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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三章 紅湯陽春麵(十九)

  幾匹馬接連跑出城門,向驪山的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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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皇城布防空虛很難麼?打聽一下今日守衛皇城的人馬,背後有人的尋背後之人,背後無人的調個班,當真是那極難之事麼?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畢竟背後之人不同,站的位子不同,立場不同,往往極難達成共識。再者,出了岔子……誰來負責?所以,先尋背後之人,而後將調班之事過個明路,誰守的皇城誰負責,那所謂的皇城布防空虛就『成』了。

  若放在往日裡,難免要琢磨對方何等用心,不定會輕易鬆口答應。可如今……那背後之人的背後之人……不斷往上找,總能找到一身紅袍之時,同朝為官,打個招呼,更何況驪山上的那點心思……在紅袍眼裡是沒有那層遮羞布的,一眼可見。

  「皇城布防空虛,為陛下創造回城的機會,誰能說個『不是』來?」翻著手裡的佛經,楊氏族老面對深夜前來的相府大人,笑了笑,道,「我就打了個招呼,皇城守衛那麼多,誰知曉那麼巧,大家雖反應快慢不同,可到最後,都點頭了呢!」

  相府大人瞥了他一眼,說道:「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同僚只看這事最面上一層的對錯,為天子回城創造機會誰能揪得出錯處來?自是你一聲招呼,都點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同意了。」

  「既然揪不出錯處,你到我這裡來尋我做什麼?」楊氏族老說著攤了攤手,「我沒錯啊!忠君為陛下著想是為臣子的本份呢!」

  「是嗎?」相府大人扯了扯身上的紅袍,「你看著這一身袍子再說這話呢?」

  「陛下的心思不難猜的,你等這創造的機會,他多半不會用的,而是堂而皇之的糟蹋作踐了。」相府大人說道,「創造一個他大半會糟蹋作踐的機會,究竟是在忠君,還是刻意讓他丟人現眼?」

  「我等做的事沒有問題,結果卻成了陛下丟人現眼,你與其來問我等沒做錯事之人,不如該問那出差錯之人。」楊氏族老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問題出在哪裡,你清楚的很。」說到這裡,不等相府大人說話,他便放下手裡的佛經,捋了捋須,「你若不清楚,又怎會聽到姓田的將密奏轉呈驪山之後,反手將密奏送入宮中?」

  「比起我等做的事沒問題,你做的事才有問題,打著『提前告知』的幌子,是想讓宮裡的『陛下』也犯錯不成?」楊氏族老指著面前人的鼻子,笑罵,「你這刻意引不懂事的年輕小輩犯錯之人也好意思來質問我等?」

  「你等明知陛下會糟蹋作踐這麼好的機會,卻依舊將大好的機會丟給他,不也在刻意引年輕不懂事的陛下犯錯?」相府大人再一次將質問扔了回去。

  「這兩件事能一樣嗎?」楊氏族老聞言卻是瞥了他一眼,笑了,「我等對事不對人,做的事——為陛下創造回城機會是對的;你這迂腐老兒卻是對人不對事,做的事——刻意透露消息給宮裡的『陛下』,意圖讓他驚慌害怕之下跑路,屆時陛下便是犯了錯,可因著主動跑路的是他,反而能將錯處推到他身上。」


  都是老狐狸,誰也騙不了誰。

  「姓田的哪裡來的忠君的心思?看的只有利益!陛下犯的錯越多,他將來『雪中送炭』的得利也就越大。所以,他將災民集結起義,試圖行刺天子的消息送給了陛下,因為知曉咱們這位陛下『惜身』,一聽有人要行刺自己,必會龜縮起來,尋個人頂替自己。如此,讓這孿生兄弟頂替自己面對行刺,是他必然會做的事。」楊氏族老平靜的說道,「陛下這尋人頂替自己的事難看不難看的,不管陛下自己怎麼想,這是非公道擺在那裡,旁人看來都是難看的緊的。你這老狐狸就是知曉陛下的行為會很難看,這才急了,故意將消息透露給宮裡的『陛下』,為的就是讓他在得知可能會成為陛下面對行刺的替罪羊時,先一步做出選擇。」

  「尋常人得知自己被人抓了替旁人直面刺客的行刺,必會害怕,你又刻意安排皇城空虛的機會,為的就是讓這位宮裡的『陛下』因害怕被陛下抓交替而逃跑,如此一來,他跑了,陛下想尋人頂替自己之舉落了空,自只能另做打算,也做不出那可能的丟人現眼,令旁觀者看了心寒之舉了。」楊氏族老說著,瞥向相府大人,「你還真是忠君,明知陛下做的事是錯的,還是為他扯了張皮遮掩了一番,不讓他丟人。就如同那殺葉家上下之舉為陛下做抉擇一般對人不對事,是在竭力阻止陛下犯錯呢!」

