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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五章 紅燒肉骨頭(九)

  「如此一來,莫說那原來被流氓同幫凶拿去當筏子的那群人了,那群人無端被人設計,自是憤怒的情緒很難不上頭的,」周夫子說道,「就是尋常人,哪怕是你我這等見多了阿臢事的小人,都有種看那『偷吃不成蝕把米』的幫凶活該之感!」

  一旦很多人對同一件事有了幾乎相同的感覺,或許便可將其視作人骨子裡的『人性』了。

  

  「流氓的惡是明明白白的,管是最後占的無辜人的便宜還是幫凶的便宜,那罪證都是板上釘釘的。可那幫凶卻實在雞賊的很,一直躲在背後偷拿好處,有時甚至得到的不是實打實的好處,而只是單純的見不得旁人好罷了。」『子君兄』想了想,說道,「說實話,這等人真噁心,令人作嘔!」

  能叫自詡不是好人的他們也發出這等感慨了,可見這等人著實能引起人骨子裡的反感了。

  「其實,若是那人就是見不得旁人好,也不拿流氓的好處,就是幫著流氓害人……也能算作是得到了好處的。」周夫子說著,指了指自己的『心』,道,「幫凶心裡高興,畢竟又有無辜人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流氓占了便宜,『髒』了呢!這幫凶得到了心裡的快慰,這心裡的快慰難道不能算作得到的好處?」

  「既是得到了好處,就等同幫凶拿旁人的身體去同流氓交易,換了好處,你管他那好處是實打實的銀錢還只是滿足他心裡的暢快又或者是同流氓關係好,幫了流氓害人逃避罪責?諸如種種都是幫凶得到的好處。」子君兄說道,「這般看這筆帳,就是幫凶什麼都不付出,便得到了『好處』,流氓害人,付出『好處』,無辜被害人不知情,被流氓占了便宜,是受害之人。」

  「照你這般說來,那人骨子裡對這兩人的種種厭惡反應,甚至下意識對那幫凶關注更多的本能反應……或許未嘗沒有道理的。」周夫子若有所思的說道,「如此看來,豈不是人本能的反應甚至比那理智的腦袋更快?」

  「若是得了實打實好處,譬如銀錢之流,那拿旁人身體同流氓交易白得好處的事實已成,那幫凶更令人作嘔,甚至這同樣惡毒的兩個人之間,白得好處的幫凶成了主犯其實是說得通的。」『子君兄』想了想,說道,「若不是實打實的好處,或是『關係好』這種看不到摸不著的感情,或是單純見不得旁人好這種同樣看不到摸不著的『惡』,因著看不到摸不著,沒有實打實的好處所得為事實,通常情況下,更容易被忽略,也更容易在律法之上被視作從犯。明明是兩人攜手做的惡,可因著幫凶所得是看不到摸不著的,是無形的,屬那等無法被捕捉到的物證,而成了律法之上受到罪責更輕的那個,如此……人心裡,骨子裡對這事實上的攜手做惡,可律法上的罪責更輕之人進行了『補足』,對其厭惡,對其關注更多,那本能的口誅筆伐也更多……或許,正是人下意識補足的對那份所謂的刑罰更輕的『公道』。」

  「你這般一說……」周夫子伸手抓握了一把虛空,喃喃道,「竟讓我有種這看不到摸不著的『公道』仿佛當真存在一般,畢竟這骨子裡對那雞賊幫凶的厭惡,你我這樣的人也有,簡直……似那天生就存在的一般。」

  「我是個水平一般的大夫,不過聽聞那水平極好的大夫曾說過人的身體委實是一樣難以堪破,難以研究透徹的存在。」子君兄說著看了看自己的手,喃喃道,「有時人骨子裡的反應,那對一個人沒來由的厭惡和排斥到最後往往都被證明不是沒有緣由的。」

  「就似有些人明明模樣沒什麼問題,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給人一種不那麼令人舒服的感覺,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周夫子說著,瞥了眼面前的子君兄,他二人的相貌都還算端正,哪怕一條船上的蚱蜢了,可對彼此還是保留了幾分餘地,不肯交心。

