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七章 紅燒肉骨頭(十一)
兩人在這裡的談話自是沒有被離他們一段距離,念叨著『家人』的侍衛兵馬們聽到,可……隔牆有耳,有經過的『雜役』隔牆聽到了兩人幾乎所有的對話,而後滿意的點了點頭。
嘖,這兩個原本投機取巧的小人也學會龍場悟道了啊!
如此,總算叫他放心了!若不然,陛下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往後那些苦頭怕是堅持不下去的呢!
驪山這裡靜太妃這枚棋子已經廢了,今日本是過來最後看一看這枚棋子的——她大抵會在最後的蹦躂中力竭而亡。這世間能磨陛下心志的人與刀實在不多,雖說朝堂之上有些人未必不願捨身成仁,可那般願意捨身成仁的良材就這般成了一把『被廢』的刀到底還是可惜的。既是註定『會廢』的刀,自是用那等壞了也不心疼的刀更好了。靜太妃很顯然就是那把刀。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有些事,不是打從出生起就在那溫暖的宮殿樓宇中便能輕易躲過的,這位子哪裡是那麼好坐的?」『雜役』笑了笑,抬起頭來,陽光落到那張雖然出眾卻已年歲不輕的臉上,又想起在迷途巷橋頭遇到的那個小小年紀的露娘,他這雙手看似沒沾什麼血,可剝開這乾淨的皮一看,裡頭遍布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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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言捧殺了那個小小年紀的露娘,雖說待她長大成人後或許依舊會選擇這條道,可……自己插手參與其中,使得她早早走了岔道,到底是插手了旁人的因果。
就似自己一般,或許待到長成依舊會選擇如今這條道,可被人早早干預,插手其中的選擇同自己長成以後自己的選擇到底是不同的。
溫玄策主動替女兒做了選擇,看如今那在大理寺過的怡然自得的小娘子,顯然是滿意溫玄策的選擇的。可溫玄策還是死了!或許……是因為那個掖庭湖中已然浮起來的小小女孩子終究是丟掉了一條性命。這條小小女孩子丟掉的性命……究竟該由誰來補?
那些道理當然是對的,溫玄策看的也足夠遠,為她選擇了一條不受任何人桎梏的道路,可前提是——那個女孩子能活著。一個小小年紀的女孩子,又不是什麼天縱奇才,除非突然開竅,否則……何以存活?
「道理再對,那都只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哪裡懂這些?就算這世間當真有老天爺的眷顧,讓女孩子撿回了一條命,還突然開了竅,可人當感恩,老天爺這份眷顧又當由誰來還?」『雜役』說道,「她雖是你的骨血,可也是人。你甚至為你夫人做了安排,給了她選擇活路的自由,可你……可曾為那個不到十歲的孩子安排活路了?」
「面對流氓,你夫人總是個大人,且你還給了她一柄成全忠貞的匕首;可她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你可曾想過她若是被人設了套,如溫秀棠那般離了掖庭,會遇到什麼搓磨?」『雜役』嘆道,「不是所有女孩子都似溫秀棠那般早熟的很,手裡又有你那所謂的遺物,那裕王看在這『看不懂遺物』的份上也不會胡來,只會供著溫秀棠。她又有什麼?除了不離開掖庭,一直處於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受挫磨之外,沒有旁的選擇。」
「好在老天爺讓她開竅了,若是沒有呢?實在熬不過,看那『父親舊人』和藹可親,跟著離開了,而後落入虎口,你又當如何自處?」『雜役』搖頭,說道,「你根本未為她做周全的安排,若是出了什麼事,這筆孽債當算到誰的頭上?」
那群人為那個女孩子編造的夢境若是真的,這何嘗不是一筆孽債?那所謂的流氓、幫凶的故事其實是真實存在的,且不止存在,還當真如裡頭兩個『龍場悟道』的人說的一般有了後續。那個被毀了臉的女子是那般的想要將所有能拽住的人都拉下水來,同她一般的滿身裹滿各式各樣的孽債,一邊替人承受著不屬於自己的孽債,是那受害之人,一邊作為那所謂的『受害之人』又去迫害更多的無辜之人。
「若非我也插手其中,那所謂的夢境未必不會成真。」『雜役』喃喃道,「這件事我不敢自居功德,畢竟那個得了老天爺眷顧的女孩子自己也選對了路。可這天底下最多的還是尋常人,他們偶爾會貪些小懶,卻也不會輕易去害人。熬不過掖庭的搓磨貪圖被庇蔭的溫暖也是人之常情,甚至你那個女兒能選對路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不能總拿那些最厲害的心志去要求一個還未成長起來的孩子也要做到這般模樣,以這世間多數人的情況來看,那個孩子就是會在這等情形下死去的。你這『嚴父』在我看來委實做的不好。」
設局之人若是一開始設下的就是一套只有最厲害的心志能通過且能摘走碩果的局,須知通不過才是尋常的,通過才是罕見。如此……要做的,自是給那些通不過的尋常人一條退路。若是不給尋常人一條退路,那同『害人』又有什麼兩樣?
