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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六章 紅燒肉骨頭(十)

  「就幾天的功夫啊,哪怕讓我早領悟幾日,驪山這座牢籠再誘人我也不會往裡跳的。」周夫子喃喃道,「管這裡的陛下是『人君』還是『暴君』?我真悟到這些東西了,哪裡還用跟在這勞什子陛下身後跑,尋求他庇護我?我自己……我自己哪裡不能去?這天底下哪裡沒有機會?」

  畢竟,他所求的只有富貴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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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真是為了富貴,葬了自由。」子君兄抬頭,看向外頭守著的兵馬百無聊賴的打著哈欠,他二人所在的位置離陛下、靜太妃那裡很遠,那些所謂的『貴人』沒什麼事也不會過來。如此……來這裡守著的兵馬自是不必時時刻刻都嚴陣以待的,偶爾還會交談上那麼一兩句。

  聽著外頭的兵馬『也不知什麼時候回去?想家裡人了!』的談話聲傳來,子君兄擦去面上的眼淚,喃喃道:「既是人世,自都是人。」

  因為是人,這群跟隨陛下來到驪山的兵馬嘴裡念叨的不是什麼『護衛陛下的功勳』,不是什麼『天子近臣』的殊榮,往日裡或許沒少念叨這些,畢竟往日裡人身自由,每日當完值回去之後便能見到家人。人能自由來往,那人性的底限不被觸碰時自然不會輕易低頭的,而總是抬著頭,想要做到更好,求的是那人這一世所求的上限。可一旦觸到底線了,人,總是骨子裡下意識的求個穩妥,想要低頭保全那人世的下限的。

  保全人世下限時自也不會念叨功勳那些東西了,而是外頭那些兵馬們口中喃喃念叨的『什麼時候能回去』這些話了。

  「你我家裡人已然不在了,」周夫子深吸了一口氣,說道,「不用似旁人那般掛念什麼家裡人,可還是想要自由的。」那所謂的人世的下限他二人原來同樣是有的,同旁人沒什麼不同。

  「命運弄人啊!」他喃喃道,「蒼天看不得我周不明出人頭地……」

  話未說完,子君兄忽地幽幽來了一句:「你做了什麼好事了?想出人頭地之人那麼多,憑什麼輪到你?」

  周夫子愣了一愣,好事……他自然沒做過。可這多少年所求,那花白的頭髮告訴他為了所求,他付出了多少東西的。

  「我……付出了很多,付出自然想要得到回報的。」周夫子喃喃道,「勞有所得難道不是每個人所求麼?」

  「勞有所得確實是每個人所求的,可你的勞又在哪裡?是在跟著宗室那群人身後整日被他們一根蘿蔔吊著跑,妄圖撿個漏麼?那同賭又有什麼兩樣?」子君兄說道,「既然選擇了賭,那十賭九輸的結果也該接受的。」

  所謂的勞有所得,可不是周夫子這般的勞有所得。他勞了不假,這滿頭花白的頭髮自是最好的證明,可並未勞在該勞的地方,而是賭。

  「賭場裡也有賭了一輩子白髮蒼蒼,妄圖一夜暴富的老頭子的。」子君兄說道,「他們看起來好不可憐,也勞了一輩子,蒼天也同樣看不得他們出人頭地,哪怕死在賭場裡,也不管他們,真是造化弄人啊!」


  那樣唏噓的語氣聽起來是那般的陰陽怪氣……周夫子抬頭向他看了過來,子君兄垂下眼瞼,忽地起身:「我的藥杵呢?我這些時日都未搗藥呢!」

  「我確實是賭不假,你的成日搗藥,手裡動作不停,看著好似做的是一個大夫該做的事,可你的勞……又勞出了什麼?」周夫子咧了咧嘴角,看向面前的子君兄,「你既點醒了我,我也來點醒你。」

  「你心思紛雜,藥草胡亂往裡頭扔,還不如那街邊醫館裡搗藥的學徒。即便再笨,搗的多了,那簡單的替人治傷風感冒的藥方也熟悉了,若是機靈些,指不定還學會了對症下藥,對症狀輕重不同的病人給出的藥方藥劑量大量小也能拿捏了。」周夫子說道,「如此,就算時運不濟,只會治那幾樣病。便踏破一雙鐵鞋,做個遊方郎中,往那輕易不進城尋醫的偏遠山村中走。那山村裡的人要看病便要翻山越嶺的,總是不易。更遑論,沒病也不會特意下山,一旦生了病,人又哪裡來的力氣翻山越嶺?那學徒乾脆賣個力氣活,多走走,就賣那幾味藥,走的多了,同那些村落的人混個眼熟,誰知曉賣藥之外會不會多些別的什麼收穫?」他說道,「人這一世的路總在腳下,走著走著,指不定什麼時候路就寬了。就算沒有將路走寬,看了那麼多風土人情,寫個風土人情的故事話本什麼的也能多筆小錢。」

