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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一十八章 紅燒肉骨頭(十二)

  這世間有太多人總是無法在對的時候做對的事,待到驀然回首,想到當年一念之差選錯了路時,又捶胸頓足,懊惱不已自己與那大好的機會失之交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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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牆有耳的另一側的兩個人便是如此。

  「往後,再也不會選錯路了。你等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雖然年歲已然不輕,可那雙眼睛卻依舊明亮。

  他從牆邊走了出來,走到廊下,朝屋中的子君兄同周夫子遙遙望了一眼。

  兩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忙著自省的人抬起頭來,隔著朦朧的淚眼與有些眩目的日頭往這裡看了一眼,只一眼,兩人便是一愣,而後抬手下意識的擦去了面上的眼淚,試圖將那廊下經過的『雜役』模樣的人看的更清楚些。

  可就是這麼個擦眼淚的功夫,廊下前一刻還在的人影已然不見了。

  兩人站了起來,快步走到屋門前,聽到動靜,原本正說著『好些時日沒見家裡孩子』的侍衛向這邊看了過來,腰間的佩刀隨著轉身的動作被日頭一晃,那銀光閃過兩人眼前,驚醒了兩個原本想要『找尋』故人的人。

  他們記起來了,雖這一處看守鬆散的很,守衛的侍衛也在閒聊著家常,一副『摸魚』做事的懶散模樣,可這裡……到底是驪山,他們……也到底還處於這些人的眼皮子底下看管著,早已失了自由。

  既已失了自由,那要找尋什麼人自也由不得他們了。兩人苦笑,看著那早已人去廊空的廊下,轉身回到屋內。

  眼看兩人又回去了,侍衛收了看過來的目光,繼續閒聊了起來『家裡三弟要成親了,買宅子的銀錢還差一些,大家都在想辦法湊給他』,對面的侍衛則道『雖是親兄弟,可長安城裡頭宅子最貴,不是筆小錢啊!』侍衛道「是呢!寫了借條了。三弟所在的衙門不錯,便是看他能還得起才借的。沒辦法,既要借錢買宅子了,家裡自不算富裕。若是富裕,有個十個八個宅子在手的話,便是送他我都樂意。」……

  聽著外頭有一茬沒一茬的閒聊聲傳來,子君兄搖頭,忍不住再次感慨:「還真是……既是人世,自都是人了。」

  周夫子點了點頭,下意識的瞥了眼那已然空空如也的廊下,記起方才瞥到的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看向同自己一道起身的子君兄,問他:「你也看到了?」

  子君兄點頭:「我又不瞎,當然看到了。」他說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他雖年紀不小了,可臉生的出眾些,總是容易記住的。」

  「是啊!」周夫子聞言,唏噓道,「所以即便沒打過幾次交道,距離上一回正兒八經的說話打交道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了。」

  子君兄「嗯」了一聲:「跟在宗室中人身邊時,有幸見過他一回。」他說道,「同你一樣,也算是個他們的軍師,我都以為他死了,沒想到還活著。」


  「不止活著,還出現在了這裡。」周夫子說著,下意識的看了眼院子裡的侍衛們,「且還是自由身的模樣。」

  「既然看到了,我便要問一問了。這人……本事如何?」子君兄說道,「我看宗室中人對他的態度同對你等『軍師』們沒什麼不同。」

  「上一回同他說話都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周夫子說到這裡,摩挲了一下下巴,「我能記住這人還是因為他的那張臉,你說在好多年前的『我』眼裡看來,這人本事如何?」只記住了那張臉,卻未記住旁的,顯然是比起那張臉來,本事什麼的實在叫人沒什麼印象。

