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一章 紅燒肉骨頭(五)
「兩頭皆下了注,外人所見的我是同一個人,而那兩人所見的我卻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算命先生邊走邊忍不住大笑了起來,「真是天助我也!這一出比我自己謀劃的還要好太多了!」
「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還是那天地的神機妙算更厲害啊!」算命先生邊走邊笑,「如此兩頭下注,不論勝的是哪一頭,我都不會輸了。」
「叫那蠢貨知曉了,怕是又要說我『雞賊』了,好處都叫我占了,他這被占了便宜的自然不滿了。」算命先生嗤笑道,「自小到大都是如此,似他這等勞碌之人到處都是……」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行人,他道,「不過皆是為他人做嫁衣罷了!」
「而我就是那個有人替我做嫁衣的『他人』。」算命先生一想到這裡,嘴角的笑意更大了,只是一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面上的笑意卻似灼火之上被兜頭澆下一盆冷水般,瞬間熄了,「你還是有些天賦的,手藝確實比我更好。可……又有什麼用?勞碌命的牛馬罷了!」
「幹得好不如……唔,摘得好!」算命先生說道,「手藝好有什麼用?你這摘桃子的手藝不如我啊!」
邊走邊笑,大抵是那內心深處怎麼壓都壓不住的暢快,使得他面上的笑容愈來愈盛。
「你這滿樹碩果纍纍的桃子是我的了!」算命先生笑著說著,腳步停了下來,抬頭看向面前的門匾。
嘖,田府到了!
田府的門頭當然不好登了,不過眼下,他是『瞎子』,是被尋找請定的客人呢!算命先生走了進去。
……
🎆sto9.com提供最快更新
主人家對客人的態度從田府門房同管事恭敬的態度中便能看出一二了。
看著將他引到貴客廳堂等候的管事匆匆前往稟報的身影,算命先生才壓下的唇角再一次翹了起來。
本在書房中忙著翻看密信的紅袍大員聽到『瞎子』前來的消息不由一愣,抬頭瞥了眼等待自己吩咐的管事,紅袍大員突地笑了,而後意味深長的說道:「還真的來了啊!」
這話一出,原本原地等候紅袍大員命令的管事不由一愣,什麼叫『還真的來了啊』?不是大人要尋『瞎子』的嗎?
「竟然真的來了?」那廂的大人自然不會理會他的不解,嗤笑了一聲,面上露出了耐人尋味的表情,「他不來,我不意外,畢竟非池中之物。這般一個人留著或許往後會成為心腹大患,可到底也算個人物;眼下他卻當真來了……」紅袍大員實在沒忍住,笑了兩聲,道,「真是叫人既開心又失望啊!」
開心是對當真會來的『瞎子』原本的判斷可以降低了——這人對自己的威脅沒有那般高,一個原本要分出大量精力來擔憂的心腹大患原來根本不存在,這對任何人而言自都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失望則是感慨這世間的人物到底沒有那麼多啊!
畢竟心腹大患同棋逢對手的人物於他而言很多時候都是同一個。
雖然對紅袍大員的心思不太了解,不過那面上的意思,管事自然聽得懂。大人既然『失望』,那這樣的『瞎子』夠不夠格能得大人親自見一見便要重新判斷審視了。
待到紅袍大員笑聲落下,復又低頭看起了手中密信時,管事小聲問道:「大人,可要小的打發了他?」
「真打發了他不是耍人玩嗎?」紅袍大員嘆了口氣,放下手裡的密信起身,「我是個言而有信之人,既放話要請『瞎子』了,就這般見都不見一面便打發了也不好。」紅袍大員說著,起身走出了書房,「更何況,他也不是沒有用處的。畢竟是我那兄長在追殺的人,或許可以成為我行髒事的刀。」
