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章 紅湯陽春麵(十六)
「啪——」一子落下,壓在棋子身上的手移開,落子之人帶著笑意的聲音響起,「我贏了。」他說著,眼雖依舊閉著,面上卻露出了笑意,「你也贏了……無名醫。」
對面穿著粗布麻衫,手裡扛著幡布,幡布正面寫著『卜卦算命』,背面寫著『遊方郎中』之人笑了,將手中的幡布翻了個面,讓『遊方郎中』四個字朝上,他說道:「是啊!你贏了,我也贏了。」他的手指停留在幡布上『遊方郎中』四個字之上,又開口說道,「結局打從一開始就是註定的。」
「人打從一開始就不是適合作為棋子的存在,尤其是他這般的下棋法子,是逆人性而為的逆天之道。」對面頂著一張平平無奇的臉的無名醫一撩衣袍,席地而坐,「棋子是不能有自主意志的,一旦生出自主意志,這結局如何,往往便不是下棋之人能算準的了。而他打從一開始就選中了本就有自主意志的人為棋子,所以從一開始,那結局就已經定了。」
對面坐在台階上的『瞎子』面上笑容不變:「我知道你會來,也知道你來長安必會來找我。」『瞎子』說道,「你比小花更喜歡看話本子,小花是手裡翻著那本猴子打妖怪的話本能將那話本翻出花兒來,你是喜歡看話本,多多益善的話本。」
對面的無名醫「嗯」了一聲,瞥了眼手裡『遊方郎中』的幡布,說道:「或許也是因為我是個大夫,治病救人本是件再嚴肅不過的事,人素日裡做的事太過嚴肅乏悶開不得半點玩笑,便總要尋些疏解乏悶之事來做。人性如此,總是要順人性而為的。恰似人頭上的頭髮一般,每日皆需梳理,如此……方才能確保順暢不打結。」他說道,「將疏解乏悶之事交給話本,總比情緒壓抑的久了,直接拿面前的病人疏解乏悶取樂來的好吧!」
『瞎子』聽到這裡笑了起來:「也對!」他說道,「若沒有話本同旁人的故事,你眼中所見的世道委實再嚴肅不過了!醫者也是人,自是需要照顧自己的情緒的。」
「比起我等再務實嚴肅不過的治病救人之事,你這裡便有趣多了,虛虛實實之事多得很,很多時候甚至比話本子還好看。」無名醫說著,看了眼地獄高塔的方向,「恰似他那虛虛實實的手段明明那般有趣,可我若以一個大夫的眼光去看,只看一眼,便知道了結局,委實太過無聊了。」
「大道至簡,能直接知曉答案不消猶豫如何選擇是好事,只是這般卻也少了其中諸多有趣的過程。」無名醫嘖了嘖嘴,唏噓不已,「果真是有得必有舍啊!」
『瞎子』睜眼瞥了他一眼,對面前的無名醫頂著一張平平無奇的臉半點不意外,他笑著說道:「所以,你來我這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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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醫點頭:「雖說只一眼,就知道必定會死這個最終的答案,可我既是人,不是天上那些時間仿佛停止了的神,自還是想看看那從生到死的解題過程的。」
『瞎子』掀起眼皮看向他,道:「你盼著故事精彩些,可裡頭參與的人卻是每一日都活的戰戰兢兢,惶惶害怕的緊。」
「因為雖說答案是必死的,你也一定會贏。可裡頭參與的每一個人因著選擇的不同,走向的結局也是全然不同的。他們當然會戰戰兢兢,會惶惶害怕,因為之於他們自己而言,這結局還不好說。」無名醫說著,瞥了眼『瞎子』,在他那一身粗布麻袍身上掃了一眼,而後準確的落到了他脖子裡露出的一小截紅繩之上,雖說紅繩上綴著的東西因著隱在衣袍之內看不到,不過他顯然是看過繩子上綴著的東西的,他說道,「能買得起那般名貴的無暇美玉,你這些年靠著這一張嘴,應當賺了不少錢吧!」
『瞎子』聞言笑了,他沒有否認,只是頓了頓,道:「很多人為了讓自己無需對自己的人生負責,往往會來我這裡求助。」
「人性如此,善是他,惡是他,勇敢是他,懦弱也是他。」『瞎子』繼續說道,「可很多人總是無法做到在正確的時候做正確的事,在需要大義時他退縮,需要隱忍時,他又出頭,以至於白白糟蹋作賤了天公送給他的一身好福氣,總是在不斷的後悔中了度一生。」
