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零五章 紅湯陽春麵(二十一)
有些時候,看的更高更遠的天縱奇才同本是尋常人卻單純選擇了對的路,選擇了聽從那些他認為對的教導是能同時存在的。
這偌大的皇宮裡頭只有他與阿曼,棋子以及棋子的替身兩人存在,那阿曼的兄弟——陳錦也只想做個尋常人,並不想攙合其中,而只是單純的收了阿曼的錢辦事而已。
可僅僅兩個人,若剛好是對的那兩個人其實也夠了。兩人相依為命,少了那些互相的猜忌同算計,反而叫兩顆心變成了一顆心。
「那些宗室的人還挺忙的,忙著同姓葉的傳遞消息。」阿棋說道,「好似想讓姓葉的唬住陛下,讓他們多糾集一些人馬。」
「其實若是個事事皆需事無巨細去做的人,反而會很累的。」阿曼說道,「哪怕再聰明的人,大事小事,要緊的不要緊的所有事都要管,也吃不消的。」
「我知道,這些宗室同陛下的事我等其實不用管的。」阿棋說著伸手打了個哈欠,「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等走的那條路天生就同他們不是一條道,如此反而簡單了,不必理會他們了。」
阿曼點頭:「隨便應付兩聲便成了,只需牢記我等要做的事!」
阿棋點了點頭,扯開衣領,讓阿曼看他衣袍里穿的軟甲:「我穿了這個了,這些時日要做的除了看書之外,就是躲行刺了。」
「他們走的那條路,哪怕費勁所有精力終於將旁人都剷除了,可最終卻還是要在這個……」阿曼說著,指了指皇城裡的地獄高塔,說道,「還是要在塔下過活的。」
因為那皇位天生就是從景帝手裡接來的,根子上便有問題。
「有人懼怕那一刀一劍殺出來的路,覺得兇險又費力,由此選了另一條路,卻不知那條路上的刀劍其實都隱在了看不見的地方。若是當真有人能走到頭的話,他回頭一看,或許會發現這一路走來挨過的刀劍傷並不比那殺出來的路上的刀劍傷少半分,甚至……多得多。」阿曼說道,「搞不好還有那隱藏其中的暗傷,讓人苦不堪言。」
阿棋應了一聲,笑道:「這個……我應付不來的。還是這等明明白白看得見一刀一劍的路於我這等人而言容易些。」
阿曼笑了笑,沒有說話,對阿棋眼裡閃過的隱憂也未戳破。
那堂堂正正的大道其實也不好走的,不過好在……他們也不是沒有機會的。
「他隨手將我扔在了那天為被地為席的地方,以至於叫我天生不喜歡那東躲西藏的日子。」阿棋說道,「所以就這般去大道上拼,哪怕拼不過的最差下場是死,我也認了,好歹來這世道走過一遭,不必東躲西藏的苟延殘喘了度餘生。」
阿曼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安撫道:「沒那般糟的,不必這般沮喪。」他說道,「我說過,你雖過往吃了很多苦,可老天爺其實早將那能讓你在這世道上拼一把的東西給你了。」他說著,指了指阿棋的臉,「你們是孿生兄弟,天生就容易被人比較的。而你要比較的對象是陛下,是一個已經登基了的天子。」
「你現在還不知道這能名正言順繼承大統的天子血脈意味著什麼。」阿曼對阿棋說道,「這東西……比你想像的重要的多!」
「或許也是因為已經給了你如此重要的東西,過往那些年才會讓你吃些苦頭。」阿曼說道,只是話還未說完,便被阿棋打斷了。
「過往那些年吃的苦頭?」阿棋聽到這裡,笑了,他看向阿曼,認真的說道,「其實我不知道自己在吃苦頭。」
「雖說其實是貧窮的,一點不富裕。雖說也不是沒有見過那富庶之人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日子。」阿棋說著,看向阿曼,伸手握住他的手,「可我大抵天生開竅晚,愚鈍,又有些笨,雖說知曉那富庶之人的日子過的舒服,卻也清楚這日子不是自己的,與自己無關,而是旁人的日子。」
「因為愚鈍,不夠聰明,有些笨,所以不知道羨慕嫉妒那富庶之人,也不知道由此去尋門路試圖過上同樣的日子。」阿棋說道,「因為不懂,因為笨,所以不知道自己在吃苦頭。」
