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一十章 紅燒肉骨頭(四)
比起湯圓、阿丙他們還會多想些,趙由早在聽了一會兒之後,便兩眼發直的開始望天發呆了。顯然對那深思、考慮之流的事他懶得想了,兜里有多少銀錢便過什麼日子,其餘的……隨緣吧!
也是這般隨緣的態度,叫他看到狸奴的那一眼,便決定不再藥耗子了。
「這般……真同我那祖母差不多。」白諸看著懶得多想,心裡不藏事,每一日都過的開開心心的趙由,唏噓道,「我祖母日常求神拜佛的,大事小事,吃喝拉撒都念叨著要請佛祖解惑。」他說到這裡,笑著看向眾人,「簡直同我等日常輕易不去叨擾『佛祖』之人是兩路人。」
眾人聽到這裡都笑了。
白諸說道:「老太太堅持了一輩子都是如此,我這讀了些書的看她整日求神拜佛的覺得老太太委實糊塗的很。前些年還想勸老太太,結果被她一頓懟,嗆的啞口無言。」
眾人看向白諸,日常白諸沒有劉元那麼多的話,可開口說出的話總是更冷靜理智些的。看他日常有條不紊說話的樣子,實在想像不到有朝一日同『老太太』吵架會吵不過『老太太』。
「怎麼吵的?」劉元饒有興致的問白諸,「『老太太』那張嘴那般厲害?能將你說成這般,倒是要向她取取經了。」
聽了劉元饒有興致的問話,再看眾人齊刷刷看向自己的表情,白諸實在沒忍住,笑了:「你們以為『老太太』是『講道理』吵贏我的麼?」他揮了揮手,又無奈又好笑,「『老太太』不講道理的,只是面對我講的任何道理一律捂耳不聽,」白諸說著,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說道,「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很多人開口說話的聲音便會下意識大些,大抵是因為自己的耳朵聽不到自己的說話聲,人的身體又比人的腦子同意識反應更快,明明開口了,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那嗓門便下意識的揚了起來,想要讓自己的耳朵聽到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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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般我再有道理的話,她捂耳不聽,而後一開口,又是扯開了嗓門同我講話的,你等試試,這般扯著嗓子講話能堅持多久?說上一會兒就累了。」白諸搖頭,無奈的揉了揉眉心,「我這般被她連著『擊敗』好幾回之後,得出了結論。同她吵架是力氣活,你想要同她講的道理她不理會你,兩人只是扯著嗓子對著喊。這般互相對著喊,她那裡又早早捂了耳朵不理會你了。你便是扯著嗓子聲音大過她,道理比她強,她就是不理你,又能如何?」
眾人鬨笑,紀採買道:「對一個想要『勸住』老太太之人而言,她耳朵一捂,你永遠勸不住的,這是個註定達不成的目的。既如此,白費這力氣做甚?」
「是啊!我發現這般扯著嗓子對喊,除了傷嗓子之外沒有任何用處,便也不再白費力氣了。」白諸唏噓了一聲,說道,「而後便想著若是看到老太太做太過糊塗之事,記得阻止便是!」
「可後來我發現這老太太日常除了總是去騷擾佛祖之外,也不做旁的了。更因為日常求神拜佛的,佛祖說要『善念』,她不似童大善人那等人會拿『善念』做文章,而是聽了什麼,就去做什麼。如此,其實老太太一輩子也未做什麼不該做的事。」白諸說道,「我的擔憂成了空,再一想原先我想要勸服她懂這些道理,或許也是自己太過執著了。畢竟一樣米養百樣人,我很難把旁人變成另一個自己的。」
他說著,看了眼一旁低頭無聊的把玩腰間腰帶穗穗的趙由:「簡簡單單的活著,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那些是非善惡早就擺在那裡了,是個人都知道。實在不濟,還可以翻翻律法什麼的。有些人一輩子活的簡單純粹,開開心心的,做到了份內該做的事,便成了。只要不是好吃懶做還妄圖走歪路摘取那不屬於自己的好處,便沒什麼可指摘的。」
