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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零一章 紅湯陽春麵(十七)

  夕陽西下,灑在『瞎子』的面上,這一刻,竟有種說不出的如釋重負之感。

  無名醫看著他眉心擰起:「你這些年……可還瞞著我等做了旁的什麼事?」他說道,「以至於叫我覺得你好似背了個殼在身上一般。」

  『瞎子』原本彎起的腰背挺了起來,仿佛在應和無名醫的話一般,他摩挲著手裡的竹杖,說道:「你若是活閻王,第一擊定能得手的情況下,我等十八子之中,你會選擇殺誰?」

  無名醫瞥了他一眼:「定有你一份。」他說道,「既如此……你為何沒有死?」

  「你覺得……一個人究竟能自私到何種地步?」『瞎子』摩挲著手裡的竹杖,問無名醫,「你那般愛看話本,那羊腸小道之書想來已想辦法弄來了吧!」

  無名醫點頭,坦然承認道:「才看過。」他說道,「還記得大概的情節,其中一個……很像在說你。」說著,目光落到了『瞎子』的臉上,認真打量了起來,似是在認真尋著『瞎子』同那個人面上的相似之處。

  「莫用尋了,」『瞎子』雖閉著眼,卻顯然察覺到了無名醫的打量,他說道,「本就沒甚關係,又怎麼可能尋得到相似之處?」

  無名醫聽罷,抓了抓頭髮:「所以那話本里的橋段是編的?」

  「寫的時候定是編的,可有人卻照做了。只是人既為棋子,便有自己的意志,自是會自己為自己尋找『捷徑』同出路的。」『瞎子』平靜的說道,「那地獄高塔同『活閻王』瞧著都是自己越不過去的坎,畢竟自己人微言輕,雖與那地獄高塔同『活閻王』是同道中人,可那本事同手腕卻差的太遠了。地獄高塔同『活閻王』若被稱一聲『惡人』的話,他雖惡,可因著實力太弱,只能被稱之為『小人』。」『瞎子』說到這裡,笑了,「這話是他自己說的。」

  無名醫聽到這裡,似是猜到了什麼一般,說道:「若是我沒猜錯他做的事的話,那確實是不折不扣的小人無疑了。」

  

  「夾在地獄高塔同『活閻王』之間,同時對上那兩方的棋子活的自是不易的,他害怕了,退縮了,便尋人頂替自己受這搓磨。」『瞎子』說到這裡,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羊腸小道話本里的那個為了得貴人恩寵而養壞兒子一雙眼的金絲雀是被人牙子買走的貧家女,可話本里沒說的是貧家女還有個孿生姐妹,那孿生姐妹也同樣有個兒子。」

  「比起金絲雀是同貴人所生的兒子,那孿生姐妹未被買走,到了年紀便許給了鄰村的尋常人,日子過的貧苦而拮据,」『瞎子』說道,「金絲雀大本事沒有,卻因著曾經的苦出生,委實再清楚如何讓姐妹見了世面之後,將其迷了眼,畢竟姐妹也只是尋常人,哪裡經受得住她這一番並不算高明的誘惑?孩子還能再生的,只是送出一個尋常孩子,便能換回一大筆此前都不曾想像過的銀錢,這買賣委實再划算不過了。」


  無名醫聽到這裡,挑了下眉:「為了自己的兒子不受苦楚,便抓了旁人的兒子來頂替麼?聽起來她倒是個慈母!」

  「唔,真要說的話也不算。」『瞎子』摸了摸自己的眼皮,說道,「為了打動貴人,總要付出些什麼的,兩個孩子的眼浸了藥水,只有確實被藥水浸潤到傷害到的那個孩子才算是『實打實付出』了,那並未受到傷害的孩子如何拿出去爭寵?」

  「也是!」無名醫抓了一把身邊的塵土,隨手撒了出去,看那些無名塵埃灑落一地,他說道,「比起侍衛救駕直接用刀槍解決刺客,那功勞取決於其是否斬殺擒獲了刺客,而同侍衛自己是否受傷無關;那妃嬪救駕則取決於為陛下擋刀,是否真真切切的流了血受了傷,而同斬殺擒獲刺客無關,畢竟那斬殺擒獲的事是侍衛做的,不是她做的,她要做的是為陛下流血,在陛下面前表現出為了陛下的命可以付出自己的命進而感動陛下。」

  「若真是慈母便不會為了爭寵,而將姐妹的兒子冒領回來,卻讓自己同貴人的兒子流落民間了。」『瞎子』說道,「那孿生姐妹本是尋常人,非善也非惡,是她為了奪走姐妹的兒子,將姐妹迷了眼,失了原本的心志,變得貪圖算計了起來。手握她同貴人的兒子在手,你當猜得到拿了一大筆不勞而獲的錢,享受過短暫的富貴之後,待錢花盡,再一次變得貧困的姐妹會做什麼的。」

