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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七章 紅燒肉骨頭

  坐在台階上的無名醫盯著手中茶碗裡已然涼了的茶湯發出了一絲喟嘆:「這個人……說實話,他即便不是皇帝,叫我覺得在這大道小道縱橫交錯的世道之中,也定是能做出一些事情之人。」

  「人其實天性是懼死的,懼那些不好聽的話語的,所以總愛說些吉利話,總會避開那些難聽的話,不去想那死亡來臨的壞事,而是想著長命百歲這等好事。」無名醫說道,「作為一個同太多病患打過交道的大夫,我對這些委實再清楚不過了。」

  「他成日面對著山呼『萬歲』的呼聲,沒有沉迷其中,反而冷靜的繞過了那些好話,去為那『不好』做了種種準備,他是個不止能聽得進那逆耳忠言,且還當真會去為那逆耳的忠言未雨綢繆之人。」無名醫唏噓了一聲說道,「其實縱觀他做的事,哪怕他是一個皇帝,他做的這些事於一個皇帝而言也委實有些匪夷所思了,甚至可說是前人未曾做過之事。」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瞎子』跟著嘆了一聲,說道,「就似我那兩個學生在做的事一般,不看其人好壞,對事不對人,他……同我那兩個學生在做的事都是那看起來希望渺茫,未必能成之事,卻……依舊去做了。」

  無名醫點頭,默了默,道:「甚至……我覺得你兩個學生做這些不奇怪,可他這個人做這些卻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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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抵是縱觀青史,面對希望渺茫,未必能成卻依舊願意去做的那些人如耗盡心血、匡扶漢室的諸葛孔明之流哪怕不是品德端方之人,也至少是個重情重義之人,如你那兩個學生一般。」無名醫想了想,說道,「可這個人……有些不同。」

  「是說他不好嗎?」『瞎子』笑了笑,提醒無名醫,「你別忘了,他是多少百姓眼裡的明君啊!」

  「即便往後他可能會為了達成自己的目的而讓百姓難安,那也是往後可能發生的事,既是還未發生的事,作為一個務實之人,對這未發生的事,自是不能將那還未出現的屎盆子扣在現在的他頭上的。」『瞎子』說道,「我等猜到了他往後會做的事,可那些事只要一日沒有發生,直至眼下,他……其實都是一個明君。」

  「他造地獄高塔不假,可他將塔造在皇城之中,並沒有動用到皇城之外民間的一寸土地。至於他對陛下做的那些事,一則沒有禍及百姓,二則,你懂的,強扭的瓜不甜,陛下若是不選他這條路,如今這些事未必會出現的。」『瞎子』說到這裡,深吸了一口氣,唏噓道,「這個人……真真給人一種是非功過難以評說之感。」

  「確實不好說。」無名醫點了點頭,扯過身上的幡布,摩挲著正面『遊方郎中』四個字,說道,「不過好在,我是個大夫,是個務實的人。直至眼下,他的所作所為,其實還是個於百姓而言的明君。」

  「至於拿了他東西的陛下,若是捨得放棄他的東西,其實……也不會那般難看了。」『瞎子』跟著說道,「只是一時半會兒捨不得,不丟人現眼到極致也捨不得的。」


  「畢竟是皇位,天底下有幾個人捨得放棄的?」無名醫說道,「尤其享受過這般凌駕於公道之上的權利之後,更捨不得了。」

  「其實,陛下眼下的種種行為,以及往後可能還會出現的丟人現眼行徑在神棍這一道上也是有個說法的,」『瞎子』笑道,「他……被這金椅子反噬了。」

  無名醫笑著搖了搖頭,嘀咕了一句:「好似在看話本一般。」之後,又道,「不過他這等想做什麼,便去做,且還當真有那個本事去做,不是認不清自己真本事的胡來,而是當真根據自己的本事細細謀劃之人想要一輩子一事無成也不容易吧!」

  「很多成大事之人身上其實都是有他這一點的影子的。」『瞎子』點頭,說道,「他的本事毋庸置疑。」

  「自然毋庸置疑,畢竟非但沒有被『天子』二字熏迷糊了,沉浸其中,反而一邊做著天子,聽著時時刻刻環繞耳際的『萬歲』之聲,一邊觀察著這個位子,還借著自己觀察所得擺了多少聰明人一道?」無名醫說道,「看他做的事……委實極其狡猾。」