也是到了皇宮裡,見過了富貴,才知自己過往的日子是『窮』日子,可比起感慨同父同母不同命的兄弟之間那些享受到的不同來,因著時時刻刻面臨的危險,反而比起那物質上的好日子來,他更多的關注竟在旁的事之上。
譬如他的孿生兄弟有無數犯錯的機會,他卻沒有這種令人傷感心酸之事關注的多了,反而忽視了那好日子本身。
「一樣米養百樣人,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你看到的是『二人之間犯錯機會』的不同,有人看到的則是那享受的不同。」阿曼說到這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次看向阿棋的眼裡多了一絲深思之色。
先生這般厲害的神棍也無法說清楚萬物是否當真有靈這些事,遇到如今這般甚至攸關天下的大事,最終能給出的忠告也只有一句:記住!始終要記得人當做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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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面前愛哭愛掉眼淚的阿棋,笑了笑,忽道:「愛哭不要緊啊!那被很多人誇讚的皇帝,那位天策上將——唐太宗李世民也是極愛哭的皇帝呢!」
「很多人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這般一個極愛哭的皇帝卻是個如此了不得的皇帝。」阿曼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道,「愛哭不是懦弱,重情義有感情之人也是無法抑制住心裡情真意切的情緒的。哭就哭了,最愛哭的皇帝打仗那般厲害,那般了不得呢!比太多不哭的皇帝厲害不知多少倍了!」
當然,阿棋或許未必有那位唐太宗的才幹,可重情義很多時候也是一件好事。至少……能對那些面向自己的善意及時給予相應的回應,這樣的回應又偏生恰巧是同驪山那位陛下作比較的。
這簡直是……阿曼垂下眼瞼,想到先生似笑非笑的話:「或許,老天爺最大的饋贈早已給阿棋了。」
「時也,命也!他不似很多人那般肆意報復胡來,老天爺出手給他的彌補同饋贈或許遠比他自己『不問自取是為賊』一般主動伸手去拿的要豐厚多了。」看著躺在蒲團上和衣而睡的阿棋,他眼眶紅紅的,顯然這一晚上的堅持使其眼裡是蓄足了眼淚的。
他說的那些話既是安撫也是事實,阿棋不比他能自由出入這座牢籠,阿棋是不能出去的,他承受的心理煎熬遠比旁人想像的要沉重的多。
「我鑽研了那麼多年也依舊難以研究透徹這虛虛實實的看人之道,因為所見的這老天爺的出手恰似那寫話本子最厲害的寫手一般,草蛇灰線,伏脈千里,待到站上頂峰的那一刻,回頭去看,才發現老天爺早在最初便已將那至關重要之物給他了。」先生說道,「後宮裡那些美人自是美的,畢竟是陛下挑選出來的。且不止美麗,於有些人而言還有『報復』補償的心態。他享了我的富貴,我便享了他的艷福,這般一來,便能自己安撫自己『公平』了。其實為人者當知道的,這種事是不能做的,畢竟太過下作,且那些美人往後的下場……只要不裝傻充愣,其實是能猜得到的。於她們而言,總是無妄之災!」
「這般的性子,又恰巧有這樣的血脈在身上。不要小看這些東西,東漢末年國祚殆盡之時,曹操依舊要『挾天子以令諸侯』,莫小看這些東西的份量。那大榮多少年的基業此時遠不到東漢末年那等情形之時,他所得的也遠比那位被曹操挾持的『漢獻帝』要多得多!」先生說著,看向阿曼,「其實話至此,你這個好學生當已能看到一些我所看到的東西了。」
「是啊!我確實看到了。」阿曼喃喃道,「阿棋要好好珍惜老天爺的眷顧,不要浪費這眷顧,也莫要辜負,順著那條路繼續往前走,盡力而為啊!」
……
「這世道上很多事都是說不準的。」梁公府里哭聲不絕,那門前台階上坐著的兩人面上卻是帶著笑意的,環繞身邊的油紙包里的烤雞、滷肉、菜以及美酒茶壺將台階上擺的滿滿當當的。