  「如那拿捏質子在手的綁匪一般,威脅她給錢,若是不給就威脅要虐待她同貴人的兒子,威脅要向貴人揭發她。」無名醫掀了掀眼皮,打了個哈欠,「這群人好生無聊啊!」

  「確實挺無聊的,來來回回那點事!」『瞎子』點頭,說道,:「所以,她不是慈母,那原本的尋常人孿生姐妹也同樣不是。夾在其中的兩個孩子難免要受些苦楚了!」

  想到那到處點火惹麻煩的那個冒名頂替的『他』,無名醫瞭然:「這兩個孩子之間是不是還有更自私的那個?發現了真相,見你的處境太過艱難時不吭聲,畢竟看他的所作所為,那些年當是同你一同學了些本事的。這些本事對付孿生姐妹夫婦足夠了。」

  「是啊!再長大些,孿生姐妹夫婦就一點不意外的出意外死了,那個她同貴人的親兒子也得了自由。」『瞎子』說道,「只是……缺銀錢。」

  「金絲雀不給銀錢照顧自己親兒子麼?」無名醫問道。

  「她既是雀兒,自是被鎖在了後院,且後院那麼多人盯著她,為了自己的地位以及安全,自是不管了。」『瞎子』笑道,「且還能自己為自己找藉口讓自己心安理得的不管——左右已給了兒子『謀生』之技,餓不死兒子的。」

  「確實是……餓不死的。」無名醫說著,瞥了他一眼,目光落到他脖頸里戴著的那一小截紅繩之上,「可人同人是會比較的,他看到了自己身份那光鮮的一面,再看自己尋常人的日子……心裡必會不平。畢竟,貴人的親兒子可是他!」


  『瞎子』點頭,說道:「他惦記許久了,一直在盯著我。先時不動手只是沒有什麼把握罷了,畢竟貴人不缺兒子,眼下發現了我等十八子的情況,發現本該第一擊必殺的我竟然活下來了,他覺得『兒子'的身份才是活閻王不殺我的原因,於他而言,這實在是個再好不過的拿回身份的機會了,遂主動跳了出來,向活閻王自表身份,而後便領了拿回身份的任務。」

  「難怪他到處點火惹麻煩,原是覺得自己才是』你『,這些年你的』貴人之子『身份是他的,」無名醫嗤笑了一聲,說道,「可你與他調換身份時,你二人還是一張白紙,眼下你將前路走好了,他卻在此時同你調換身份,那苦頭你吃了,那事你也做了,他什麼都不做,既不用吃那苦頭,還能空手套白狼,憑藉一紙身份奪走了你前頭積攢起來的所有基業?」無名醫說道,「還真是自私啊!有其母必有其子。」

  這種時候調換回來看似公道,可實則一點都不公道。有人吃了苦頭做成了事,而後一朝兩手空空,回到從前,便有人占了那被奪走那些年所得之人的全部好處。

  「或許是當年沒有如我這般老實聽話的浸潤了藥物的原因,不似我這般需常年閉眼,那眼總是睜著,以至於太過疲乏了,只看得到眼前,無法看遠。」』瞎子『說道,「他一直盯著我,好似這世道上只有我一個人一般,而忘了看周圍的人和事。」

  』貴人之子『有很多個,可成為』十八子『的只有一個。』瞎子『能破例不在最先被擊殺,是因為他既是』十八子『又有』貴人之子『的身份,兩樣皆有,才是他未被擊殺的緣由。貴人需要傳承,兩樣皆有的』瞎子『原本是貴人眼裡最好的傳承者之一。

  「小花……」無名醫突地記了起來,問』瞎子『,「若是先前就知曉了你不是親子的身份,小花不可能被允許前來長安的。」他說道,「就算不知道小花對你的影響有多大,可總要試一試的。所以,若是活閻王那時便知曉了你的身份,小花不可能逃開的,必會被他抓握在手中以此為要挾。」

  』瞎子『笑了,說道:「可見天道是如此的順應人性,有些事就是這般巧,不是麼?」

  「難道不是因為你提前猜到了他想要拿回自己身份的動作?」無名醫顯然並不相信這個,卻也不在意,「管是什麼原因,局面已成了。」

  「是啊!已到現在這般了,又不可能回頭了,往前走便是了。」』瞎子『說到這裡,頓了頓,道,「若當真萬物無聲卻有靈,天道順應人性的原因大抵也不是為了我的在意與不在意,而是為她自己。」

  「她這些年那般努力,不曾浪費半點光陰,顯然不是為了進什麼人的後院做金絲雀的,」』瞎子『說著,睜眼,同無名醫對視了一眼,雙方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有些旁人看了都忍不住要罵的事顯然是悖逆人性,逆天道而為的。」