  「那點小錢……」子君兄聽到這裡,笑了,他自嘲道,「得攢到什麼時候啊!」

  「大錢都是一筆一筆小錢攢出來的。」周夫子說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我就是想一口吞成個大胖子,見不得自己同你一樣白髮蒼蒼還一事無成才賭的這一把。」子君兄看向周夫子,說道,「我怕呢!」

  「你這一把年紀的怕死,我這卡在年輕同壯年關頭上的人則怕韶華易逝。」子君兄喃喃道,「那求年華不負的想法成了魔,蠱惑著人往前走。」

  「你我二人落至這等境地有自己的原因,不過或許也不止是自己的原因。」周夫子說道,「我等離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又平生未做過什麼好事之人太近了。離那等人太近,左看右看,那等人也沒有什麼了不起,沒有什麼勝過自己的地方,卻偏偏天生擁有我等做夢都想擁有的富貴時,總會懷疑這世間是不是當真有『公道』的存在?若是有,那這等人怎會那般命好?若是沒有『公道』,人人都在賭,天底下人人皆是賭徒,那賭這種事自也不算什麼事了。」

  就似那流氓、幫凶同一群人的故事中,那群人若是最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也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幫凶,兩方都成了幫凶,流氓自然便脫罪了,占便宜也不算什麼事了,因為都不乾淨了。

  「真可怕!」子君兄說到這裡,揉了揉眉心,「離那群人果然不該太近的。且這般下去……」

  就似那故事中幫凶得知真相後會如何?是會選擇報複流氓還是再同流氓一合計,反過來拖那群憤怒之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被憤怒的情緒激的入了小道之人下水?


  要知道幫凶原本便是幫著流氓試圖禍害那群人的,不管是為了得到好處還是那等天生見不得人好的,得知真相之後,那第一反應定是『自己被流氓占了便宜,但不能只有自己一個人『髒』了,旁人也必須『髒』了』的把所有人都拉下水。至於那流氓……犯過一次罪,順利脫罪了,有過如此『成功』的犯罪無須擔責的經驗在前,只要幫凶提議,定是『有便宜不占白不占』的配合了。更遑論,比起原先那群人是無辜的受害之人,有了對『幫凶被占便宜』的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之後,那群原本無辜的受害之人此時已然成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幫凶,流氓更不懼了,更能以此為要挾了。於他而言,兩方都是幫凶,也都是能占便宜的對象。

  這麼個由流氓占便宜的禍因而起的事,到最後,竟是流氓占了兩方的便宜,順利得償所願了。

  抬頭看了眼周夫子,他說道:「我二人這同時被流氓占便宜的沒有互掐,視對方為死敵,已是幸事了。」

  周夫子點了點頭,唏噓道:「難怪聖人孟子的母親要孟母三遷呢,有些人……還是離遠些的好。即便內心再堅定,有這麼個人不停的在耳畔蠱惑著,內心不那麼堅定的容易動搖本心,便是內心堅定的,對著這麼一個人的話哪怕知曉不能聽進去,可也如同蒼蠅在耳畔嗡嗡叫一般,是會讓人心煩意亂的。」

  「是啊!看多了那群人,容易被蠱惑。」子君兄說到這裡,忽地笑了,「這般一想,老天爺對你我兩個手上未沾血的到底還是留了情面的。」他說著,抬頭看向周夫子,「這流氓此時氣數已盡,若不是氣數已盡之時,我二人恐怕想走都不容易,哪裡還能來去自由?」

  周夫子聽到這裡一怔,眼淚沒來由的再度落了下來,他喃喃道,「我……我記起來了,他們身邊似我這等所謂的謀劃的『軍師』不少的,可後來很多人都不見了。」

  「是替他們做髒事,被滅口了嗎?」子君兄聽到這裡,再次看向周夫子,眼神變得微妙了起來,「你跟在他們身邊那麼久,如何躲過替他們做髒事這件事的?」

  「我……不知道。」周夫子怔了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臉,「或許是為人夫子,到底是教幼童啟蒙的,罵那個女人那等人的話沒少罵過,餿主意也出,可……大抵是想撿把他們大漏的心思他們那等人都清楚,一邊笑我,一邊防著我?」他喃喃道,「我自以為心思藏得好,在他們眼裡卻跟看笑話似的。」

