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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二章 紅湯陽春麵(十八)

  都是登對,破車配瘸驢同金童配玉女的登對其中涵義自是不同的。

  『瞎子』失笑:「能叫你這般大道至簡只看結果之人面對同一個結果卻說出截然不同的評語來,還真不容易。」

  「所以大道至簡的只看結果也不好,還是要看過程的。」無名醫坦然的說道,「只看結果就是你二人各自跑了,她還帶著你的錢躲了起來,這結果……同卷了你的錢跑路有什麼兩樣?」

  「她一日未露面,就一日是卷了你的錢跑了。」無名醫說到這裡,若有所思,「所以既要看過程,也要看結果。你準備的如此充分,她不給予回應的話還是卷了你的錢跑了。」

  

  『瞎子』笑著搖了搖頭,而後回頭望向身後被夕陽塗滿門匾的「梁府」二字,唏噓道:「梁公可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這梁府里會發生這麼多的事?裡頭又會借住了這麼多的外人?自己的血脈子侄貪圖旁人家的富貴家業丟了梁家祖業,一心向著那蜜糖砒霜的陷阱奔去,一去便再也回不了頭了?」

  「好在露娘肚子裡懷了一個,」無名醫說著,瞥向『瞎子』,「你我都能知曉的真相,躺在床上的那個的親娘當真不知曉?」

  『瞎子』笑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說道:「我是不得已,眼睛不能久見日光,她卻是睜著眼裝的瞎子。」『瞎子』說道,「如同那金絲雀一般,自己為自己開脫找說辭——已讓兒子有了謀生之能,餓不死的。全當兒子是個木頭做的傀儡,無知無覺,不會攀比,也不管兒子心裡願不願意。」

  「這世上很多人不想負責時總會下意識的選擇『裝傻充愣』,不斷為自己尋找自己已然『做了該做之事』的藉口。」『瞎子』說道,「不止騙騙自己,讓自己心安的同時,面對上門質問她的受害之人,那辯解的聲音比誰都大聲,好似聲音說的大,大到蓋過對方質問的聲音,便也能騙過對方,讓對方相信自己了。」

  無名醫聽了不住搖頭:「還真挺滑稽的。」

  「內里的心虛總是下意識的想要用旁的東西來補足的,她聲音說的那般大聲,就是為了蓋過一切的質問同反對,當聽不到一切的質問反對之聲時,於她而言,那哄騙自己心安的話也好似全然成了真。看不到也聽不到了。」『瞎子』說道,「內里的不足用外物來補也是一種平衡,只是這種平衡只能騙騙自己,在旁人看來,她還是那個她,並沒有變。」

  原本準備離開的無名醫重新坐了下來,這次,不是坐在地上同『瞎子』相對而坐,而是坐到了『瞎子』身邊,兩人並排坐在台階上,看著梁府門前經過的來來往往的行人。

  「看人很有意思吧?」『瞎子』問身邊的無名醫。

  無名醫點頭,說道:「我看具體的人,看人身體的好壞,總覺得研究透徹這些東西會讓人有種知道的,懂得越多,那不知道的,不懂得也越多之感。我不知那於我而言的『看人』有沒有盡頭,卻知道至少想要用人的一輩子去參透這些東西是做不到的。既是一輩子也參不透,完不成的事,那也不消考慮事情做完之後無事可做這種事了。因為這是我這世道眾生的一員到閉眼之前也依舊忙活不停,做不完的事。」說到這裡,他看向『瞎子』,「你的看人讓我覺得也有意思的很。」


  「我看的是虛虛實實的人,看人的種種反應同應對,很多反應都不是個例,而是世間很多人都是如此。」『瞎子』說道,「很多人都是如此之後,便成了『成群結隊』的人,這些人擰成一團,又會做出很多奇怪的事。這些事……也讓我一眼望不到盡頭,是終其一生都做不完的事。」

  無名醫「嗯」了一聲,扯過『瞎子』身上的幡布,見那幡布前後空空如也,一個字也沒有,他有些驚訝:「你不知道自己這幡布上該寫什麼嗎?」

  「我眼下確實不知道。」『瞎子』說道,「我之前也寫過字,以為自己知道了。可走著走著,卻又覺得不知道,便又擦了。這般寫了擦,擦了寫的,到今日你來之時剛好是一片空白的不知道。來尋我的人總是想要我這位『大師』出口指個方向,以此逃避對自己人生需負的責任,卻忘了我不是他們,我的想法也終究只是我的想法罷了,我所求我所滿意的,他們未必會滿意。」