  「這是為人臣子的本份。」相府大人面對楊氏族老略帶嘲諷的話語,說了這一句之後便再次抬頭看向他,道,「你等既知如此,偏還特意將布防空虛的消息告知陛下,是嫌姓田的那一出讓陛下丟人現眼的藥引還不夠,還要再加一次不成?」

  「容我提醒你,是你將消息透露給皇宮裡的『陛下』,試圖為陛下遮掩之後,我等才將計就計的將布防空虛的消息告知陛下的。」楊氏族老說道,「雖說姓田的居心不良,可他做的事還當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你卻偏要橫插一腳,欲蓋彌彰的讓旁人來替陛下的丟人現眼背鍋,我等才有了下一步的動作。」

  「所以,你等就是看不得陛下不丟人現眼不成?」相府大人看向楊氏族老,質問道。

  「所以,你這人就是不許將一個真實的陛下展現在所有人面前不成?」楊氏族老挑眉,反問相府大人,「姓田的居心不良不假,可既挑不出他的毛病,那毛病就是在陛下自己身上,你這老頭子是瞎了不成?」

  「他就是這麼個惜身至會抓人替自己擋刀之人,且你這老頭子也知他是個這樣的人,若非如此,也不會趕在他抓人替自己擋刀之前,給那抓的』人『送消息,意圖用讓』替罪羊『提前跑路的辦法,不讓真實的陛下展現於所有人面前了。」楊氏族老拍了拍面前的案幾,喝道,「所以,我等做錯了什麼?你又做對了什麼?替人虛美?隱惡?」

  「那畢竟是陛下。」相府大人看著他說道,「國之大事,不是一個人兩個人的小事。真這樣了,豈不讓天下人恥笑?」


  楊氏族老說道:「所以,你的意思是為了不讓天下人恥笑,便替他瞞著,擦屁股,在他犯錯之前,引旁人先犯錯,或者知曉他要尋人擋刀之前,讓那被他抓交替之人自己先跑了,絕了他所有犯錯的可能?」

  相府大人聞言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我當然知曉陛下的問題,可如今並不是個適合重新教導陛下的時機。」他說著,伸手一指,指向外頭,「那麼高的麻煩你看不到?讓陛下順了那人的意願丟人現眼會發生什麼事你等猜不到?姓田的為什麼要這麼做?便是猜到了陛下接下來會做的事,想要』雪中送炭『。陛下是天子,那大雪降下,還有姓田的等著雪中送炭從中謀利,旁人怎麼辦?你知曉的,順著他的意願去走,那大雪降下,也不知會牽連多少人。」

  為了這座地獄高塔能越搭越高,自是要那生活在地獄中看不到半點希望,由此漸生絕望,不再堅信世道公道,轉而信奉魔頭『吃人』信仰之人越多越好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為了不讓大雪降下,便替陛下虛美隱惡,替陛下粉飾,如此……就能阻止那大雪落下了?」楊氏族老瞥了眼相府大人,「倒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不能牽連無辜!」

  相府大人點頭,卻聽對面的楊氏族老忽地話鋒一轉,問他:「可我問你,你會讓族中最懦弱最自私,好處他拿得,苦楚旁人承擔的子弟接你衣缽,做你一族下一任的主事之人麼?」

  「當然不行。」相府大人想也不想的說道,「讓這麼個人站到那麼高的位子上,也不知多少認真做事之人要倒霉?又有不知多少阿諛奉承之輩會受到這等人的庇護呢?」

  楊氏族老聽罷,似笑非笑的朝他擠了擠眼,這意思不言而喻。

  既然目的是為了阻止大雪落下,不牽連無辜,那讓這麼個人身居那個位子上,他手握那樣肆無忌憚的權利在位一日,便會不斷的『創造』大雪,因為他同樣是大雪的源頭之一。

  大雪的源頭可從來不止那人的意願一種,為了阻止其中一種大雪的源頭,而對另一種大雪的源頭開了後門,從結果來看,沒什麼兩樣。

  相府大人自也清楚,他說道:「可眼下這情形同我族中選個主事之人不同,一則順著那人的意志走,會有大雪降下,凍死不知多少無辜;二則,你也知曉的,陛下的本性並不壞的,他會成如今的模樣……是有緣由的。」他說道,「是我等……發現的太晚了。」

