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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四章 紅湯陽春麵(二十)

  「他才多大的年歲?有人說逆境搓磨令人成長,他能做的好,是因為那些年的『搓磨』歷練了心境,若是陛下同他換一換,指不定也會成為這般模樣。」楊氏族老說著斜睨了眼面前的相府大人,「那你去尋一群牧羊漢過來,將之放到同等處境下,看是選擇替陛下將艷福同富貴享了的多,還是惶惶害怕的多,抑或似他這般認真讀書做事的多。」

  相府大人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後開口毫不留情的戳破了某些真相:「你為他抱不平?你知曉的,以那人的秉性,哪怕是塊真正的璞玉,那人也會絕了這璞玉一切的成長『途徑』的,他即便是個天縱奇才,從白紙一張到能說出那些話也是需要時間的。可他連其中的時間都沒有,很顯然……他這些年並不是真的白紙一張,而是有人教他。」

  「再有人教他……也沒有哪個人會比陛下接受的教導更多的。」楊氏族老說道。

  相府大人垂眸,嘆道:「不錯!」

  「所以,你很清楚。不是他當真是那塊料比陛下學的更好,小小年紀便已到了我等的水準,似那年紀輕輕就披上一身紅袍的天縱奇才的話;便是那些年的所學,他當真聽進去了。」楊氏族老說道,「就似陛下在你等的教導和自己品出的另一套『世間規則』之間選擇了另一套一般;他在旁人教導同自己這些年的經歷中品出的另一套『世間規則』之間選擇了聽從旁人的教導。」

  「所以不是天縱奇才,就是他選對了路。」楊氏族老說道,「這世上有幾個天縱奇才?便連你我這樣的人二十來歲也不敢自稱一聲『天縱奇才』。你我皆清楚,縱觀你我的過往,還是因為選對了路罷了。」

  「陛下若是被富貴權術所考驗的話,他便是被那苦日子所考驗了。」楊氏族老說道,「你很清楚,他的考驗不會比陛下容易的。若非如此,這世道之上哪裡來的那麼多笑話『窮人乍富』,笑話『暴發戶』的聲音?這世間繁華富貴如此迷人眼,他能守住本心,面對這樣的考驗也不放棄堅守本心,本身便已做的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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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一件此時都看不到未來之事,有多少人會選擇『算了』『放棄了』?」楊氏族老看向窗外,微風拂過,吹的外頭院中的婆娑樹影一陣搖晃,「這世道上之人誰不想付出便能得到回報的?更有不少連付出都不想付出,便想要潑天好處拿捏在手的。一件事能看得到前途自有無數人願意去做,對那看不到前途之事又有幾人甘願為了那麼點微弱的希望不去享受在手的極致短暫富貴,而選擇拼一把,另尋個出路的?」

  「對那希望渺茫之事也願意去做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楊氏族老說道,「他看著是對了,可……能做對除了教的好之外,其實也是要克制自己那『輕言放棄』的人性的。」

  相府大人垂眸,道:「你說的我都知道。」


  「你當然都知道,若不然也不會讓人告訴他御書房裡那些年課業筆記的位置了。」楊氏族老說道,「陛下若是未登基,他若是在陛下登基之前被尋回來的,你多半也不會是如此反應了。」

  「可眼下陛下已經登基了,」相府大人說道,「他眼下回來,且其中還夾雜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姓田的以及那人的種種謀算,這不是單純選兩個人之中哪一個更合適的事了,而是裡頭還摻雜了無數旁的不容忽視的東西。」

  「若只是單純兩個人中選一個,反而容易。」相府大人說道,「哪裡用你來教我這些?大家生了眼睛都看得懂,可眼下還有這些事摻雜其中啊!」

  「我知道。」楊氏族老點頭,指了指外頭的方向,「是那羊腸小道中人令人眼花繚亂的手腕迷了大家的眼,叫大家瞻前顧後,左右為難了。」他說道,「這其中更涉及這般近在眼前的活生生的人。」

  「最麻煩的……還是其中之人並不是單純的壞人,你見過他的本性,知道他怎會如此的。」楊氏族老說道,「看著羔羊入迷途而難返,以至於要吃盡不知多少難以想像的苦頭,讓人不免覺得這羔羊實在太可憐了。」