「你那所謂的杜令謀什麼的根本也未做詳盡安排,杜令謀不好女色不假,可若是突然對你的遺物沒了興趣,不管她了呢?」『雜役』說道,「處處都是漏洞,簡直是拿她的性命與一輩子在做賭!若是對旁人都是如此也就罷了,可偏偏看溫夫人同溫秀棠,那兩個你都安排了退路,唯有她,連退路都沒有,連選擇都沒有安排,溫玄策,你欠她一條命。」
「我聽聞絕處逢生,置之死地而後生之人性情會大變。那個掖庭湖裡浮起來的女孩子或許也是一樣的,」『雜役』搖頭道,「難怪你還是死了!」說到這裡忍不住又嘆了口氣,「我等送免死金牌的千里馬好巧不巧偏生馬蹄陷入了護城河前的淤泥之中,這般拔馬蹄的功夫一耽擱,終究成了定局。」
「聽聞掖庭的湖水本是與護城河相連的活水,後來造了宮牆,斷了相連,成了死水。這些或許是巧合,也或許不是。」『雜役』說道,「不管如何,溫玄策,她不止是無辜之人,更是你的女兒,理應受你庇護的女兒,你總不能因為她是你的女兒而輕賤她的性命。畢竟,她也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你溫玄策無權決定她的生死,也無權將她置於這等險地。」
「一個孩子而已,你若是早早叮囑羅三他們進京,哪怕做不了什麼,也總是盡力了,萬一那個女孩子受不了掖庭的搓磨,有羅三他們總是一個保障同安撫,那宮人相見的安撫同鼓勵其實於很多飽受搓磨之人而言都是堅持下去的支撐。可你沒有任何安排,直到新帝登基,才讓羅三他們進京,顯然不曾為她考慮過。你有能力為她安排退路卻沒有做,可見,你不曾尊重過她的性命。」『雜役』說道,「這條命,你合該賠給她的。」
「我已盡力不牽連無辜了,甚至還安排了千里馬想保你一命,可未成想,你終究還是落得這個境地。」『雜役』望著那眩目的的日頭閉上了眼,「那孩子的性命在你的輕賤之下也在那掖庭湖中浮了起來。」
看著輕賤的是自己孩子的命,也未曾牽連無辜,可自己孩子的命難道不是命?再者,溫玄策究竟是為的什麼輕賤了這孩子的性命,偏要讓最後留下的羅三他們在新帝登基之後再進京?
「所以,你骨子裡……其實還是覺得一個皇帝的性命是遠遠大過尋常人的性命的,是也不是?」有些真相一旦說出口其實是很難聽的,『雜役』笑了,「莫以為你用自己孩子的命,就能蓋過你的心裡話——『眾生不是平等的,皇帝就是比別人的性命更貴』。她也是人,她也能說話的。更何況,即便沒有用旁人的性命,用的是自己孩子的性命,可有些人一看,便懂你的心思了。」
這哪裡是用誰的性命的事?而是皇帝的命更貴罷了!眼下還能用自己女兒的命來堵悠悠之口,畢竟是自己的女兒,自己這個親爹不追究,還有誰會追究?可若是沒辦法用自己女兒的命來頂替,而必須用旁的無辜人的性命呢?溫玄策又會怎麼選擇?
「其實,在我等原本的安排中,你當流芳百世,長命百歲的,如此早早送了命,卻叫你那女兒突然開了竅,或許,有些事她來做比你更合適。」『雜役』說到這裡,唏噓道,「還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
「所以,溫玄策你究竟是厲害還是不厲害?說你不厲害吧,你能說准『陛下一定會是個好皇帝』,說你厲害吧,你可曾想過如今的陛下會做出這等事來?或許……你是覺得陛下可以受些搓磨同歷練,因為那會讓他變成一個更好的皇帝,可你從來不覺得這個皇帝到最後竟然真的會換人?」『雜役』笑了,「那位子誰坐上去了,就是一成不變的了麼?那位子就定是只能屬於他?他再怎麼不好,只要改過了,就一定能回到原點?天底下哪裡來的這樣霸道的規矩?」
這般只要改過就一定能回到原點……說到底就是個後門罷了!也說到底就是那隻要改過就能回到原點之人在溫玄策眼裡就是比尋常人就是更重要罷了!