  「那在當時的你看來,他當是不怎麼樣的,同旁人沒什麼不同。」子君兄想了想,說道,「在宗室中人眼中也一樣。」

  「既如此,他又怎會出現在這裡?」周夫子說道,「難道同你我一般投機取巧不成?」

  子君兄攤手,表示『不知道』之後,又問周夫子:「對了,這人什麼來歷?你既同他說過話,當不會不知道這個吧!」

  「也是神棍出身,卻同我一樣沒進欽天監,不過他不似我當年那般沒考過,而是過了卻沒去。」周夫子說道。

  「我是問你他所謂的神棍出身是什麼來路?」子君兄說道,「就似你是跟了『殉道丹』進的門一般這等來路。」

  「聽聞是在城隍廟前擺攤,看他一張臉生的好,又有進欽天監的本事,那群宗室中人便將之忽悠過來了。」周夫子說到這裡,挑了下眉,「如此……那不還是看臉?」

  子君兄掀了掀眼皮:「所以還是不知來路麼?那群宗室中人就這麼稀里糊塗的把人收了?」

  「聽說就是買了幾本《周易》《八卦》自學的,你便是不信我,也該信那群宗室中人,倒不是信他們的能力,而是信他們當時如日中天的權利。」周夫子說道,「既被拉攏進來,定是查過出身的,就是個尋常自學成才的,卻也沒有成那什麼非一般的良材,屬於高不成低不就的那等,混口飯吃。」

  「混口飯吃不奇怪,可他怎麼混進驪山來的?」子君兄說到這裡,『咦』了一聲,記了起來,問周夫子,「對了,這人叫什麼名字?」

  「神棍嘛,都有個綽號,譬如『司命判官』『愚公』什麼的,這個人自稱『神筆馬良』。」周夫子說道。

  子君兄聞言,道:「果真是混口飯吃的行當,你等這些江湖中人的稱呼真是……嘖,旁人這般叫你等,你等聽了不會覺得尷尬嗎?」

  「剛開始叫這等綽號時正是年輕氣盛的時候,巴不得有個道上混的『名號』呢,旁人不叫,自己都會這麼喊。待能察覺出這等名號的『尷尬』時,名號早打出去了,周圍人都這麼叫習慣了,你便是想糾正也糾正不了了。」周夫子說道。


  「雖是有些尷尬,不過得虧那句老話——『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喊錯的外號』,即便是自取的,總也有幾分道理。」子君兄看著臉色微變的周夫子,知曉自己接下來的話定是問對了,他問道,「他為何自稱『神筆馬良』?」

  「似那故事裡的馬良一般,筆下的畫能成真?」子君兄問道。

  周夫子卻是沉默了半晌,才再次開口:「不止畫的好,寫的也一樣好。」

  這話一出,子君兄不由一愣:「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故弄玄虛便喜歡用畫的和寫的,而後似馬良的畫一般成真。」周夫子說著,看了眼子君兄,「他是真的不缺錢,畢竟能畫能寫,哪裡不能混口飯吃?真不缺宗室這根吊著的蘿蔔。」

  「聽起來倒是好生厲害的一個人!」子君兄說道,「竟有馬良那般落筆成真的本事,怎的宗室中人不將之供起來呢?」

  「你別忘了,我等是故弄玄虛的神棍。」周夫子在『故弄玄虛』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瞥向子君兄,「你想想欽天監的那個『司命判官』以及我這個『愚公』呢?你看我會移山嗎?」

  「故事裡的愚公雖愚卻堅韌不拔,踏實的很,同你走的完全是兩個路子。」子君兄說道,「如此說來,他畫的和寫的成不了真了。」

  「真那樣的話,宗室中人早將人轟了,連根蘿蔔都懶得吊給他了。」周夫子說到這裡,神情微妙,「他畫的和寫的倒也不能說成不了真,左右過後都能圓回去。只是每回事前『畫的和寫的』那叫人理解的是一回事,待到事情發生了,卻又是另一個樣子的。那群宗室中人拿著另一個樣子真實發生的事去尋他對峙,在他口中一解釋,竟又回到那畫的和寫的上頭去了,意思是他總是沒錯的,是旁人沒有領悟對他的意思罷了。」

  話未說完,子君兄忍不住笑了起來,看對面神情古怪的周夫子也搖頭失笑,他道:「就是馬後炮的解釋總是對的,可事前總是不准,是也不是?」

  周夫子點頭,玩味道:「當年我覺得他就是個賣弄一張唬人的臉同嘴皮子功夫的角色。可今日這番悟透之後,方才又看到了『神出鬼沒』的他,倒是有了不同的想法。」

  「宗室中人拿根蘿蔔吊著他,他那畫的和寫的難道不是同樣拿根蘿蔔吊著宗室中人?」周夫子摩挲著下巴,說道,「沒有一次說準的,那準頭比我還差,可事後尋他對峙,又總能馬後炮的圓回去。證明他畫的和寫的是對的,是宗室中人自己眼拙而已,怪不得旁人。」