  「對陛下你是同情與可憐,對宮裡那個……則是惋惜,你心裡其實清楚其中的差別的。」楊氏族老瞥了相府大人一眼,說道,「可同情也不能亂來的。」

  「更有甚者,本性不壞的普通人害了他人性命,毀了他人一世的事便能因為他本性不壞而就此揭過嗎?」楊氏族老說道,「那被害了性命,毀了一世的人難道不無辜,不是尋常普通人?他們又要去向誰討個說法?」

  「對事不對人。」楊氏族老瞥向相府大人,「拿你同你子孫後代的性命去替旁人償還孽債,你願意嗎?你子孫後代願意嗎?」

  「明明自己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要莫名其妙的去替旁人還債?」楊氏族老摩挲著手裡的佛經,說道,「誰做的孽誰承擔!對事不對人,我只聽聞『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沒聽說過還有旁的開脫之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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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既說到這裡了……相府大人深吸了一口氣,說道:「『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是我輩之理想,可在李家的天下,那求公道……其實也是有個度的。你不是那天真的奶娃娃,當知曉現實與理想之間到底是有差別的。」

  「我知道你說的什麼,那李家的天下,公道之上自有一個李家。他享受了凌駕於公道之上的權利,自也當履行凌駕於公道之上的義務。」楊氏族老說道,「你說的不錯!現實與理想到底是有差別的。眼下的現實擺在這裡,那招呼已經打了……」楊氏族老說著,突地揚聲喊了聲『來人』,外頭心腹的聲音應聲響起。

  「不是讓你等盯著通明門那裡嗎?讓你等一有動靜便來回報的,怎的到現在都不來回報?」楊氏族老問道。


  外頭心腹回應道:「通明門那裡並無動靜。」

  對面的相府大人聽到這一聲回應,實在沒忍住眉心跳了跳。

  楊氏族老『哦』了一聲,對著相府大人攤手:「現實與理想之間確實是有差距的。眼下的現實是……他主動放棄了回城的機會,為的就是讓宮裡那個去替他當那個直面刺客的『天子』,替他擋去那些要命的危險,陛下那人已經丟了,眼也已經現了,現實擺在這裡,所有人都看到了,你再不想看到這情形又能對這等已成事實的情形如何?」

  相府大人沉默了下來,深吸了一口氣之後,他道:「好吧!如今都已這般了,我確實不能怎麼樣了。」他又不能衝去驪山把天子揪下來履行天子應盡的義務,畢竟,那可不是尋常的學生,而是一不高興,便能隨意摘人腦袋的學生。

  「有人丟人現眼便有人叫人高看一眼。」楊氏族老說道,「宮裡那個面對你的消息,沒有跑。」

  「我也猜得到他多半不會跑的,從先前的反應中便能看出他的選擇了,以及他知道自己既然選了這條路,便該做什麼的。」相府大人說道,「他當然不會走。」

  「可同樣的,若說他原先那般做的原因是為了保命的話,眼下有大好的逃離出宮的機會,他卻不走,顯然不止是為了保命了。」楊氏族老說道,「或許是為了站的更高更遠看看一個真正的陛下能看到的風景,也或許單純只是想不用東躲西藏的活著罷了。」

  「你創造機會讓他跑不假,可給的到底不夠啊!」楊氏族老說到這裡,意味深長的看了眼相府大人,「他要是跑了,往後餘生,都會在陛下到處張貼的緝拿懸賞中度過了,似那耗子一般東躲西藏的,那日子能好過?」

  「我並不是不想給,而是給不了。」相府大人聽到這裡,揉了揉眉心,有些無奈道,「有些承諾我給不了的,畢竟這是李家的天下。」

  「所以,陛下若是大度些,願意給出許他自由平安的承諾,讓這世間多個富貴閒人的話,其實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的。」楊氏族老說道,「他是天子,於他而言,這些東西實在再容易給出不過了。對那兩個小人他都能暫且收留一二,對自己這個孿生兄弟,卻沒有半點容人之量?」

  「往後能考驗陛下的地方多的是,大家都在看著。」楊氏族老說道,「看他怎麼選擇,或是持續不斷的丟人現眼,或是懸崖勒馬,及時回頭是岸,我等誰也不知道。」

  「也或許……他不會再有給出承諾的機會了。」相府大人眼裡閃過一絲憐憫之色,他道,「看宮裡那位一點錯都不犯的反應,若真是天縱奇才,或者看的更高更遠的話,被這般推出去直面行刺,未必不會將這『替身』做成『正主』的。」