無名醫看了他一眼:「聽起來挺有道理的,可於我而言你說的話太空了。」他說道,「我是個大夫,只看具體的事,具體的人。忙著做好每日該做的事,閒暇時看看話本子,舒緩乏悶,不叫自己這個大夫因為整日過於嚴肅沉悶而心情不暢,這就是我每日在做的事。」
「其實能做到你這般,很多時候也不需要我這等人的存在了。」『瞎子』說道,「只是很多人一邊做著手裡的事,眼睛看的卻並非手裡正在做的事,而是遠眺前方,以至於手裡的事只是做了個馬虎的『熟手』,只能做到熟練,卻無法鑽研而精進,至於那遠眺前方之事……也因為站的不夠高,而只能看到尋常人看到的風景,並無什麼出挑過人之處。」
「大抵……是因為人的精力總是有限的,如何劃分這有限的精力,總是一件該好好想想的事。」無名醫嘆了口氣,說道,「我忙碌的很,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也因此不用特意花大量的時間去想這些了,畢竟,留給我用來想的時間並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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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舍必有得,有得必有舍。既然不必低頭去想,那就抬頭直往前走,什麼都不要管了。」『瞎子』說到這裡,笑了,「畢竟花費在『想』這件事之上的時間若最後叫你做了對的選擇還好,若是錯了,那些時間就是白白浪費的。人生說長也長,說短也短,時間還是不要浪費同辜負的好!」
無名醫「嗯」了一聲,抬頭看向門匾上偌大的『梁府』二字,問『瞎子』:「那被他廢掉的棋子如今在做什麼?」
「你說露娘嗎?」『瞎子』說道,「她在百思不得其解,不知自己怎會落到如此境地的,一邊不斷的回憶過往那些做過的見不得光之事,一邊感慨著『因果報應』果然來了,以淚洗面。床上的『梁衍』不能動彈,也不用做事,人活著,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除了『想』也無事可做,或許是百思不得其解其母為何會這般對待自己,或許是在想不通好好的郭家公子怎會落到如今地步的,更或許是在想郭家怎會一朝坍塌的,甚至還會想自己是不是因果輪迴得了報應,是不是因為德不配位,命不夠貴壓不住那貴命芸芸的。」
無名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知道?」
「我問過他。」『瞎子』說到這裡,笑了,「他有知覺的,雖不能說話,卻能流眼淚,我問他是不是在想這些?畢竟來我這裡的不知為何落至左右為難之境的人大多想的都是這些,他流眼淚了。為了證明他流眼淚不是巧合,我反覆試了好幾次,確定他確實在想這些。」
「那他雖然人動不了了,可還是挺忙的。」無名醫說著,垂下眼瞼,平靜的說道,「長此以往,他會死。」
「他不斷想著這些,無法想通,就似那梳不通的打結的頭髮一般,除了一剪刀剪了,也沒有別的辦法了。」無名醫說道,「當然,這些……說人話便叫做想不開,想不開的後果無外乎積鬱成疾什麼的。有些人的身體之上甚至還會生出頑瘤,一經發現,便已是回天乏術了。」
『瞎子』聽到這裡,若有所思:「那這一齣戲也唱不久啊!」他說道,「畢竟這樣的人同木頭做的傀儡也沒什麼兩樣,不經放的。」
「我說過,因為那地獄高塔的主人及其同道中人的下棋手法委實太過悖逆人性了,他們為了能將棋子牢牢握在手中,不斷折磨鞭笞著人性,讓人受不了,痛苦不堪,卻忘了那終究是活生生的人,人的身體是近在眼前的,是真真切切看得到摸得著的存在。會生老病死,會痛苦之下積鬱成疾。那樣悖逆人性的舉動既能煎熬人的心志,自也能煎熬人的壽命,將一個好端端的長壽之人煎熬成短命鬼。」無名醫說道,「所以,這也是你這等虛虛實實的神棍同我這等務實的大夫同時認可的那句話——悖逆人性之舉有違天道,是在逆天而為,又豈能長久?」