道理……懂最簡單的那一層,懂字面上的意思就夠了。畢竟,這些時日經歷了那麼多事,驀然回首,才發現有些『聰明人』彎彎繞繞的將原本再簡單不過的事愣是繞了不知多少圈,而後又被種種形勢和彎彎繞繞更多的『聰明人』逼回了原點,所得出的結論,從中吸取的教訓,到頭來,竟還是循著字面上意思的那一層道理去做便夠了。
「老太太囉嗦的很,也總是將日常遇到的很多事都視為『佛祖提點』和『緣分』,」白諸說著,看向那兩隻錦盒,「這就是我家這神神叨叨的老太太碰到的緣分,諸如此類的事還有很多。哪怕一時半刻遇到的事糟心,可日常遇到的事多了,總有合心意的時候。只要碰到一件『合心意』的事,老太太都能將之視為佛祖見她『倒霉』了許久,賜下的『福祉』。這般的老太太,一晃眼都九十多歲了。」
聽著老太太這年歲,眾人驚訝不已,旋即紛紛向白諸道賀:「好長壽的老太太呢!」
「是啊!我看老太太這般,有時覺得人這般一輩子也不錯,能吃飽穿暖,不做惡事,也不擾到旁人,做好自己份內之事,不偷懶,不貪婪,平平淡淡一輩子也挺好的。」白諸說道,「我家老太太註定不會是什麼青史留名的人物,只是個尋常老太太,可一輩子過的舒心自在,且對此頗為知足,覺得自己是『大福』之人,我瞧著……也確實算得上。」
既是經商之族,同錢打交道,自是少不得沾上銀錢事物的。
「我族裡其實也有那等同人攀比之人的,站在這山望著那山高,總有人比自己兜里的銀錢更多,吃用更好,更闊綽的,為此而心生不滿。老太太卻是在銀錢堆里浸淫了一世都沒有同人攀比過。沒有刻意『苛待』自己,卻也不縱容『享受』,唔,就同林少卿差不多。」白諸說道,「自己喜歡就夠了,不是非得要什麼貴介之物,喜歡,合用就行了。真要以有些人『三六九等』的衡量,老太太在她那些禮佛的朋友中其實也算得家裡餘糧充足的。可日常相處,也未見與旁人有什麼不同,大家穿的、用的、吃的都差不多。依老太太的話來說就是如此剛剛好,更貴的,若不是實在喜歡,那也委實浪費。」
「我年少時也會同族裡堂兄弟攀比穿著的,後來看了老太太……便也不再管這些了。」白諸笑著說道,「穿著舒坦便夠了。」
眾人笑著點了點頭,再看向沒心沒肺的趙由,沒了雙親之後,在大理寺里長大,這般……倒也沒成個陰鬱的性子,而是每一日都過的很是知足。
「心裡沒什麼事,總是過的開心的。」林斐說著,看向劉元同白諸,叮囑兩人,「趙夫人那裡記得打聲招呼,即便沒有進展,也要說一聲,便是為了告訴趙夫人,趙大人的案子我等依舊盯著,不會鬆懈的,叫她安心。」
劉元白諸點了點頭,頓了頓,嘆道:「趙夫人本是個心境豁達之人,卻因著這樁事心情抑鬱不暢。那些莫名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不平事……實在熬人!若這世間當真有因果輪迴之說,這讓人心情抑鬱不暢的孽債該算到那不平事的始作俑者頭上,讓這始作俑者償還孽債的。」
……
戌時過半,眾人打掃完廚房院子,出了門。
一路邊走邊消食,回到大理寺時已是戌時將近,將到亥時之時了。
走過廊下,看到那橫躺在那裡的九子鬼母娘娘像時,溫明棠腳下一頓,九子鬼母娘娘像前依舊放著貢品、香火也還在,顯然關嫂子雖說害怕,可每日的供奉卻依舊沒停。
看溫明棠停了下來,趙由打了個哈欠,道:「也沒什麼好看的,又不是什麼妖魔鬼怪!」他說著,偏頭對溫明棠道,「溫師傅,我先回去了,你要看便再看會兒,莫忘了明早的朝食便成了。」
溫明棠點頭應了一聲,腳下未動,趙由的腳步聲已漸漸遠去,她低頭看向那橫躺著的九子鬼母娘娘像,月光灑落在這九子鬼母娘娘的臉上,顯得靜謐而安詳,同廟宇里供奉的觀音娘娘像沒什麼不同。
雕刻的工匠顯然並沒有將其當作九子鬼母來雕刻,而是當真將其作『送子娘娘』來雕刻的。不知道其中旁的人有沒有摻雜了什麼私心,可在雕刻的工匠以及將之買回來的關嫂子眼中,這就是一樁送子娘娘像而已。
「一座像本就是從那泥胚、木雕、金身中來的,什麼模樣自在那工匠手裡,至於用途是什麼又是在那供奉之人眼中將之視作的存在。」溫明棠看著這端莊平靜的九子鬼母娘娘像,喃喃道,「工匠雕刻時是將它的模樣雕刻成了送子娘娘,那供奉之人眼中她也是送子娘娘,那她就是送子娘娘啊!」
至於旁人的猜測,那九子的巧合,那所謂的九子鬼母娘娘雖在話本里當了不少『惡人』角色,可循著那些秘聞傳說去尋,既有正又有邪,也是眾說紛紜的。
既如此,是叫送子娘娘還是叫九子鬼母也只是每個人眼中的不同罷了。
一座木雕像當真會僅僅因為人口中名字的不同而有那般大的差別嗎?
