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八章 紅燒肉骨頭(二)
「雖然將耗子藥吃進去了,可好歹啃到些肉了,若不然一點都吃不到的。」無名醫搖頭嘖了嘖嘴,說道,「至此,他都是一個於百姓而言的明君,可偏偏身上又有太多小道的影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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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道中人這般悖逆人性、煎熬人心志的事是不會做的。」『瞎子』點頭,說道,「可他會做。」
「可他雖會做這等小道之事,偏那肉身又在大道之上。」無名醫說著,看向『瞎子』,「發現了嗎?他的人同他做的事好似不在一條道上。」
「是啊!」『瞎子』睜眼,喝了不少酒的眼裡依舊一片清明,「委實難以評說。」
「且其行小道之事時也可說『小心謹慎』到了『克制』的地步,陛下勤政,他便不出手,一旦陛下懈怠了,他再出手。他的耐心委實極好,就這般等著陛下鬆懈。」無名醫說到這裡,嘀咕道,「這般看來,那些史官說的也沒錯啊!這個人確實『小心謹慎』,確實『克制』,也確實『膽小』,一直等到陛下先犯錯,他才動手。」
『瞎子』點頭,頓了頓,又道:「一個死人的耐心……當然好了,他不會有活人那急迫、耐不住的性子。於一個活著想要做成事的人而言,哪怕再克制的住自己的急迫,他想要『活著成事』這一點本身便已經輸了,這等想要『活著成事』之人不會比這等布死後局之人更有耐心的。」
「因為時不我待,人壽有盡時。他便是再能等,再能活上個長命百歲,時間時時刻刻都在往前走,那百歲的門檻來臨也是遲早的事,看著百歲是如此的長壽,可放到史書中,那所謂的百年也不過是青史中的一頁甚至一行字而已。」無名醫看著面前來來往往的人群唏噓不已,「所以,同一個死人比耐心……這等旁人拿來嘲諷說笑的笑話,他卻當真聽進去了,且還當真從這些『笑話』中聽到了機遇。」
「似小花聽了那戲班主的話,翻著一本坊間再尋常可見不過的話本卻能翻出花兒來,那些多少日常所見的笑話、古語聖人言以及形形色色的秘聞傳說,明明所有人所知的東西是一樣的,就似學堂里的學生面對的老師教導是一樣的,可有些人卻愣是比旁人聽出了,品出了旁人看不到的東西。」『瞎子』說道,「這個人……實在很難說。」
「對那難說的事就務實些,未發生的事就是未發生的,過往那些發生的事便就事論事,對事不對人。」無名醫晃著碗裡最後一點茶湯,說道,「當然,這般的話,似我這等務實的人也不求天,不求地了,只能求自己。」
「『活閻王』有句話說的沒錯,一場仗輸了就是輸了,不要怨天,不要怨地,只是我們自己沒有打贏而已。那些所謂的運氣能看到,能碰到是福氣,碰不到也不怪天地,畢竟這世道上沒有哪條規矩規定天地定要偏愛其中某一個人的。芸芸眾生,總是平等的。」『瞎子』說到這裡,笑了,抬手一指,指向皇城的方向,「即便眼下我那兩個學生那般『懂事』,比起驪山的天子來那般好,我也不敢篤定他們定能成事的。唯有一句忠告——『贏就是贏,輸就是輸』,只有等到塵埃落定的那一刻才算是當真揭出了勝負。未到最後一刻,即便勝利那般在望,也都是說不準的事。」
「你這些教導,也算是讓他們竭盡全力了吧!」無名醫想了想,說道,「做到了自己力所能及範圍內的一切了。」
『瞎子』點頭:「時間從來不等人,這世間也從來沒有後悔藥可食,不到最後一刻,是不能鬆懈的。」