  「既如此,怎的不乾脆讓他自己事前解釋一番,免得事後馬後炮?」子君兄饒有興致的問道。

  「照這位『神筆馬良』自己的說法是『天機不可泄漏』,一旦說出來就『不靈』了。既然『不靈』了,那他嘴裡說的必然不准了。」周夫子說到這裡,瞥了眼對面若有所思的子君兄,「我原先覺得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可眼下細一想,覺得這般個『騙』其實也是要本事的。」他說道,「人總是要承認自己的不足的,一旦承認自己資質不行,猶如將混沌的眼擦亮了,再看,這般個『騙』,何嘗不是針對宗室中人下的套?且還當真套成了?」


  「是啊!再看他這般讓宗室中人趕人又不是,不趕人又不是的手段,真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了。」子君兄說道,「要做到這個,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逮了個正著。就是打從一開始就清楚宗室中人的伎倆,而後設了個相同的局將宗室中人套了進去,讓他們也嘗一嘗被蘿蔔吊著的滋味。」

  「如此看來,他才是真的厲害。」周夫子說到這裡,苦笑了一聲,「明明同我等一樣是那『弱勢』之人,看著似是被宗室中人隨意欺辱的份,可實則卻是給了宗室中人一個不軟不硬的釘子。我還有那些所謂的軍師們是被宗室中人耍了那麼多年,他卻是將宗室中人反過來耍了那麼多年。」

  說到這裡,周夫子忍不住再次唏噓,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嘆道:「人同人之間的資質果然是不同的。」

  若對方是個同自己處境不同之人還好說,畢竟還能尋一尋對方處境比我更好,所得的那不外傳教導以及背後靠山或許比自己更硬的藉口安慰自己不如對方也不奇怪,可這麼個人,就是同他們一樣的處境,偏生這麼多年走出了不同的道。

  這般一對比,簡直一目了然。更可笑的是曾經的自己還以為對方只是個騙子,眼下想想,這世間哪裡來的那麼多巧合?多少年過去了,自己伏低做小了那麼多年活著已是靠著『微不足道』,『被看笑話』的運氣了,對方這般故弄玄虛的當了那麼多年那些宗室中人頭頂的『大師』還依舊活著,靠的又怎麼可能是運氣?

  「當是一開始就說過『天機不可泄露』了,否則這麼多次馬後炮下來,宗室那群人早讓他消失了。」子君兄想了想,又道,「馬後炮能圓回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以那群人陰晴不定的性子,指不定已經動過手了,可這個『神筆馬良』沒有死。」

  「眼下的驪山是說進就進說出就出的?當驪山是他家嗎?」周夫子嘆道,一旦擦亮眼,看清自己,坦然承認自己的不足之後,再看,又怎會錯把魚目當珍珠?

  「既有這般來去自如的本事,又有那似准非準的『馬後炮』在那裡,活到現在不奇怪。」子君兄說道,「甚至被宗室中人輕易弄死了才奇怪呢!」

  看到了這兩點,再看自己,不似他們是憑著『被看笑話』的運氣活下來的,對方靠的顯然是自己的本事了。

  「看來我眼界果然有些問題,」周夫子唏噓道,「坐井觀天了。」

  「那群宗室中人知道這是個有真本事的嗎?」子君兄想了想,又道,「原先若是懷疑他是騙子,可這麼多年這人沒死,當清楚這個的吧!」他說道,「既如此,為何不供起來?反而態度如此冷淡?」

  「本事不到家的被他們耍的團團轉,你看他們對待我等人的舉動,可有半分真的尊重在裡頭?」周夫子冷笑了一聲,說道,「真本事的……也不會看上他們這等人啊!」他說道,「畢竟這麼多年下來這人都沒死,也不知宗室中人下過多少次黑手了。」


  「這麼多黑手下去,好消息是總算驗證出這是個有真本事的了,壞消息是當年那些黑手已經下了,要人性命的仇已經結了,還怎麼將人供起來?他們那疑神疑鬼的心胸敢玩『一笑泯恩仇』那套嗎?」周夫子搖頭,說道,「他們不敢賭這位真本事的還能不能捂熱,卻又不敢得罪,是以只要真本事的人自己不主動離開,就這麼不咸不淡的應付著。看起來同對待我等的態度沒什麼不同,叫你這個外人也看不出什麼差別,以為大家本事都差不多,一路水準的貨色。」