收錢辦事,才打掃完梁公府邸的僕婦們恰巧從門前經過,聽到台階上兩人的談笑風生傳來,僕婦們眼裡閃過一絲驚異之色。
同一個屋檐下過活,有人整日啼哭,卻也有人怡然自樂,還真是滑稽。
「那唐代名將郭子儀最後能得『再造大唐』之名我瞧著也是諸多巧合推動的結果……」那吃著酒閉著眼的神棍說道。
「還真把這裡當酒館了啊!」僕婦嘀咕了一聲搖了搖頭,雖是不解卻也沒多話,畢竟收錢辦事,做好自己的份內之事便夠了。
「不看郭子儀其人品行的好壞,」捏著手裡一黑一白兩枚棋子,『瞎子』笑道,「只看人……雖說彼時他稱帝的一切旁人眼裡的外在條件都已經成熟了,可往內一看……才發現內里是不足的。」
「他彼時已七十了,後代子孫又皆是中人之姿,便是他稱帝,他後代子孫也難以服眾,照例會被推翻的。」『瞎子』說著,將白子放到黑子之上,「當然,其人品行或許也確實不錯,願意去做這個『再造大唐』的忠臣,有稱帝之能卻不做,甘為臣下是要克制自己的欲望與雄心的。有些事……當真是時也命也。」
「他七十歲才達成這般『再造大唐』之名,先前卻沒有,那叛將僕固懷恩實乃他名望登峰造極的『最大助力』,若沒有僕固懷恩這叛將創造出的種種際遇,郭老令公不踩在他造出的這些機遇的肩上,是無法摘得這般名望的。」『瞎子』說著,問身邊默默吃茶的無名醫,「你明白我說的意思了麼?」
「明白了。」無名醫說道,「不看其人好壞,那機遇至關重要。恰似你這位名喚阿棋的徒弟若是當真如有些人說的那般早些回去,其實未必會有這個機會的。他們如今的一句馬後炮——『若是早些迎回來就不必糾結取捨』了其實本身便是不可能出現的情形。」
人還是當務實些的,不要去聽旁人嘴裡說了什麼,而是要看他們做了什麼。
「因為若沒有如今這一出對比,是看不出阿棋的好的。而早些迎回來,又如何會有如今這幅對比的局面出現?」無名醫說道,「除非他本身是個天縱奇才,可你說過,他只是個做對了選擇的人。一個做對了選擇的普通人如今竟能成那等人物口中的『早些迎回來便不必糾結取捨』之人,是因為有陛下如今的種種襯托。」
「一個普通人,在最適合的時機回到這裡,又非天縱奇才,只是身上剛好有那兩樣東西——重情義同那身血脈。莫用聽那些馬後炮的話,旁的時候,一個重情義同身負血脈的他回來都不可能得到那等人物口中這般的讚許的。」無名醫說到這裡,拿起手中的白子將棋盤上的黑子吃了,將其取而代之,「我便知道來你這裡來對了!縱觀眼下這等局面除了你口中那句『時也命也』,當真沒有更好的形容之詞了。」
「難怪人總說『時勢造英雄』,他這個……還當真就是被『時勢』造出來的英雄!」無名醫說道,「他做了對的事,沒有肆意妄為的胡亂,所得的饋贈可比那所謂的後宮艷福豐厚太多了!」
看著手裡被吃掉的黑子,無名醫頓了頓,又道:「這白子若是當真最後得了這天底下最豐厚的饋贈……我覺得他高低得給黑子磕一個,若不是黑子占了名正言順的儲君之位,還順利登基,坐實了這『名正言順』的天子,他這同父同母不同命的白子不用證明也不用同兄弟相爭便擁有了同樣名正言順的繼承身份,畢竟二人可是『孿生子』啊!」
「他不用同那麼多旁的兄弟比了,只消同這黑子比就夠了。」無名醫說著,掀起眼皮看向他,道,「一個普通人能成那等人物口中的『無需糾結取捨之人』還真是好運氣!」
『瞎子』笑了:「不止如此,他更好的運氣在於陪伴他身側的替身在我看來是個真正的好學生。」
無名醫挑眉:「哦?那確實是好運氣了!」
既成了那等人物口中的天縱之才自是少不得經歷往後的種種考驗的,想要每一次都能做對顯然不可能靠蒙的,還是需要真才實學的。
可這『真才實學』又早已在他身邊了。
「這兩個孿生兄弟的命數或許還當真差不多,放了那麼多年羊的孩子並不是那些宗室眼中的『衰命』,相反,他的運氣或許遠比他們以為的要好得多。」『瞎子』說道,「這般個人捏在手裡卻看不到,宗室那幾個人混成如今這幅模樣不是沒有緣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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