  「況且他們自己都不想對自己的人生負責,我又如何做到為他們的人生負責?」『瞎子』笑了,「他們這一生被自己生生糟蹋作踐的毀了,卻還期望借用旁人的力量去彌補他們被自己糟蹋毀去的人生?我問你,這世間哪個人能彌補他人被毀的一塌糊塗的人生?」

  「人無再少年,哪怕只是簡簡單單錢的事,二十歲便擁有同四十再擁有那心境也是截然不同的。」『瞎子』說道,「甚至還有投機取巧之輩拖欠旁人錢財一直到債主將將身死之際再歸還,還得意不已,美其名曰『我已經還了啊,這一世不欠你了啊!』……那投機取巧之輩的險惡小人用心,誰看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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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名醫點頭,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說道:「這等事……真是聽了都叫人窩火!」他看向『瞎子』,問道,「這世間令人窩火之事委實不少,你這虛虛實實的看人多少輩子也不定能看透吧!」

  「於我而言,若當真是那沒有七情六慾的『棋子』反而容易看了,誰欠誰,幾時還,都是能定下的,誰也不會胡來,更沒有旁的亂七八糟的心思。每個人都在做事,做多少事,得多少好處,沒有人不滿,也沒有人比誰更高人一等,大家都很公平,覺得這世道很公道,令人滿意。」『瞎子』說道。

  無名醫笑著搖了搖頭,道:「若真有這等如棋子般定下的世道,身處其中之人還是不知道的好。因為一旦知道了『這公平』的存在,總是會覺得很無趣的,將個尋常有七情六慾的人生生養成了無欲無求的模樣……你當這世間人都出家了不成?」

  「是啊!我在想若這世道當真是『公平』的,為了讓這世道看起來『生動』,是個『活的』,那所謂的頭頂的『司命判官』定是如你所說的那般不會讓人知道這『公平』的存在的,因為若是如此,人生一眼望到了頭,周而復始的,無欲無求,我等大約……眼下還停留在那炎黃甚至更早之時。」『瞎子』說道,「不會有這宮樓鵲起,也不會有這世間萬千燈火的存在了。」


  夕陽西斜,天色昏暗下來,長安城裡的鋪宅已將門前的燈籠掛了起來,長街的盡頭,夜幕伊始了。

  「如此麼?」無名醫笑了笑,伸手搭了搭自己的脈搏,「我是個大夫,聽得到真真切切的脈搏聲於我而言才是真實的,其餘……皆是虛妄。」他說道,「但你這裡的虛虛實實確實有趣,這段時日,我便不走了,在你這裡看著,等著,看這世道接下來的這齣戲要如何唱了。」

  說話的功夫,一騎快馬自門前奔走而過,馬蹄捲起的煙塵將行人連同坐在台階上的兩人嗆的一陣咳嗽,待快馬奔行而過,留下的除卻尚未散去的煙塵之外還有不少抱怨同咒罵之聲。

  「才新買的衣裳弄髒了呢!」

  「就是!今日約了重要之人相見,這被濺了一頭一臉的塵土如何是好?」

  ……

  抱怨聲中,坐在台階上的兩人已然掏出帕子開始擦頭上臉上的塵土了,待到抱怨咒罵聲漸漸遠去之時,兩人已擦去了身上的塵土,看向那一騎快馬的背影,『瞎子』說道:「馬上那人的裝束……是個信使吧?」

  無名醫點頭,說道:「有密奏來報。」

  「這般快嗎?」『瞎子』睜眼,看了眼天上尚未全圓的明月,「還未到中秋呢!」

  「中秋是陛下選定的時辰,卻不是旁人選定的時辰。真想做什麼,誰會理會旁人的計劃?能將自己要做的事做好就夠了!」無名醫掀起眼皮,問『瞎子』,「你說這密奏會送往驪山還是會送往宮中?」

  「看那一身紅袍是不是當真向著自己,只消看這密奏會是在中秋之前送到的還是中秋之後送到的了。」『瞎子』笑了笑,說道,「因為那一身紅袍其實已將人篩選過一遍了,那披紅袍之人與尋常人不同,委實再清楚不過陛下是個什麼成色之人了。至於是不是當真的忠臣,看他扣不扣下那所謂的密奏便知道了。」