「真要看誰的命更貴的話,一個這樣的陛下同你那女兒即將要做的事,在我看來,是你那女兒的命更貴呢!」『雜役』說著,偏頭,看了眼皇城的方向,驪山今日霧氣朦朦的,自然看不到那座地獄高塔,「陛下若是沒有拿那金椅子,也不會遇到這些事了。有些位子上的人實在太重要了,自是要篩出最適合的那個人的。」說到這裡,『雜役』突然笑了,「這般一想,你果然還是不如她合適的。你是名滿天下的大儒不假,你那一支筆再厲害,可根子上終究沒有做到真正的不偏不倚啊!」
「時間果然還是替我等篩出了那個更適合的人。」『雜役』抬頭,望向雲遮霧繞的天際,又瞥了眼身邊的城牆,那一牆之隔的另一邊,誰能想到兩個虛偽又坦蕩的小人竟然開悟了呢?
骨子裡其實依舊不是什麼好人,還是自私的。可因著種種陰差陽錯的因緣際會,竟在這等時候開悟了!原本陛下身邊是需要人的,那個人,他本打算自己來做的,眼下,既然天生眷顧突然叫那兩人開了竅,他便能去做更適合的那件事了。
「這兩個小人便是無法堅持今日的『開悟』也不要緊,因為『事實』會始終壓在頭頂,『教』著他們,『逼』著他們朝那條既定的路去走的。」『雜役』說道,「那可以自由選擇的機會當真能肆意揮霍同浪費嗎?那些曾被隨意浪費的大把大把的機會往後再也不會有了。不再是你們選擇走哪條路,讓旁人撿你等走剩下的那條路,而是你等只能選旁人剩下的那條路了。大道的浪潮會裹挾著你等往前走,留給你等能走的路只有那一條,狹窄的很,由不得你等自己來選擇。」
當然,這般無法自己選擇,而被『事實』頂著,驅著往前走的滋味如何,便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雖然因著手上沒有沾血,撿了一條性命,卻那麼多年始終吃不到那根懸於嘴邊的蘿蔔。明明開悟了,卻偏偏遲了那幾日的功夫,身陷囹圄。如你所言的,總算得到那『十斤黃金』了,卻換不回『一斛米』。」『雜役』笑著說道,「往後你等還會以為自己終於能離開驪山了,有了自由,能放手大幹一場了而喜極落淚,可最終卻發現自己早已無處可去。被禁錮於驪山時,這牢籠終究還是有形的,盼那有形的牢籠坍塌終究有個盼頭。可一旦離了驪山,那牢籠終成了無形,天下之大,去哪裡再也由不得你等選擇。『開悟』這種事為何會落到你等頭上?如你等自己所言的那般,一輩子也未做過什麼實打實的好事啊!老天爺為何要眷顧你等?或許是『天將降大任於你等』,自然需要『開悟』了,否則陛下身邊哪裡還有得用之人?」
世人會賭好人的忠心卻從來不會賭小人的『忠心』,因為小人天生便沒有這種東西。
既然沒有,自也不會用這等東西來制約小人了,而是『不得不』,這兩個人對陛下自然不會有什麼忠心的,可往後卻是普天之下,除了跟隨陛下,他們再也沒有旁的去處了。
或許,也唯有如此,這兩人才會『堅持』下去。
這群總是希望賭一把大的能贏之人既然總是選錯路,老天爺的這一番眷顧不止在於助他們『開悟』,甚至連『選路』這件事都替他們做了。往後也不用糾結選哪條路了,因為腳下就這一條路,沒有選擇的機會,更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早說過了,老天爺的眷顧也不是白給的。便是一開始裝的再滿的庫房,持續不斷的往外掏,卻不往裡頭補東西的話,也總有掏空的一日。恰似天底下最大的庫房——國庫,掏了那麼多年,不也空了?
眷顧既然不是白給的,凡事皆有代價,自然芸芸眾生,要拿這眷顧自是有舍有得,方為長久,老天爺的眷顧也方能持續不斷,源源不絕。
所以,即便是本人可圈可點之處不少的溫玄策,他拿女兒的性命去賭老天爺的眷顧,寄希望於女兒突然開竅這樁事也同樣不可取,因為同樣是在掏那名為『老天爺眷顧』的庫房。
他一面為追查國庫庫房被『盜』而奔波,是只抓耗子的狸奴,可同樣的,這守國庫庫房的狸奴也是一隻掏『老天爺眷顧』庫房的耗子。他拿無辜人的性命去逼老天爺降下眷顧時,賭老天爺不會『禍及無辜,必會插手』,賭『上蒼有好生之德』,難道不等同一隻掏『老天爺眷顧庫房』的耗子?
大榮國庫的庫房是庫房,這『老天爺眷顧』的庫房難道不是庫房?且還是一座容納範圍更廣,更重要的庫房。
畢竟大榮再大,終究是有邊界的,那庫房被盜波及不到邊界外的土地之上,可『老天爺眷顧』的庫房呢?其所攏範圍之廣,遠勝大榮國庫。
所以,溫玄策也不能白領老天爺的眷顧。
既溫玄策這樣的人都不能白領老天爺的眷顧,這兩個小人又怎能白領這樣大的眷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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