  這般一說,那些宗室中人待所有人都一樣的態度也說得通了。

  「所以,只看結果,不論是有真本事的,還是假本事的,到最後這些宗室中人都是『一視同仁』,既如此,有真本事的誰還為他賣命?」子君兄說到這裡,瞥向周夫子,「這群人不是註定得不到什麼真本事之人的擁護?註定只有酒囊飯袋或者心懷鬼胎之人環繞在側?」

  周夫子點頭,說道:「這般一想,他們含著金湯匙出身,當年先帝在時,錢權皆有卻始終培養不起自己的勢力也不奇怪了!」

  這般個『試探』法子,本事不到家的直接被『試探』死了,本事到家的,人倒是沒被『試探』死,可仇結下了。

  「說到底還是那彎彎繞繞的心思太多了,對待良材的態度史冊早有記載,不去走前人早已走通,被證實當真有用的路,偏他們這些『聰明人』要另闢蹊徑,那麼多年的天時地利人和在手,大運加身,卻依舊這幅樣子也不奇怪了。」子君兄說道,「他們聰明的『另闢蹊徑』根本就是條死路啊!」

  一旦開了竅,再看曾經的自己想要在這等死路裡頭分杯羹,實在是有種對曾經的自己不忍直視之感。

  「『神筆馬良』這匹良馬是徹底駕馭不住了,」周夫子唏噓了一句,忽地轉頭看向子君兄,問他,「還記得那個女人對溫玄策之女編的那個夢境嗎?」

  「那個女人雖自己是個女人,可對同為女人的態度卻實在惡劣的很,哪怕是個還未長大的孩子也不欲放過,彼時我等未摻合這等決定之事。後來是那群宗室中人點頭同意才最終沒對孩子下手的。」周夫子說道,「你可還記得宗室中人當時說了什麼?」

  「『有匹良馬警告我等莫要胡來,看在這筆神的面子上,對一個身無四兩肉的孩子還是算了吧!』」子君兄記了起來,看向周夫子,「這群宗室中人的『良心發現』是看在良馬筆神的面子之上的。」

  神筆馬良——良馬筆神。原來,他早早便介入這些事裡頭了,甚至不止這一樁事,或許,更早也說不定。

  至於宗室那群人,又怎會將自己被人『擺了一道』的事說與他們聽?畢竟,在宗室那群人眼裡,他們都是掌控下的獵物。既還要掌控他們,那所謂的『權利』的信心就不能坍塌,這種自己被擺了一道,有損自己『權利』與『威望』的事又怎能說與他們聽?


  所以,即便早已識得這等人物,若沒有一雙擦的清亮的眼睛,彼此始終不識也不是沒有緣由的。因為中間橫亘著宗室那群人,他們……不想讓他們相識,也不想讓他二人能真正接觸到任何得以開竅、蛻變的機會,而是想要他們始終做著那個『撿漏』的大夢,自以為聰明卻被他們當笑話看的戲台上的『丑角』。

  「孟母三遷,聖人誠不欺我也。那些人,管是有意識的還是無意識的本能,在做的事自始至終都是打壓著身邊人的成長。」開悟之後,看當年那些事,那些心思簡直如明鏡似得,一覽無餘,周夫子說道,「對我等資質平平的如此,將我等用蘿蔔始終吊在那裡,對那等真本事的,便下死手來試探。」

  「這般下死手的舉動,還美其名曰試探深淺罷了。真是在試探深淺嗎?還是……在除之而後快?管他們嘴上說的『試探』再好聽,事實便是在『下死手』的殺人了。」子君兄說道,「這群人,不管是有意識的容不下良材還是無意識的本能如此做來,會到如今這地步,白白浪費那些年的天時地利人和的大氣運,這般看來竟是打從一開始就註定的。」

  若是有意識的舉動便是無容人之量,若是無意識的本能的話……那或許是那女媧造人捏的他們打從一開始就用所謂的『本性』桎梏住了他們,壓制住了他們。恰似他們壓制身邊人,讓身邊人無法寸進一般。

  所以,這世道之上究竟有沒有那神仙妖怪的存在?若是沒有,怎會這般巧合的一報還一報,一記桎梏壓著一記桎梏?若是有的話,怎會遍尋不到蛛絲馬跡,所見……只有人。

  不同的只是每個人的『本性』不同罷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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