  當然,他二人怎的回事,兩人都清楚,只是細一想種種對對方有所保留的本能反應,當真是再合情合理不過了。

  「要真有這樣讓人感知到的『公道』存在的話,那你我二人怕是很難得償所願了。」周夫子唏噓了一聲,說道,「你我二人眼下還能坐在這裡,不過是因為手裡未沾血罷了。」

  「可蹉跎那麼久,一事無成,到老還要為生計奔波,無法善終總是難熬的。」子君兄說道,「你我都想求個富貴,畢竟平生未曾沾過富貴的滋味,有了富貴,或許可以叫我這資質平平之人更上一層樓,你年歲已被蹉跎,有這富貴也可晚年當一回富貴閒人了。」

  「我會跟你賭這一把,就是算計了一番,怕自己沒幾年好活了,用這最後幾年賭把大的,也不虧。」周夫子說道,「便是賭輸了,也不過閉眼走人的事,不用管這些。」

  「聽起來你這一世簡直跟沒頭蒼蠅一般亂竄,總是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年輕該攢錢時同宗室那群人混跡一處,大好的年華盡數用來跟宗室那群人周旋心眼了。到年紀大了,才發現所謂的撿漏打從一開始就是自己痴心妄想,那些年華被白白虛耗了。」子君兄看了眼面前的周夫子,目光落到他花白的頭髮之上,「可想明白了這些,卻已渾渾噩噩的活到一把年紀了,此時靜下心來認真攢錢又覺得若是活不久,人死了,錢沒花完,便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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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周夫子點了點頭,摩挲著下巴,笑了,「那樣也太虧了。」

  「就這般生怕被這世道占上一星半點的便宜?」子君兄搖頭,「我其實也能慢慢來,慢慢攢錢的,可唯恐辜負了大好的年華。畢竟二十成名同六十再成名是不同的。萬一明明一樣的成名,一樣能摘到手的果子,若天上掉下個富貴或許能讓我眼下就成名,若是掉不下富貴,自己慢慢攢錢,便要等到六十了,這中間四十年浪費的光陰豈不虧大了?」

  「所以,說來說去,你我二人還是太過小氣了啊!」周夫子笑道,「生怕自己虧了,由此鋌而走險,入了這羊腸小道。」


  「它這是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罷了。」子君兄拍了拍面前案几上的那本話本,忽地伸手揉了揉眼睛,也不知是不是揉眼睛的力道有些大,他眼眶有些發紅,「它若同我等骨子裡是一類人,一定也是生怕自己虧了之人。」他喃喃著,看了眼面前的周夫子,見對面周夫子的眼睛也有些發紅,他喃喃重複著那句話,「在它手裡吃飯,定是很難熬的。」

  因為骨子裡是同一類人,所以已然嗅到了那味道,感知到了什麼。可偏偏此時他們已然什麼都做不了了,一旦跳入網中,要麼便是手腕越過這張網,能從內部直接破開這張網的存在,若是沒那本事,那麼打從一開始便莫要跳入網中。

  「好難熬啊!」趴在案上的子君兄喃喃道,「也不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了。」

  他們的本事哪裡能嗅得先機?不過是被網驅著到處走的魚罷了,只是在這網中,苟延殘喘的祈求能多活些時日而已。

  「身體被網箍住了,可偏偏心沒被箍住,看著它的手腕,總覺得自己好似悟透了,學會了。」周夫子唏噓道,「學會了這樣的小道之法,偏偏人卻失了自由,根本沒有試手的機會。」

  「若是早一些讓你我看到這一茬該有多好啊,」子君兄垂眸,說道,「甚至你我二人當日若是未自作聰明的來這驪山,還在外頭,看到這一出,未嘗沒有悟透的機會的。」

  老天爺終於給了他們心心念念想學的東西,卻箍住了他們的自由。再回想當日自己主動跑來驪山的情形,那後悔同懊惱一時間再也難以抑制住,盡數迸發了出來。

  「我等明明有領悟他手段的本事的,只消再等一等便成了。」子君兄眉頭蹙起,喃喃著,「怎麼當時就這般迫不及待的趕過來,送了自由呢?」

  面前的周夫子突然淚如雨下,看著突然開始落淚的周夫子,子君兄一愣,而後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待觸到自己眼底的濕意時,他雙唇顫了顫,喃喃道:「怎麼……就偏生錯過了呢?不能等上一等嗎?那麼迫不及待的跳入驪山這座牢籠做什麼?」

  如今悟到的東西,他們在外頭難道悟不出來?