「那叫他二人好好咬緊牙關,莫要半道鬆懈了,這般即便是敗,定也是個『悲壯的』故事,能賺得似我這等人的幾滴眼淚。」無名醫說道。
「能賺你幾滴眼淚可不容易。」『瞎子』睜眼看向無名醫,似笑非笑,「你是個大夫,能從閻王手裡搶人的大夫。」
無名醫瞥了他一眼,說道:「我懼死的很,那等危險的地方與危險的事是不會去做的。似你那兩個學生所在之處,必然危險,我這等人知曉了多半會繞道走的。」
「是嗎?」『瞎子』笑了笑,抬起手裡的酒盞朝他遙遙一舉而後一飲而盡,「盡力而為便是!」
比起愚鈍渾渾噩噩的活著,兩個學生如今已開始走出了不同的道。
務實的無名醫不到那影響世間大事的至關重要的關頭或者涉及自身安危的大事,是輕易不下場的。瞥了眼無名醫身邊那正反兩面都寫了字的幡布,『瞎子』心中嘆了口氣,這是務實之人該做的事。這世間有沒有那兩個學生,以務實的眼光來看,委實不到那能影響世間大事的關頭。這世道多他兩個人,少他兩個人此時依舊沒什麼不同。
可他這虛虛實實的神棍卻不是時時刻刻都務實的,有些時候,總會被那虛虛實實的感情所影響的。人既會被感情所影響,自然會遂人性而為,看到了那被欺凌的沒有做錯任何事的弱者總是下意識的想要伸手拉一把的。所以,才有了他的那般早便介入其中,也才有了無名醫直至如今都在一旁平靜旁觀著。
其實,等到無名醫這等旁觀之人也插手之時,在他這神棍看來,那多半離勝的結局不遠了。畢竟既逼得務實之人也不得不下場了,自已成了事關所有人的大事,再厲害的惡人也無法逆著這天底下所有人的人性而為的。這何嘗不是一種由人性組成的阻攔惡人惡行的天道呢?
一旦悖逆這般由人性組成的天道了,那勝利的大的結局便已註定了。只是其中有沒有兩個學生的存在便不好說了。
畢竟,那一句『可惜了,倒在黎明前』嘆盡了多少辛酸苦楚啊!
「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瞎子』伸手摸了摸眼底溢出的眼淚,情真意切之人總是比旁人更容易掉眼淚的,也更愛哭的,他睜眼,看向西斜的夕陽,喃喃道,「願這世間當真有公道二字,願每一處無名荒丘的主人在那看不到的神鬼之界與來世所得都能對得起自己的付出。」
一旁務實的無名醫瞥了他一眼,閉了閉眼,晃了晃手裡已然倒空的茶壺,站了起來。
再務實之人,面對有些曾經設身處地的經歷過的人同事那感覺總是更為感同深受的。
他們十八子都是徹徹底底的尋常人,那曾經被他以為是活閻王親子的『瞎子』也只是個尋常村婦與村民的孩子,他們每一個都是尋常人,都是如那無名荒丘的主人一般不被人知曉姓名出身的存在,一路走來直至如今,所遇到的不公道之事很多,那種種爭取公道卻被人無視付出的心酸之感他們委實再清楚不過了。
瞥了眼『瞎子』,也不知這成日閉著眼,卻不論是眼還是心都比旁人更清醒的『瞎子』今日為何會同他說這麼多的事。無名醫看了看自己賴以為生的手,將手背到了身後。
那危險之處以及危險之事他是不會輕易去做的,畢竟一個活著的大夫能救的人更多。這世道此時也不會因為多那兩個學生少那兩個學生有什麼不同。
畢竟,如今,他們還不是這戲台上的主角。
……
肉骨頭早已燉的酥爛,鹹甜的肉香也已飄散開來,眾人坐在院中,一邊就著那金桂釀的米酒,一邊吃著這第一場遷居宴。
說是第一場遷居宴……很顯然,還有後頭的。畢竟眼下這宅子完全修繕好的也只有廚房這裡了。
看著那盡數打通之後比旁人家大了兩三倍不止的廚房,紀採買實在沒忍住,笑了起來:「我就猜到你們這裡的廚房不會小的。」
廚房若是太小,又怎麼對得起溫明棠的廚藝以及兩人那好嘗鮮的嘴?