  無名醫瞥了他一眼:「你虛虛實實的話說完了,我來說點實打實的。小花曾問過我讓我以一個大夫的眼光看看』你同活閻王長的像不像『的話,還曾說過她先時任務途中曾經見過一個』很像活閻王『的人。」無名醫雖然聽了看了那麼多虛虛實實的事,可做決定時遵循的顯然依舊是那套大道至簡的習慣,他說道,「萬物即便當真有靈卻也不會開口說話告訴你那些事,甚至萬物再有靈,活著的具體的人若是不動一步,瑟縮懦弱的躲起來也出現不了如今你所謂的』順應天道『的局面。所以,是小花先察覺到了什麼,先動了而已。」

  「是啊!運氣再好,事情也是要實打實的人去辦的。」』瞎子『嘆了口氣,說道,「所以……一步一步的,就走到如今這幅局面了。死去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來到了長安,而後那始終追殺在我等身後的活閻王終於有了那比追殺我等更重要的事可做。比起他要做的事,以及那隻下棋的手,我等……委實不值一提。」

  「能不值一提也不見的是件壞事。」無名醫說著,站了起來,撫摸著身上那』遊方郎中『的幡布,說道,「我是個務實的大夫,尋常時候很難與你這等虛虛實實的神棍達成共識。不過你方才說若是萬物有靈,天道當真存在的話,它願意順應而為,不讓小花落入他後院不會是因為你的原因,而從來只因為她自己這話我覺得或許是對的。」

  「這世間受到最多人傑能者』厚愛『,不願讓其輕易』輕賤『自己,一廂情願的想要』扶起『他的,從來不是什麼受萬千寵愛於一身的美人,而是天子。」無名醫低頭將那』遊方郎中『的幡布翻轉過來,露出』卜卦算命『的那一面,「那麼多人在意他,『厚愛』他,不願讓他墮落,想要伸手拉他一把,卻終究阻止不了他的一廂情願。比起天子來,在意小花的只有你,哦,甚至你的在意到底有多重或許連你自己都不知道。她能離開,是因為她自己想離開,且為此付出了努力,沒有等著你帶她離開,而是先你一步離開了,僅此而已。」

  「我說過,很多人都不想為自己的人生負責的,由此懦弱而逃避,那福份再厚,懦弱逃避之人始終不伸手接住也是無用的。」』瞎子『說道,「我便是再在意小花,她生的再美麗,再動我心,叫我寧願為了她死都不怕。她若不先行一步離開,我也是無法將她帶出來的。」

  「你逃出的過程不容易吧!」無名醫瞥了他一眼,說道,「我等活下來的人,沒有哪個人逃離活閻王身邊是容易的。」

  「九死一生,便連我自己都不敢保證定能活下來。」』瞎子『說道。

  「倒也沒你說的那般險,你這等人對於自己處境的話當反過來聽的,」無名醫看著他說道,「既然早知有這麼個想要拿回身份之人在身邊盯著,你的準備定比我等所有人都更充分,因為你更早便開始準備逃離之事了。所謂的九死一生,當是九生一死才對。不過無法帶著小花離開倒是真的,因為你準備之初還不識得小花,也不知十八子的事,最初定也只為自己一個人的逃離做了準備。」


  』瞎子『笑了,摩挲著手裡的竹杖,點頭說道:「確實如此,我不知你等也要逃,那時更不識得小花。她若是自己不跑而等著我帶她走,我雖也能為她做些準備,可那結果卻實在說不準了,或是兩個人一起死,或是我活下來了,可大抵會帶著對她的悵然同惋惜了度餘生,那種感覺,定是很難過的,我的人雖活著,心卻死了,說九死一生也不為過。」

  無名醫聽到這裡,瞥了他一眼:「你這話對大多數將期望寄託於你身上的女子而言定是不愛聽的,那什麼帶著對她的悵然活下來的話實在戳人肺腑,畢竟多的是』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的事,再美的花兒,久不露面,也忘了。你這等人怕是也只有小花這般的女子能接受了。」無名醫說道,「她從來只將期望寄託於自己身上,跑的比你還快!」

  「不過或許也是因為猜到了你的身份,知曉你定早早開始準備了,」無名醫說道,「看你二人大難臨頭各自飛的如此之快,實在有種破車配瘸驢之感!」

  「我其實是為她做了準備的,她想要當一回』被保護的弱女子『,我也為她準備了一同離開的身份;她若不想做什麼弱女子,還是選擇做回那個不受人擺布的王小花,提前離開,我也為她創造了離開的機會,且還準備了最重要的依仗……」』瞎子『說著,掏出脖子裡掛著的美玉在無名醫面前晃了晃,又收了起來,「所以她提前離開了,來了長安,眼下……也不缺銀錢。」

  「如此麼?」無名醫聽罷,挑了下眉,嚴肅的說道,「原是做了萬全準備的,那也不是什麼大難臨頭各自飛了。我收回方才的話,你二人不是破車配瘸驢,而是金童配玉女,還挺登對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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