  「可有意思的是看史官筆下所載的他實在看不出『狡猾』二字,相反是極其『謹慎』『踏實』同『小心』的。」『瞎子』說道,「他的庫房裡總是備足了餘糧的,面對老天爺偶爾發作的小脾氣,那庫房裡籌備的餘糧總能在收到消息當日便立時送出去。每逢太平年,卻又抓緊了督促底下之人充盈庫房。諸如此類種種行徑還有很多,他……總是做足了準備。小心、謹慎甚至還有史官道其在旁人看來甚至都到了『膽小』的地步,生怕籌備不足,出了什麼意外。」

  「『膽小』?」無名醫笑著瞥了眼『瞎子』,努嘴指了指那高高聳立的地獄高塔,「你看看這塔再說這話呢?」

  「看著謹慎至『膽小』的地步,可細品之下又狡猾至極,甚至敢一個人對上很多聰明人……他用『做過天子』這一點與旁的聰明人之間的不同擺了多少聰明人一道?」無名醫的語氣里頗有股耐人尋味的意味,「重要的是這些事是他的身後之事,一個死去的,手中已沒有實時的權利,只剩餘威之人做的。」

  「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一旦生死,哪怕生前再如何厲害,除了那敬畏的餘威之外,那權利也是隨著他的死轟然消散的。」『瞎子』點頭,說道,「他清楚這些,死後之局,『曾經做過皇帝』這幾個字是不存在任何權利同約束的,為數不多能先人一步的東西只在於『他做過皇帝』的所知的不同而已。這一點,他很清楚。也將這先人一步的『所知』用的極好。」

  聽著說著說著便忍不住誇讚起來的語氣,無名醫道:「若他這樣的人是那放羊漢,哪怕你不曾牽扯其中,知曉了這些事,是不是也會忍不住的想要教他些什麼?」

  「不忍明珠蒙塵。」『瞎子』說道,「由此而生的惋惜,或許同樣是人骨子裡的天性。既是天性,那很多人都會如此做來的。那句話怎的說來著?『是金子總會發光』或許當真是有幾分道理的。」


  「這世道上很多事很多人都是順人性而為的,不約而同至這般的地步,說一句此為人性之道也不為過。」『瞎子』唏噓不已,「莫要小看人性之道,在很多時候,在很多人眼裡,都是那主持公道的『天道』一般的存在。」

  「這座地獄高塔的主人很有意思,他身上既有極其順應人性之道的一面,又有那悖逆人性的一面,兩方同時存在於一身,很難評說。」『瞎子』說到這裡,睜開了眼,「先前我等就說過了,死去的人窺見了手中棋子愈來愈少的結局,所能抓握在手的只有『名正言順』四個字以及百姓不願被打破平靜日子這一點共識。」

  「他這般謹慎至『膽小』的人為了這抓握在手的力量,必會『順勢而為』,所以,他這一方力量至少從明面之上定是那維持百姓平靜安定以及『名正言順』的。因為這是他這個死人唯一能用種種布局確定仰仗依靠的力量。」『瞎子』說道,「為此……」

  「為此,他必須是個明君。」無名醫接話道,「他生前也確實做了一個明君該做的事。只是死後……還不好說。」

  「死後……那些事誰能說是他做的?不是陛下自己做的麼?」『瞎子』似笑非笑的瞥向無名醫,「該做的好事他都做了,剩餘的壞事……靜待有緣人,願者上鉤了!」

  一聽這『願者上鉤』,無名醫著實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怎麼?他是想效仿姜太公不成?」

  『瞎子』也跟著笑了起來,待到笑夠了,才道:「他真的是個確確實實的聰明人。」

  「不用你這雙看人極清極明的眼,也知曉他是個聰明人。」無名醫說道,「史冊翻一番,他做的事擺在那裡,事實勝於雄辯。比起那多少人吹捧、誇讚的『少年天子聰明勤奮』芸芸那些容易被風吹倒的『聰明人』來,他這樣的人是風颳不倒的,因為那是已經『既成』的事實。」

  「是啊!還是要相信這時間篩出的聰明人的。」『瞎子』唏噓道,「他有克制住自己欲望的能力,始終清醒的知曉自己該做什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想明白,看懂這樣被時間篩出的聰明人為何這般做來也是一件極其有趣的事。」

  「他靜待有緣人,他強扭的瓜不甜,他順勢而為的選中了那『願者』,而後……」說到這裡,『瞎子』抬了抬下巴,指向驪山的方向,「這般看來,朝堂上那些急的跳腳之人尋十頭牛去拉陛下也未必能將之拉回來的。」

