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九章 紅燒肉骨頭(三)
「本來我等還不知道該給什麼,本想給錢的,可那方丈卻擺手說福帶本是贈予,不收錢的。後來還是小沙彌提醒我等說去佛前獻花便可,那些花兒也是實打實的物什同心意,用花兒將那故去的福帶換回來便成。」湯圓笑著說道,「我等摘完花兒回來時還看到佛寺里的狸奴叼著一隻大耗子送給餵他的小沙彌呢!」
大理寺里也有兩隻狸奴的,大理寺中多數人對狸奴這等小動物都有種天然的喜歡,既說到狸奴了,難免多說了幾句。
「溫師傅這裡往後待住了人還是養狸奴抓耗子吧!似趙差役的耗子藥雖是一味猛藥,可我聽聞過不少同樣誤食了耗子藥的狸奴以及孩童呢!有時大人不知情也會中招。」湯圓說著,瞥向趙由那機關,聽著巷子裡旁人家中傳來的狸奴『喵喵』聲,眼裡閃過一絲擔憂之色,「要是叫饞嘴的貓兒給吃了,那可了不得!」
「我曉得的,這不,一會兒放在廚房小院裡,留個門縫,不叫這肉骨頭香味傳到旁人家裡去。」趙由說道,「只要不是餓狠了的狸奴,大多不會跑那麼遠到這廚房小院裡來覓食,尋吃的。」
「若真叫餓狠了的狸奴中了招,這一條狸奴的性命那將之餓狠了的主人家也要承擔責任的。」林斐忽道,「不給吃的,莫說狸奴了,就是個人,面對即將餓死的處境,哪怕明知眼前這盤吃食里摻了耗子藥,也得硬著頭皮往下吃。」
「畢竟耗子藥有時不那麼靈驗,可餓死卻是近在眼前的事。逼得好端端的人拿命來賭的,那將人框至這等處境之人本身便不是什麼好人。」溫明棠摩挲著手裡的福帶,說道,「有些人打著狸奴吃飽了就不肯幹活的幌子名正言順的逼人拿命做賭,那心肝剖開一看,多半是黑的。尋常人即便怕狸奴偷懶,也是要餵些吃的給狸奴的,不會將狸奴置於那等處境。更何況,有些狸奴抓耗子卻不吃耗子。他若是好端端的替你抓耗子,替你辦了事,你卻不給他吃的……還得意道狸奴不是已經抓了耗子嗎?有耗子不吃,可見狸奴太挑嘴了,不該慣著。便是最後狸奴餓死了,那也是挑嘴餓死的,與我無干!似這等人就是個活脫脫的扒皮!」
「抓了耗子,就該給吃的。你管它吃不吃耗子,挑不挑嘴的,就說它有沒有替你將事情給辦了吧!」劉元拍了拍食案,激動道,「這世間投機取巧,總想著為自己找藉口占旁人便宜之人,享受了狸奴為自己抓耗子的好處,卻一點吃的都不給,還美其名曰狸奴抓耗子是天性,狸奴抓了耗子,而後吃了,以此為食。我便是不養狸奴,它也會去做的。既然它本就會做,我還給它尋個了抓耗子的地方,它更當反過來謝我,給我獎勵,怎的還要問我要吃的?說出這等話,做出這等事的人我瞧著才更像老鼠呢!」
眾人聽到這裡紛紛搖頭,有人只將劉元的話聽成了現成的狸奴抓耗子之事,有人卻從中品出了不同的意味。
白諸拍了拍劉元的肩膀,似是安撫。
「不管如何,若是有人拿那生死存亡之事或是威脅或是引誘或是恐嚇你去做一些違背本心的事,其本質上同拿刀架在人的脖子上逼人做孽沒什麼兩樣。」溫明棠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說道,「譬如拿生計之事要挾你……這些人,本質上就是拿刀架在人脖子上的強盜,只是面上披了層遮羞布而已。」
那些年掖庭的經歷,她見過太多言語恐嚇、拿她生計威脅的小人了,這些小人的行徑對於稍稍眼清目明的人而言還算是容易看透的,若是遇上了那披紅袍的小人呢?很多時候都會被對方那眼花繚亂的舉動繞進去,攪糊塗了的。
「為什麼這世間總有人那麼壞?好好做事,簡簡單單的旁人付出勞動,他便給銀錢或者獎勵不行嗎?偏偏喜歡拿刀架在人的脖子上占取旁人好處?」湯圓嘀咕道,「這等人……真討厭!」
「自是因為堂堂正正的大道之爭他們爭不過別人,或是貪懶不想付出便想得到潑天的回報,於是用刀,以旁人性命相逼了吧!」白諸看了眼小丫頭湯圓,耳濡目染的,即便每一日日常過的簡單平靜的湯圓、阿丙顯然也慢慢被浸潤的透徹了起來,明白了一些事,他說道,「所以看到這等人……也不用想有得沒得了,都是那真本事不夠還硬要往上走之人。」
「如此用刀來強求真本事夠不到的位置,拿人的性命與鮮血做墊腳石,這等人……做孽那麼多,也不怕有報應嗎?」湯圓同阿丙對視了一眼,雙手合十,「佛祖顯靈,定要讓這群身上背了多少人命債同孽債之人早日罪有應得,得到應有的報應!」