既如此,人還是要見一見的。
看著眼前模樣生的不錯,同自己兄長有幾分相似的『瞎子』,紅袍大員挑了下眉,看向面前的『瞎子』:「你前些年來長安時遠遠朝我隔空拜過一拜的,雖隔得遠,可你……是這模樣嗎?」他看著面前的『瞎子』下意識的擰起了眉頭,看著眼前『瞎子』這張臉,毫不避諱的說道,「好似有些像,好似又有些不像。」
早已打聽過這一出的算命先生閉眼:「大人,這般看呢?」
好在不止是那位的血脈,同時,與要頂替的『瞎子』本也是表兄弟,那幾分血脈相連,也是湊巧,叫他們閉上眼睛之後的模樣是如此的相似,而他那位表兄弟又因當年的藥,常年需閉著眼,這般種種的機緣巧合,簡直是個老天爺送到手邊的可以隨時頂替的絕佳替身。
看著閉上眼的算命先生,紅袍大員垂下眼瞼,遮住了眼底的思緒:「方才看岔了,眼下一看……果然還是你。」他說著,再次抬頭看向算命先生,「既然能睜眼,想來這幾年眼睛養好了不少?」
算命先生點頭,說道:「也是機緣巧合。」
「那便是緣分!可見是老天爺想要你睜眼的。」紅袍大員的目光在算命先生那雙眼前略過,而後又問他,「我聽聞邊關那裡十八子皆叛變了,你可曾碰到過旁人了?」他說道,「譬如無名醫這等人?」
「才來長安,還不曾見過。」算命先生說道。
「那可以放出風聲,看看會不會有什麼人找上門來,多幾個幫手也是好的。」紅袍大員說著,瞥了眼算命先生,頓了頓,又道,「不過便是沒有也無妨,有你一個……足矣!」最後兩個字帶著股意味深長的味道,顯然話中有話。
算命先生點頭應是。閉眼的模樣再像,當然也不可能瞞過無名醫等同『瞎子』認識已久的十八子們,不過好在那十八子此時早已凋零的只剩幾個苟延殘喘之輩了,不會貿然出現在人前。
算命先生應了一聲,再次抬眼,看向紅袍大員:「無功不受祿!得大人庇護一場,自會竭盡所能,效犬馬之勞!」
「好!」紅袍大員聽到這裡,笑了:「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我只看本事說話。」
不管眼前這人是不是真的『瞎子』,顯然,在紅袍大員眼中誰是『瞎子』不重要,誰有『瞎子』那傳說中的本事才是至關重要的。
所以,即便眼前這人不是『瞎子』,只要他有『瞎子』的本事,在他眼裡,就是『瞎子』。
算命先生當然聽懂了紅袍大員的話,畢竟這『閉眼像』的說辭要能瞞過紅袍大員便奇怪了。不過好在,他這些年是同『瞎子』一起學的本事,那面上裝的再像,手裡到底也是需要真本事說話的。
「這幾日先在我這裡住下吧,過些時日便有用你的地方。」紅袍大員說到這裡,似笑非笑的看了眼算命先生,「若叫我滿意,兄長那裡的事……你不必擔心。」
紅袍而已,誰又不是?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面前這人若當真有那般大的價值能頂替『瞎子』,大到讓他親自出手庇護,他自會出手的。
沒錯!那所謂的閉眼像在旁人眼裡或許『似是而非』,可在他這裡卻是只一眼,便知道不是了。
原因無他,當年雖隔了老遠,『瞎子』對他遙遙一拜,可彼時的『瞎子』卻是睜眼的。
大抵是只知曉他同『瞎子』的見面只有這一回,那些讖語也是托人轉交的,便以為能鑽了這『不熟』的空檔了。可面前這位不知道,彼時『瞎子』突然睜了眼,似是早已知曉有這麼個『閉眼像』的存在一般,只一睜眼,就絕了他人假冒自己的可能。
此時他願意給面前這人機會,除了這人如此膽大包天的敢『假冒』『瞎子』到他這裡來冒名頂替之外,更在於『瞎子』早早知曉了這麼個存在,既是早知就有的存在,他倒要看看這人何德何能,能活這麼久?