  「那個被捧起來的『聰明』『願者』若是當真聰明的話,或許當認真想想那個被時間篩出的聰明人,那個確確實實的聰明人為什麼有些事自己不去做?那地獄高塔之事為何不在其生前,借著『明君』身份去做?看他死後都有這樣的本事,他生前當真想要為自己『塑個金身』也不是什麼難事,所以他為何自己不做?而想要讓那被捧起來的『聰明人』去做那些事?而要靜待有緣人?」無名醫說到這裡,再次看向自己的手,喃喃道,「人果真當務實的,不要被那些吹捧的聲音一吹,就當真覺得自己聰明了,而後飄了,得意不已,沾沾自喜。」


  ……

  夕陽西斜,梧桐巷的宅子裡炊煙裊裊。

  雖說宅子離修繕完成還需要些時日,可那廚房院子卻已完成了,開鍋之後自是要做頓好的,應和喬遷之喜的。

  今日紀採買特意走了一趟莊子,托人買了些新鮮宰殺的肉骨頭回來開林斐同溫明棠這未來新家的第一鍋。

  燉了一下午的肉骨頭自是一開鍋蓋,那香味便勾的原本做完今日的活計準備回去的工匠們走不動道了。

  本已是推脫了的,既是工匠,這等喬遷開鍋宴便沒少見過,早已見怪不怪了。很多時候他們都是不摻合的,畢竟主人家是主人家,工匠是工匠,又不熟悉卻一道吃飯,也談不到一塊兒去。

  可這一次……實在是太香了。

  雖最後到底也未留下來一道吃暮食,可還是用油紙包了一些帶回去,準備暮食加道菜。

  雖說不摻合主人家私事,可那位溫小娘子同那位大理寺少卿的事還是聽說過一些的,有不少人都開玩笑道是那溫小娘子『秀色可餐』芸芸的,雖然聽大理寺的人說那溫小娘子廚藝極好,可廚藝這等事除非進人家公廚吃過一次,否則是很難顯露於人前的。相比難露於人前的廚藝,人的那張臉就是一眼可見的存在了。外加溫小娘子母親那般響亮的名頭,實在很難忽略。

  也因為來來回回見過好幾次溫小娘子了,即便知曉她是個廚子,卻也還是下意識的忽略了她的手藝,而只記住了她的臉。每每看到她同那位林少卿一同出現的情形,總讓人有種登對之感。以至於回去也只同人說那兩人『模樣確實登對』什麼的。

  這一次,因著那鍋蓋也蓋不住的香味,總算讓幾個工匠記起這位是個正兒八經的廚子了。

  聞著那般香的香味,工匠忍不住嘀咕:「真是好手藝!莫說當公廚廚子了,搞不好可以做個招牌了!」

  一旁幾個大理寺一塊兒過來吃飯的裡頭一個半大丫頭聞言得意道:「哪裡只這一道菜做得好?我們溫師傅很多菜都做得好呢!」

  「那可以開個食肆、酒樓什麼的了!」幾個工匠笑著應和著,眼睛不住偷瞄手裡的油紙包,顯然這般提在手裡,嗅著那溢出油紙包的香味卻不能吃實在讓人有些難熬。

  看穿了幾人想要迫不及待的將肉骨頭拎回去嘗鮮的心思,溫明棠及時出來說了幾句客套話,又抓握了一些乾果給他們,工匠這才離開了。

  待工匠走後,湯圓一行高高興興的走入廚房,看到廚房檯面上那蓋住的碗盤時,以為是誰特意提前舀出來供大家嘗鮮的,遂順手將上頭的蓋碗拿開,待看到碗裡的東西時忍不住「呀!」一聲叫了出來。

  看著那肉都被吃的差不多,只剩骨頭窩裡那點難啃的肉的肉骨頭時,湯圓奇道:「誰啊?吃完的骨頭還放在灶台上,叫我以為裡頭的還能吃呢!」

  「怎麼可能?」聽到聲音走進公廚的趙由說著,大步走到灶台前,指著碗上那用墨畫上去的標記道,「諾,這是我的碗啊!既是我碗裡的東西,又怎可能是給你等準備的?我這點難啃的肉骨頭是留著引耗子,抓耗子的呢!」

  ……

  「既是他碗裡的東西,他為什麼不吃?又不是吃不下了!」梁公府前的台階上,『瞎子』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興許裡頭加了耗子藥,有毒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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