  「否極自然泰來,凡事做的過絕,欺人太甚,自會令人絕處逢生。」相府大人點頭嘆了一聲,瞥向楊氏族老手裡的佛經,「他這般不斷的將一個天子要履行的義務和責任交給旁人來履行,讓旁人頂替自己,時間久了,這天子的身份自也不再是他的了。」


  兩人顯然已從那牧羊漢被抓交替的苦楚中,看到機遇了。

  「這樣……或許才是更好的,」楊氏族老捋了捋須,說道,「不破不立,你擔心的那人和姓田的,若這麼一來,反而都成了無關緊要的存在了。」

  那盤根錯節的權勢、利益與棋子形成的密閉大網是那般的難以堪破,與其從內部想辦法破開那凝結的密不透風的蛛網,不如外頭一刀,只輕輕一刀,便能將其盡數斬下,不再理會。

  「其實……真這般的話,連人……都是現成的了。」相府大人眯起了眼,說道,「陛下看不上的,覺得不夠的那些力量,旁人求之不得呢!」

  這些啞謎似的對話很快便將得到驗證,只是此時,那兩位紅袍口中的未來仍隱在重重雲層之中,未露出那能令人隱隱得以窺見的一角。

  ……

  待看到了天際露出的那抹魚肚白,阿棋笑了,伸手擦了擦眼底擒了一晚上的眼淚,說道:「這下……總算不用再看了。」那眼淚也總算落了下來。

  知曉那道對他打開的宮門會一直持續到這一刻,直到這一刻才會再度關閉,那空虛的皇城布防也會再度收緊。阿棋擒著眼淚看向面前給他遞帕子的阿曼,喃喃道:「如此也好!免得戰戰兢兢,踟躕不定,左右搖擺!」

  「人都是這般的,誰都會害怕的。」阿曼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這沒什麼。」

  「可你不怕。」阿棋看向他,說道,「若你是我,定能比我做得更好。」

  「這可不好說。」阿曼聽罷,說道,「我能自由出入宮廷,你不能。你將小羊鎖在羊圈裡,它無法出去。哪怕你每一日都同它說會帶它出去這等話,可只要一日沒出去,它都是害怕的,因為不曾出去過,所以你說的再多,它再信任你,也擔憂自己出不去的。」

  「因為這世間有個道理——事實勝於雄辯。我每日都能進進出出的,於我而言,那自由的事實擺在那裡,才能叫我如此坦然以對,而不似你這般惶惶害怕。」阿曼說道,「可於你而言,那勝於雄辯的事實還未來臨,會擔心害怕不奇怪。」

  阿棋點了點頭,他看向阿曼,笑道:「還好有你陪在我身邊,不然,哪怕知曉該怎麼做,我還是會害怕的。」他說道,「即便出去了,往後也是像耗子一樣東躲西藏的活著,日子又怎會好過?」

  當然,他也知道這不怪那些給他開了宮門之人,有些承諾他們給不了的,當真給了,那也是一張嘴——騙人的。

  「你莫用擔心皇城裡的侍衛不保護你,你眼下是『皇帝』,你若是被行刺死了,眾人所見皇帝已經沒了,他還怎麼回來?」阿曼說道,「他就是想尋人替自己扛過這些危險罷了。」

  「他膽子真小。」阿棋說道,「也……真的挺顧惜自己的。」

  「或許是打從知事起,周圍人都在告訴他,他是天子,是儲君,社稷安危繫於一身這些話吧!」阿曼想了想,說道,「這些話很多天子都聽過,也很多天子都當了真,可事實卻是……只有極少數的天子是確確實實能當真的。是那社稷安危有他沒他當真不同的存在。而那等天子……每一個都不是等閒之輩。」

  「那等有他沒他差別不那麼大的天子,他顧惜自己也只是顧惜自己而已,於社稷安危干係並不大,只是打著『社稷安危』的旗號在顧惜自己罷了。」阿曼搖了搖頭,看向阿棋,「還好那些年已然讀過書了,否則……再如何天縱奇才也來不及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啃進這麼多東西的。」

  「世事變幻莫測,眼下你替他擋行刺之事也不必做多久的,到了中秋,還是會被他趕出去的。」阿曼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莫慌!有人比你更迫切的需要陛下做出一些丟人現眼的事,不只是昨夜那般的叫有心人知道,而是想要讓所有人都看到陛下的丟人現眼。」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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