是誰說的重情義之人必是心慈手軟之輩?『瞎子』允他活那麼久,必是有緣由的。掃了眼面前這人同兄長有三分相似的臉,紅袍大員心裡嗤笑:只這個……還不夠,不是他能活命的理由。
除了那有一成的可能是他本事確實不比『瞎子』差,讓『瞎子』無可奈何,是旗鼓相當的對手之外,另外的九成,定是面前這個人在『瞎子』看來有旁的用處。
這世道棋盤上的眾生,每一顆棋子的用處都是不同的。
看著面前這人那雙遮掩不住算計的眼,他笑了:若真是這樣的人,確實是枚可遇而不可求,靜待願者上鉤的棋子。恰如他尋到的楊氏以及那地獄高塔的主人尋到的陛下一般。
這世間勞勞碌碌忙於為日常生計奔波的人到處都是,自每一顆都不是什麼特殊的棋子,可以輕易取代,也影響不了他們這等人的大局。可有些棋子……卻是要碰運氣的。
待管事將人帶下去安排妥當了又回到書房回話時,紅袍大員點了點頭,忽道:「既這般像『瞎子』先前何以沒有半點聲名?有膽量頂替『瞎子』的位置,真要以此為生,也不該是半點聲名都沒有的。」紅袍大員嗤笑了一聲,說道,「可見……他是故意的,這是個想摘大桃的賭徒啊!」
想起那算命先生一副不錯的皮囊,還有背著竹杖仙風道骨的模樣,管事下意識的深吸了一口氣:可惜這般『絕佳』的極其適合他手藝的那身皮囊了,明明手藝加上皮囊是可以做出些事情的,卻偏偏不去正兒八經的做事,而是想著摘大桃,想著去賭,便讓人覺得惋惜的很!雖那算命先生是個男子,可有些惋惜對男子同女子也沒什麼兩樣。
「卿本佳人,奈何做賊。」管事默默道了一句,「他那相貌其實對他要做的事是有助力的。」
人的皮囊當然是有用處的,於大人這等不靠皮囊吃飯的如此,於那有些行當,譬如戲台上的名角,那好的本事配上一張適合的臉更是如虎添翼的存在。
那算命先生天生的這副皮囊配上他的本事,雖不定有「瞎子」厲害,可正兒八經做事,必不會差。只是可惜……想到過往那些年都沒有聽到過他的聲名,感情是將全部心思都放在摘這一次大桃之上,取他人碩果而代之了。
「小的理解不了這等人的心思。」管事嘆道,「這般本事加皮囊兩者皆有,真真是天大的福氣啊!怎的也不好好用,好好珍惜呢?」
「一樣米養百樣人,你當然不懂了。」紅袍大員說著瞥了他一眼,默了默,忽道,「你若是個賭徒,我可不敢留你在身邊的。」
賭徒輸急了眼賣兒賣女換籌碼的多的是!連骨子裡的血脈天性都壓不住這輸急眼的賭徒輸紅眼的賭性,更遑論這沒有半點血脈天性的主僕之情了!再忠誠的,規訓的再好的忠僕他也不敢將之拿去試探賭性與『他的規訓』哪一方更厲害的。就似鴆酒和砒霜哪一方更毒的試探一般,有沒有那等吃飽了撐著沒事做的去試他不知道,可他不會如此。畢竟都是毒藥,萬一沒熬過人沒了,這前頭多少年的『規訓』都白白浪費了。要再尋一個忠誠、機靈、信得過、辦事牢靠的忠僕可不容易。就算試過了,眾所周知,『賭』這種事是有癮的,成癮之物戒斷不易,那眾人眼裡看到的事實幾乎都是越沾越深的。一次試的過,兩次呢,三次呢?
尋常賭徒尚且如此,那孤注一擲摘大桃的『賭徒』自是更可怕了!
雖沒有說自己要做什麼?可這一句『不敢留』顯然已讓管事聽懂了紅袍大員的言外之意:便是這人當真有『瞎子』的本事,紅袍大員也不會當真信任他的。本事再高卻不被信任,他來投奔大人,註定不會摘到什麼好果子吃的。
因為,大人對那不信任之人,一向是同盤裡的菜一般,即燒即吃,不會久放的。畢竟不信任之人註定不會長留於此,因為不長留,自是要在最短的時間內吸乾榨盡其身上所有的好處了。
若是信任之人,想要長留,盼著往後還能得用,大人或許還會『體貼』些,恰似對他這般。畢竟,一個忠心、可靠的老僕總是難得的。
既然大人想要抽取這人身上的好處,自是不會手軟的,要麼他便比大人還要厲害,壓制住了大人,將大人『吃』了;若是不然,一開始便只想著得庇護或者即便當真有同大人旗鼓相當的本事卻並未早做打算的話,這人註定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親爹尚且不可信,更遑論是我?」紅袍大員嘀咕了一聲,笑了,「你既主動送上門來,我便不客氣的笑納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