  身為儲君,自然得以拜不少名師,他也曾教導過陛下,說起來也算陛下的老師之一。

  「我等也有責任。」相府大人說道。

  楊氏族老卻瞥了他一眼,說道:「老師確實有責任,可那責任不是無限的,不是所有學生犯下的孽債都要老師全數替他承擔的。他犯錯,你等不斷替他承擔孽債,那後果……不用我說,你也知曉。」


  「不過是助長他推卸責任的行為罷了!犯的錯,永遠有人替他承擔,作惡無報應,終究會讓作惡成家常便飯的。」楊氏族老說道,「不管他本性壞不壞,害的人做的孽擺在那裡,你再厲害也不是所有孽債都能替他彌補的,這世間很多錯都是彌補不了的。」

  「你說的我都知道。」都到這年歲了,也披上這一身紅袍了,那些道理自不會不懂,相府大人說道:「是我等……沒早發現啊!」

  「你發現了又能如何?阻止麼?」楊氏族老問他,「怎麼阻止?他不是尋常的學生,他是儲君!是天子!」

  「尋常的學生,那家裡慣著的,自己硬著頭皮頂撞的,你這老師尚且不能管太多,你這個學生還不是一般的家境殷實之輩,他還能反過來叫管束他太過的老師掉腦袋!」楊氏族老說道,「這些年的課業筆記都在御書房裡放著,該教的哪一點沒教?既已盡力了,有些責任不是你的,你也莫要強行去擔。」

  相府大人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你知曉的,他遇到的不是尋常事,是那羊腸小道的此輩名家對一個一張白紙似的小輩處心積慮的引導和放縱。他是被人一步步的設計成如今這幅模樣的。」

  「陛下在不知事時莫名其妙的接受了他的饋贈,不說他了,就連你我……當初誰能想到他的饋贈這般沉重?」相府大人看向楊氏族老,說道,「事先沒有察覺以至於叫他羊入虎口,這叫我如何心安的閉眼抽身不管?」

  「你我皆知姓田的居心不良,為何他將密奏轉呈驪山的舉動尋不出一點差錯?」楊氏族老瞥向相府大人,問道,「你除了憤怒之下關起門來的一句』他……怎敢『怎的旁的什麼也說不出來?」

  聽到這些話,相府大人閉上了眼,嘆道:「因為他做的事沒有錯。」

  「對事不對人。」楊氏族老點頭,說道,「你知曉我做的事也沒有錯。」

  「我等做的事都沒錯,錯的自然是人。這話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了。」楊氏族老對相府大人說道,「那人的饋贈沉重不假,讓一張白紙的稚童處於那般高的位子上,面對苦口良藥,因著不想入口吃苦,還能肆意妄為到反過來殺了勸他喝藥的大夫。他的饋贈包藏禍心不假,可……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同樣的,陛下這個位子上的人天生便能得你這等人的傾囊相授,他不是沒有接受過該有的教導。只是在你等教他的同另一套他自己』品出『的之間,選擇了另一套罷了。」

  「他居心不良也好,他饋贈包藏禍心也罷。既尋不出他們的差錯,自是他們做的事本身沒問題。」楊氏族老說道,「若是他饋贈包藏禍心的同時,阻止了你等的教導,你等當時就聯名上奏抗議了。」

  「他沒有。」相府大人唏噓道,「他將兩樣東西擺在了陛下面前,讓陛下……自取。」他說道,「恰如陛下去歲勤政時,他的局不曾出現,今歲放縱了,他的局便出現了。」

  「強扭的瓜不甜。」楊氏族老說道,「這個道理,那人比我等更懂。所以,他等著,等著那個選擇他那條路的陛下出現。」

  相府大人伸手揉了揉眼睛,昏黃的燈光下,眼裡似有水光滑過,仿佛已然窺見了某些註定的結局一般。

  「你不是沒將自己一世所學的為人處世之道教給陛下,可他不願走你這條路。」楊氏族老說到這裡,頓了頓,又道,「就似宮裡的』陛下『,那人難道沒有設計他麼?讓一個孩子搓磨到二十啷噹歲,愚鈍的活著,而後入宮一朝被富貴權利迷了眼,最後在各方對弈之中,作為不論哪一方都必死的那個棋子,在短暫的極致享受之後等待死亡的來臨。」

  「可眼下,他如何了?可有似有些人說的那般——』左右陛下替他將富貴權利享了,他便替陛下將艷福享了,誰也不欠誰『?可有帶著報復與不平的心態的借用陛下的身份肆意妄為的胡來?」楊氏族老說道,「人終究是活的,他們有自己的選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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