這等期盼也是世間每一個希冀求公道之人真切的期盼。
溫明棠打開手裡的錦盒,看著錦盒中那塵封了二十年的福帶,那城外古寺中的大佛身上披了多少福帶,承載了也不知多少人的種種期盼,摩挲著福帶上『有求必應,一切順遂』的字跡,溫明棠看著這二十年前溫玄策親筆寫下的字跡,當時的溫玄策是以何等心態寫下這些字跡的她已不得而知了。畢竟溫玄策並非白諸祖母那般日常求神拜佛的虔誠信徒,他對神佛之事的態度同世間大多數人一般,『心誠則靈』,沒有那執著的祈求,而是平靜的對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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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史所載,沒有哪一處強盜、匪寇能久久存續的,總是很快便會消散的。」林斐說道,「因為多行不義必自斃,總做這等事,做孽太多以至於引得民怨高漲,那百姓的聲音總會逼的官府去剿匪的。」
「若是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不管呢?」白諸開口,問林斐。
「那也是遲早的事。因為放縱必會使得那行惡之人嗅到風聲,得知這一處的強盜、匪寇官府不會理會,那這天底下想做強盜、匪寇之人必會爭先恐後的往那一處集結。」林斐說著,嘆了口氣,「因為人性之惡會自己尋找出路的,那行惡無報應、肆意妄為之地便是他們尋到的風水寶地。」
「惡人越聚越多,匪寇勢力越來越大。其人根子上又都是用刀來強求真本事夠不到位置之人,這等祈求自己本事之外事物的人又怎會不貪婪?」林斐說道,「不貪婪就不會強求那本事夠不到的位置了,甚至拿人性命同鮮血做墊腳石,不斷做孽也在所不惜。」
「如此貪婪又不擇手段之人越聚越多,你說這天底下有什麼是他們不敢做的事?總會危及到官府的。畢竟,從一開始他們就是那貪婪祈求自己本事夠不到位置之人,既如此……那皇位也能搶來坐坐嘛!」溫明棠笑道,「再怎麼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管,危及自身了,你說官府還不管嗎?面對這等想搶位子的謀反之人,官府的態度早已寫在歷朝歷代的律法里了,那下場顯而易見的。」
這等話算是安撫到了湯圓同阿丙,只是兩人才鬆了口氣,卻又似是想起了什麼一般,問溫明棠:「若那群人很厲害,厲害到直接將官府剷除了,他們自己做官府,做皇帝呢?」
「所以,你二人的意思是皇位上坐了個這般做孽太多,手裡又握了刀,能殺掉一切反對之聲的人?」溫明棠笑著搖了搖頭,說道,「縱觀青史,每每這等時候總有陳勝吳廣這般的人揭竿而起……」
「若是沒有呢?」湯圓想了想,說道,「大家都膽小的很,似那肉包子一般,予取予求,宛如死的,只會蒙頭做事的老黃牛一般的人,怎麼吸血剝皮都不吭聲,怎麼辦?」
「若真是這般,那天底下的就不是人,而是一塊現成的肥肉了。」溫明棠失笑,「既是不用擔心反抗的肥肉,那在惡人眼裡就不再是『活』的了。同這世間那一草一木,同那一筐筐的金銀財寶沒什麼兩樣。人人都想將肥肉搶到手了,畢竟這肥肉是死的,又不會反抗,就似那劉家村的金身狐仙,哪怕是供起來的狐仙娘娘的身份,只要不會反抗,是死的,在人眼裡同肥肉也沒什麼兩樣。哪怕平日裡供的再虔誠都沒用。」
「況且既都是那貪婪強求真本事夠不到之物之人,又怎會甘心平分這塊肥肉?在旁人眼裡,平分是他們真本事之下所能得到的最大的一塊肉,可在他們自己眼裡,這平分得到的肉委實太少了,必會內訌的。」林斐說到這裡揉了揉眉心,「這群人在哪裡,那紛亂就會出現在哪裡。他們就是問題以及禍亂本身。他們能將旁人都解決了,殺盡一切反對之聲,可它解決不了自己。」
「當然,通常也到不了這一步的,強盜們內里不撕破臉,正是因為外頭有陳勝吳廣這等人揭竿而起,外頭的反對迫使他們不得不團結在一起,即便各自心懷鬼胎,可因著外頭的力量太強,迫使他們必須合作。一旦外頭的力量不那麼強了,根本不消等到外頭所有反對之聲都消失,而只要有人不用直面那壓迫的力量,便會想著裡應外合,自己坐上那位子。」溫明棠接話道,「其實古往今來都是如此!那用刀強求自己達不到的位置,踩在人命同鮮血之上登上那位子的人是難以久活的。」