「說來說去,還是看人,是否有人用心險惡了。」溫明棠說著,站了起來,正欲離開,才走了兩步,忽地停了下來,復又折返回來,走到這木雕像周圍仔細看了看,待到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看透了,溫明棠怔了怔,方才反應過來,「沒有用刀劃開往裡塞東西的跡象?那這雕像腦袋裡裝東西的不是工匠本人,就是工匠所知曉的了。」
既如此……看著眼前神態平靜端莊的九子鬼母娘娘,溫明棠想了想,道:「相由心生。雕刻她的這顆心是如此的平靜,想來即便不定是什麼好物,也絕不會是那可怖之物的。」
……
梁府門前的紅燈籠在夜風中搖曳,可大抵因著沒了坐在台階上談笑風生的兩個人,秋風乍起,吹的漫天黃葉飛舞,看起來美麗又蕭索。
「真是好一副破敗相啊!」有算命先生打扮的人從門前經過,抬頭看向面前大門半掩,那好些時日沒擦的門匾上積起的一層薄灰。
那算命先生站定,抬起頭來,後腦勺觸到竹杖手柄時,下意識的『呀』了一聲,而後才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自己背後還背了一根竹杖。
反手摸了摸被竹杖手柄觸到的後腦勺,他手裡的竹杖又不似正主手裡的那般,需時時刻刻拿在手中拄著走路,而是個活脫脫的擺設。
好端端的人自是不習慣拄著竹杖走路的,遂常年將其背在身後。
摸著不需拿在手裡用,而是背在身後當個擺設的竹杖,算命先生似是想到了什麼一般,嘴角浮現出一絲笑意:「身體的損傷總是不可逆的,回不到未被傷害之時,是你太蠢了!」
「或許也是天生如此,大家一樣的年紀,偏你笨,那沒辦法了,天生萬物,擇能者居之,你這等笨的,自同那些勞勞碌碌的牛馬沒什麼兩樣了。」算命先生笑著喃喃著,轉頭看向身邊來來往往經過的行人,看著那一張張木訥平靜的臉,他嗤笑了一聲,搖了搖頭。
「這世道有人富貴便有人貧窮,有人權勢滔天便有人卑微如螻蟻,我自是要當富貴的,俯視螻蟻的那個了。」算命先生笑著看向那門匾,而後轉身抬腳,繼續向前走去。
聽說田府的管事在尋『瞎子』?巧了,他現在就是『瞎子』。
摸著懷裡那些能用來證明『瞎子』身份的物件,他笑了。
似這等模樣不曾廣露於人前的人要頂替起來委實再容易不過了,便是『瞎子』此時就在他面前,同他一道前往田府,他也不懼,因為他身上有如此多的證明身份之物,而『瞎子』什麼都沒有。
對那位活閻王,他這些年也在觀察著,雖此時因著這一出『天助』叫他順利拿回了自己的身份,可……活閻王並不缺兒子,所以,只是如此,還遠遠不夠。因為如今的他同那些為活閻王做事的兒子們並沒有什麼不同。
「你給我的這身血脈叫我在你這裡天生便是有活命的機會的,而後麼,我便要在另一人這裡也同樣尋個機會了。」算命先生笑了,說道,「如此,不管最後誰贏,我都能活下來,此方為萬全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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