  小道中人是那般小氣,藏私藏的如此厲害,要再等到個這般不止是羊腸小道的宗師,更是願意教授,且那教授的東西還是他們這等人難得的能同真正的聰明人一般立時領悟出的,堪稱正應了他們『天賦』的東西,也不知要等上多少年了。

  「時勢造英雄,造化弄人,命運真是半點不由我啊。」周夫子花白的頭髮倒映在自己眼中,那不住發顫的肩膀,淚眼婆娑的模樣看的子君兄下意識的抬手遮了遮,本能的有些懼怕看到面前淚如雨下的周夫子。

  「怎麼就……錯過了呢?」眼淚一出便再也收不住,越流越多,那也不知積蓄了多少年的眼淚仿佛要一次流個乾淨一般,當年『殉道丹』死時他沒有哭,被欽天監那個不如自己的嘲諷時沒有哭,入了宗室那些人的陷阱,反應過來自己被宗室那群人耍了,空耗了多少年華時沒有哭,可這一刻,不知道為什麼,那眼淚當真是控制不住地簌簌往下落。


  「多少年啊!我等了多少年啊!」就似話本里那宗師的速成秘籍突然出現在了手上,可偏偏他的人此時已身入牢籠,失了自由,「老天爺終於給我餵飯了,我吃到了,還當真吃下去了,可我……出不去了啊!」

  那嚎啕大哭的聲音看的子君兄吸了吸鼻子,而後下意識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無意外的,摸到了一把眼淚。

  面前這華發已生的周夫子尚且控制不住的哭,他下意識抬頭看向驪山行宮這座奢靡華麗的牢籠,當低頭看到自己全黑不摻一點白色的頭髮時,心裡咯噔一下,一股沒來由的懼怕感涌遍全身。

  他怕虧了自己,怕蹉跎了年華歲月,怕踏上周夫子的老路,由此賭了一把,而後……不知不覺就已走到如今這般地步了。

  先時其實到底也是有些懼怕的,雖然看陛下被蠱惑的不甚清醒的樣子,覺得還有機會,可看著眼前的周夫子,他顫了顫唇:蠱惑住了陛下又如何?陛下自己都自身難保了,便是蠱惑住了陛下,又能如何?

  他同周夫子手上都未曾沾血,本是個資質不算太好的尋常人,若是沒有這一出,依舊在外頭,雖說被那群宗室中人耍了一通,可那群『你死我活』的事於他們而言到底還是能脫身的,畢竟被耍的團團轉的他二人在多數人眼裡實在太過微不足道了,連對付他二人都懶得對付。可如今呢?便是老天爺主動撐開了他的嘴往裡倒,又能怎麼樣?

  「侯景之亂,健康米貴,黃金十斤卻換不到一斛米,其情形同我此時何其相似啊!」眼下便是悟出了滿腹的才華,卻身陷囹圄又有什麼用?周夫子喃喃道,「就幾天啊,怎麼就不能等一等呢?」

  猛地甩過去的一個耳刮子將自己打的面上高高腫起,可打了自己一巴掌的周夫子卻似是感覺不到痛一般,喃喃著:「為什麼就不能等一等呢?」

  「偏偏在最該等的時候沾沾自喜,迫不及待的往裡跳。」周夫子自言自語的說著,「還自以為聰明呢!果然,這小聰明最要不得了,該等等的!」

  「就……不該賭的!」他說道,「賭什麼賭呀?氣運這等事是我能說得準的麼?」

  對面的子君兄雙唇顫了顫:這天底下哪個人能說准氣運之事?

  比起同時間賽跑,賭氣運,或許等一等,才是他同周夫子這等什麼都不知曉的尋常人本該做的事。就……差了幾天的功夫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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