「莫用想這有得沒得了,若貪婪之人當真能容得下彼此,平分世道的話,多少年過去了,怎的從未出現過?因為凡事過猶不及,那惡人積聚到了一定力量,哪怕似你所說的那等登峰造極的力量,殺絕了外頭一切敢反抗的勇敢之人,便也到了他們內訌之時了,」溫明棠摸了摸湯圓的腦袋,說道,「他們的本性註定了他們一旦登頂必會消散。」
「那不就同話本里說的魔頭煉至巔峰被天雷劈了一個樣?」阿丙想了想,說道,「哪怕他厲害到能把天吞了,那道天雷也會從內部劈出來,叫他四分五裂?」
溫明棠點頭,頓了頓,又道:「而若這世間都是那老老實實願意平分,做多少事拿多少報酬,不會眼紅旁人,也不會不平,更不奢求不屬於自己之物之人,反而不會內訌了,且能平穩持續下去。」
「就似那道登峰造極之後會從內部劈開的天雷對這等人反而是不存在的。」溫明棠說著,嘆了口氣,問湯圓,「如此一想,是不是心裡能好過些?」
湯圓點頭,說道:「惡人頭上是有枷鎖的,好人頭上沒有。」她說道,「果然,這世間是善惡有報的。」哪怕看不到摸不到神佛的影子,可聽了林斐同溫明棠說的話,知曉會有那一道阻止惡人登峰造極的天雷的存在,總算叫她心裡舒服了。
「哪怕惡人再聰明,好人再笨,時間足夠長,好人哪怕依舊笨著,可有些事,唯手熟爾。就似很多尋常人從一輩子的摸爬滾打中也能悟出幾分人世生存的道理,而後傳承下去,教導後代。由此出現了無數『老人云』『古話』之流,一代一代傳下去,好人即便是個烏龜,爬的再慢,也總有慢慢登上去的那一日。」溫明棠說道,「沒有那道從內部破開的天雷的存在,他每上一步,不會打散,自是每一步都是踩實的,不會被那話本里的天雷打下來。這般一步一個腳印的走,總有登上去且坐穩的那一日。」
將眾人日常所看的話本子中的『修行』為比喻,說出了這番話之後,紀採買唏噓不已:「總有無數前人云『人生便是一場修行』,聽你這般一說,還真是有些道理的。」
那惡人登頂無數次都無法久留,好人卻是每行出一步,必會站穩,一旦登頂,便再也不會下來了。
「如此看來,人還是當踏實些的。」劉元唏噓罷之後,看向林斐——這個少年神童探花郎,笑道,「林少卿,敢問你可是沒喝那碗孟婆湯投的胎?那般少年神童,要換了我……怕是不吃些虧,栽些跟頭,定是所謂的『少年意氣昂揚』的很的,也定是旁人眼裡瞧起來『肆意』的很,『飄』的很,狂的很的,可不會似你這般穩重踏實的。」
林斐笑了,他瞥向劉元,搖頭道:「不知道。」他說道,「若是知道了,且能說的話,我一定不隱瞞,將所知都告訴你等。」
眾人再次鬨笑,紀採買嘆道:「或許也是因為本就是那一步一步踏上去的穩重踏實之人,習慣了這般的行事作風。畢竟我瞧著哪怕是孿生子,自小一個屋檐下成長的,那性子也不定一樣。若是那般習慣了穩重踏實之人或許也不用管他喝沒喝孟婆湯什麼了,因為習慣了。」
當然,哪怕出生時的性子不同,可因著這世間因緣際會以及受到的教導不同,多數人待到壽終時也早已不是剛出生時的那個自己了,性子、認知什麼的早已同最初來這世間的自己南轅北轍了。
一頓暮食吃到月上中天方才盡興,眾人起身,看趙由默默的將那原本準備藥耗子的肉骨頭吃了,眾人有些詫異,問他怎麼了。
趙由道:「我方才見到一隻爬上牆頭的狸奴了,想來是鄰居家裡的,聞到香味過來看看。」他說道,「看那狸奴倒也沒有很瘦,不胖不瘦剛剛好,主人家裡顯然也是個尋常人,並沒有刻意餓著它。我怕肉骨頭太香,沒藥到耗子,反藥了饞嘴兒的狸奴便不好了。」
「其實也未想什麼有的沒的那些,」趙由抓了抓頭髮,說道,「我這人一貫懶得多想的。只是既看到狸奴了,便收了起來。左右抓耗子的事等林少卿、溫師傅住進來,養幾隻狸奴就成!哪怕有貪懶的,可總能養到那能抓耗子的狸奴的。實在不是什麼非要買毒藥不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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