  「或許老天爺看那群手裡不知沾了多少人命的實在惡的厲害,你雖心思不純,可一則手上沒沾人命,二則想要對付的是這等真正的惡徒,不管你的心思是好是壞,身上沒沾人命在老天爺眼裡或許便是世道芸芸眾生的一員,雖說本事不濟,可既然做的是對付惡徒之事,便總是會給你留條性命的。畢竟,上蒼有好生之德。」子君兄這個張口閉口『我是大夫』的一開口,也不再是什麼務實之話了,而是喃喃道,「你若真有本事對付了惡徒,自然算是小道走贏了,到了他們前頭去,能得一筆不小的從他們那裡贏來的好處;你若本事不濟,自是得不到什麼好處,可只要手上沒沾血,性命還是給你留著的。」


  「你這般一說,倒好似還有幾分道理。」周夫子喃喃道,「可老天爺不會回應我的。若當真如你說的那般,那老天爺確實已然眷顧我了,我心思不純,可因對付的是惡人,這條微不足道的賤命竟是一直留到了現在。」

  「竟不知不覺間已得了這般大的眷顧嗎?」有些事不比不知道,一旦比起來,回想起自己這些年跟在這些人身邊,竟是撿了條命,周夫子忍不住道,「真是眼拙啊!這般大的眷顧落在身上而不自知?還不如那群被我等嘲笑的成日裡求神拜佛,碰到一點好事都念叨著『佛祖顯靈』的信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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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是你我這等人實在沒什麼感懷恩德的心思,不似那些善人,心情平靜之人,你我這顆心總是那般的躁動不安,」子君兄說道,「這等事老天爺不會回應的,便是真的,你我二人也感受不到那麼大的眷顧的,實在是白眼狼,白白辜負了如此厚恩。」

  周夫子沉默了下來,抬頭看向子君兄,目光落到他垂眸的臉上,見他面上的眼淚已然乾涸,那眼神里的頹然與懊悔一覽無餘。

  「我不曉得你這想法能堅持多久,但我感覺的到你眼下說這話是真心的。」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頭髮,說道,「可惜身陷囹圄,此時方才悔悟過來。」

  「是啊!」子君兄深吸了一口氣,喃喃道,「同悟透羊腸小道的手段一前一後緊隨而來,單有那手段我或許還不敢保證會不會走岔路,畢竟那手段只教會了我等如何利用人性鑽漏洞,可眼下伴隨著這悔悟明白的事,我……好似有些明白為什麼這悟透『人性』同悔悟會一前一後緊隨而來了。」

  「因為單拎出去,必走岔道,成那大禍患。」周夫子說道,「似那故事裡的流氓等人,甚至連尋常人也因那憤怒情緒的驅使被拽入了小道,如此下去,你害我,我害你,又互相威脅,不成禍患才怪了!」

  「如此一想……」子君兄說著,將案上那方才悔悟的一刻被他下意識推開的羊腸小道話本重新拿了過來,他說道,「這個人……好似史冊也好,民間也罷,記載他都是個明君啊!」

  「是啊!毋庸置疑。」周夫子說著,瞥了他一眼,反問他,「你到現在才記起來?」

  「原先知道,可……以為那只是史冊中的人物,與我不相干的。」子君兄說著,再次看向那話本,「後來這史冊中的人物被拉了出來,可因將它拉出來的是這話本,再看之後種種,早就被繞進他這九轉十八彎的令人害怕的羊腸小道里了,哪裡還記得這位是個明君?」

  「你不是時常將『你是個大夫』掛在嘴邊嗎?不是時常將』務實『二字掛在嘴邊嗎?」周夫子說道,「那史冊也好、民間也罷,白紙黑字,口口相傳擺在那裡,務實的證據一眼可見啊!」

  「所以,我只是個尋常大夫,到底不是那真正厲害至極,冷靜不受外物外事干擾的大夫啊!」子君兄說到這裡,笑了,眼底閃過一絲自嘲,「可見我所謂的』務實『原先根本就是嘴上說說罷了,因為總是嘴上說說,所以也不過嘴皮子功夫,只是尋常也不奇怪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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