眾人跟著點頭,看溫明棠從廚房裡頭又端出了一盤清炒的素三鮮連同一盤切好的瓜果,旋即看向這擺的滿滿當當的食案,道:「夠了夠了!再多也吃不下了。」
今日喬遷宴為了熱鬧,沒有分食,而是用了公筷,比起分食用的小盤子,這般擺的滿滿當當的食案看的人口舌之欲大開,這一頓暮食也吃的遠比旁的時候要久。
溫明棠笑著坐了下來,將瓜果放在正中,說道:「再想要也沒有了,最後一盤了,吃多了膩味的,來點清爽的素菜同瓜果收尾。」
眾人鬨笑,劉元瞥了眼趙由特意用那沒吃完的肉骨頭,牙縫裡省下的肉做的捕耗子的『機關』,笑道:「梧桐巷這裡我瞧著還挺乾淨的,巷子裡街道乾淨齊整,走過來還聽到了好幾聲狸奴的『喵叫』聲,估摸著沒什麼耗子。」
「那也要準備著的,免得來了耗子。」趙由說著,嘖了嘖嘴,一點不介意的舔著嘴角殘留的湯汁,說道,「這家裡往後不用想都知道香的很,再乾淨,這味兒那般香,那耗子聞著味兒就來了,防一防還是有必要的。莫好好的一鍋粥被一粒老鼠屎給壞了!」
這話一出,眾人再次鬨笑。
待笑夠了,眾人朝白諸使了個眼色,白諸當即會意,起身,走到身後隨身帶來的包袱前,打開包袱,取出裡頭兩隻大小一樣的錦盒,而後將兩隻錦盒拿了過來,分別遞到溫明棠同林斐手中:「提前恭喜林少卿同溫師傅的喬遷之喜了!」他說著,不等兩人說話,立時說道,「是當真的小小心意,你等莫用推辭,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溫明棠同林斐對視了一眼,打開錦盒,待看到錦盒中的物事時不由一愣。
嘴快的湯圓立時忍不住說了起來:「當真沒花錢,我等知曉林少卿同溫師傅不會收那銀錢事物的,況且,這等東西也是銀錢換不來的。是白寺丞家裡那位祖母機緣巧合之下看到的,回來同白寺丞一說,白寺丞便記下了。」
看著錦盒中那兩枚分別署名林家與溫家,寫著『有求必應、一切順遂』的福帶,溫明棠與林斐深吸了一口氣,顯然是知曉這兩條福帶的出處的。
先帝求神拜佛之事做了不少,以至於底下的臣子有時也要順應君心的跟著做些求神拜佛之事。城外古寺二十年前修繕時,便有這一出,林家與溫家自都順著先帝的意思,捐了些修繕銀錢換了兩條披在寺里大佛金身上的福帶。
「年年有人往大佛身上掛福帶,那舊有的福帶便撤了下來,換上新的,放在庫房裡。有些人得知之後便又拿了回去,說是在大佛身上掛了這麼久,也算是開過光的,沾了福氣,能驅邪祟。」白諸解釋道,「我族中行商,在求福保平安一事上自不會屈居人後。那些被撤下的福帶也都拿了回來。祖母在拿回往年那些福帶時跟著僧人去了庫房,看到庫房裡不少撤下的過往福帶無人認領,也是機緣巧合,一眼便瞅到林家同溫家的了,想了想,老太太覺得這一眼便瞅到的緣分委實再微妙不過了,便回來同我說了。」
「雖說佛寺里也沒有什麼拿回福帶的門檻同規矩,不過祖母說多數人拿回福帶的同時總會給點什麼的,畢竟總是帶走了什麼東西的,一來一回,有舍有得方為長久之道。」白諸說道,「我等也未做什麼,更沒有花什麼銀錢,只是去佛寺前的山間摘了些花兒獻給大佛,便將福帶拿回來了。既是如祖母他們說的那般沾沾開光的福氣,也是個念想。」他說著,看向那兩條福帶上留下的題字,「畢竟這福帶上的題字,是捐福帶之人親筆寫的,溫家的聽聞就是溫玄策親筆寫的,林家的聽聞是……」
「我祖母的字跡。」林斐看著手裡的福帶,悵然道,「有些年頭了。」
沒想到二十年前留下的福帶兜兜轉轉的,竟在這等時候回來了。
還真是個帶著故去之人念想同好兆頭的禮物,林斐笑了笑,本是說好謝絕一切禮物的,到最後還是將這不花銀錢的禮物收下了。
「這也算先帝做過的難得的好事了,」看林斐與溫明棠看著那二十年前的兩條福帶悵然的眼神,劉元唏噓了一聲,說道,「留下了一些念想。畢竟是佛寺里的東西,且是捐出去的東西,再怎麼抄家滅族的,總是不會波及到這些不算金銀財寶的福帶身上的。聽白諸祖母說,那庫房裡留了好多這樣故去的東西呢!叫人看著那些幾十年前的祈福,當真有種物是人非之感。」
當年祈福的心愿依舊塵封於此,可那些人中有一些卻已經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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