下這等『骨子裡不壞』的人的後門嗎?」
「我明白了!那原來是流氓、幫凶以及走後門的關係戶所在的世道啊!」書齋東家聞言,笑了,「那這門確實輕易開不得,為了那群走後門的關係戶不被流氓幫凶傷害而隨意開了那連接世道的門,由此禍水東引,將流氓、幫凶的禍害引向遠比那群關係戶更無辜之人,這究竟是助人還是害人?需得好好掰扯掰扯這件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