  「哦,那我猜田府的不會扣下,一見田府的不扣下直接告知了驪山,旁人也急了,為了阻止陛下犯錯,於是,會試圖去讓宮裡那個也犯錯。」無名醫說道,「若是兩邊都犯了錯,那局面如何收場?」

  「宮裡那個不會犯錯的。」『瞎子』說道,「因為……我早見過他們了。」

  無名醫聽到這裡,詫異的看向『瞎子』:「你……」

  「我為何這麼早就選擇以身入局?不選擇明哲保身的旁觀?」『瞎子』將無名醫未說完的詢問說完,嘆了口氣,說道,「大抵是我見了太多不想對自己人生負責之人吧!我不止知曉懦弱逃避的後果,更知曉有些力所能及之事若是選擇旁觀,未必不會禍及己身。」

  「聖人說過,人當知行合一的。」『瞎子』說道,「雖不敢保證,卻也當盡力而為。」


  「我所知曉的,讓我看到了自己這個『並不金貴』的血脈得了這般的機遇,便試著去看看這看似密不透風的局中,旁的棋子是不是同樣如此。」『瞎子』說道,「所以我去看了宮裡那個被當成『棄子』的孩子,順帶教了他們一些道理。」

  「沒有什麼大儒教導,只是隨手摺了樹枝在泥地上寫寫畫畫的。」『瞎子』說道,「我覺得他們學的很好,也不知是我教的好,還是他們本就是良才。」

  無名醫摩挲起了下巴,摩挲了片刻之後,低頭瞥向手上那一面寫著『遊方郎中』,一面寫著『卜卦算命』的幡布,說道:「果然,世間萬事萬物當各司其職,我這郎中也不用瞎操什麼『算命』的心了,做好『郎中』就夠了,有些事,你早已做過了。」

  雖有些事並非自己所長,可誠如『瞎子』說的那般,不敢保證,卻也當盡力而為,畢竟這把火也不知會不會禍及己身,所以,他本也是做好去做一些事的準備的,因為事先並不知道那些本該做事之人會不會去做,其中會不會有什麼德不配位之人逃避了本該行的責任,若是因這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讓無數人的心血付諸東流,委實再令人惋惜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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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道了,卻不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仔細小病拖成大病,終成頑疾,回天乏術。」無名醫說道。

  「知道了,卻不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今日冷眼旁觀他人受難,明日便有他人冷眼旁觀自己之時。」『瞎子』說道,「盡力而為,份內之事,不過多跑幾趟而已,那又是個好的學生,教起來並不費力。」

  無名醫聽罷,笑了,瞥了眼『瞎子』:「那聽起來倒是不錯!」他望著那一騎快馬離去的背影,說道,「本就是孿生兄弟,或許這一世遭遇的富貴、享受、磨難與考驗,都差不多!」

  ……

  那一騎快馬的密奏天全然暗下來之前便已出了城,直往驪山的方向行去了。

  收到消息的相府大人終是沒有忍住,在相府外頭守著的僕從難得的聽到了自家大人出口的驚怒之語——「他……怎敢?」

  ……

  「他……怎敢?」三個字於有些人而言足以讀懂在相府大人這位紅袍眼中另一位紅袍的底色了。

  「他怎麼不敢?」楊氏族老聽到這三個字的『驚怒』,搖了搖頭,想到這些時日發生的事,比起相府大人的驚怒,他的反應卻是平靜的,「他當然敢了,甚至巴不得如此呢!」說著,又問身邊人,「宮裡那個……收到消息了?」

  身邊心腹點頭,道:「相府大人說出了那句驚怒的『他……怎敢?』之後,便迅速命人將密奏的消息傳到了宮中。」

  「那今日……宮中的防衛定是十分鬆懈的。」楊氏族老說著,瞥了眼身邊之人,「想辦法讓人將消息透露去驪山……告訴陛下回城的時機到了,不用等到中秋,今日便可以了!」

  身邊心腹聽到這裡,忍不住面露驚愕之色:這一身紅袍的大人們短短几句話中,多少試探之舉已然布下?

  「既是孿生子,豈能厚此薄彼?」楊氏族老說著,瞥了眼宮裡的方向,「都替陛下放了那麼多年的羊了,還想讓他替陛下背多少黑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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