「我所見的那些成就一番基業之人,大多雖說前頭免不了吃些苦頭,可那些苦頭卻並不會傷及人的根本,成就事業之人是需要一副足以給得出相應精力的身體的。而那些人中的絕大多數一旦開始做事,推進基業,每前進一步或者幾步,很多時候都是能得到相應的『回應』的。」『瞎子』說著伸手抓握了一把周圍的空氣,看向面前人來人往的行人,「好似周圍所有的人和事都在給予他相應的『回應』,萬物無聲卻有靈,在鼓勵著他,激勵著他繼續往前走。」
「你是想對我這個大夫說這世間是有鬼神這種看不到摸不著的存在的?」無名醫伸手把了把自己的脈搏,說道,「我是個大夫,對看不到摸不著的存在是很難感知到的,因為感受不到他的脈搏跳動。」
「我也看不到摸不著,又怎敢斷言這等我不知之事?」『瞎子』笑了,「我只是想說,這等過程當真是極其順應人性的——付出便能得到相應的回報。兩相對比之下,我再看那地獄高塔,實在是每多看一眼,都覺得刺眼的很。」
「作為大夫,我看到這悖逆人性之舉的下棋之手的第一眼,就知道它一定會死。」無名醫說道,「因為它不是向著長久而去的,它『煎人壽』,極大的縮短了棋子的壽命,耗幹了人的陽壽同心血,終究會讓棋盤上的每一個棋子都成為死人,這隻下棋的手也終將會成為一具真正的屍體。」
「一張一弛,方為長久之道,它卻為了讓棋子聽話行背道而馳之舉,所以終究會死。」無名醫說著瞥了眼『瞎子』,「我不知道它那深諳人性,擺布他人的手段有多高妙,只是作為一個大夫,我的診斷是……它會死。」
『瞎子』聽到這裡,瞥向他道:「幸好我這個神棍遇到了你這個大道至簡的大夫,否則,定是很煎熬的。」
「在還不知事時便被人抓了交替,這等莫名其妙之事比床上躺的『梁衍』想不通的地方多的多。」無名醫瞥了眼『瞎子』,說道,「可以想上一輩子,懷疑是不是自己上輩子做了孽,由此受到了懲罰什麼的;懷疑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愈是什麼都沒做錯的『好人』『老實人』愈是走不出來,不明白自己為何會這般倒霉。床上那個還不是什麼好人,能自己為自己尋出些遭遇此劫的理由,『好人』『老實人』卻是找不出來的。這般的『想』,一輩子也很快的,左右一邊『想』一邊『煎熬著陽壽』,一輩子很快就過去了。」
「你這大夫說話還真不好聽!」『瞎子』聽到這裡,笑了,他說道,「可沒做錯什麼的人就是要遇到你這樣的大夫,或許才能被喚醒。比起不斷的在自己身上找原因,或許當向外頭看看。」
「你等挺倒霉的,被人抓了當交替擋在自己面前,被迫在羽翼未豐之時直面活閻王很難過吧!」無名醫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說罷這話之後,卻又恍然回過神來,拍了一記自己的腦袋,說道,「整日忙活,差點忘了,我也是你等中的一個,也被人抓了當交替呢!」
無名醫這等慢了不知多少步的反應讓『瞎子』忍不住失笑:「不過好在大家都逃出來了,且還來了長安,我等終是能在這座名字如此『順應天時』的城池庇護之下,呆上一段時日了。」
「最危險的時候其實已經過去了,只是還有一些小麻煩亟需解決。」無名醫說著指了指『瞎子』,「那個冒名頂替你的人正在到處惹麻煩!」
「我知道,他四處點火惹下一堆麻煩,為的就是迫使我主動交出那個身份。」『瞎子』笑道,「他真的那麼想要我那個身份的話,可以拿去,只要……他承受得住我那身份的反噬,我是不介意的。」
無名醫瞥了他一眼:「那你怎麼辦?」
「從頭來過也無妨。」『瞎子』摩挲著手裡的竹杖,說道,「人自打出生起便是世間芸芸眾生的一員,我只要還在這世間,便依舊是芸芸眾生的一員,並沒有失去些什麼。且比起頂替旁人的身份,也不知旁人這身份上頭背了多少看不到的孽債,倒不如重新來過,那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帳面,才是真的好!」
無名醫聽到這裡笑了:「千金散盡也不懼?」
「千金散盡還復來。」『瞎子』說道,「實在不行,如你所言的粗茶淡飯也能過活。比起這個來……有些孽債實在是不能胡亂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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