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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九章 紅湯陽春麵(五)

  「若當真只是一座毫無感情,沒有私心,誰也不偏幫的地獄高塔,搞不好還能算是真正的公道;可眼下,這座承載了『意志』的高塔,管是死人的意志還是活人的,於這座高塔本身而言,都算是『活』了,這公道……當然也不是絕對的了。」楊氏族老唏噓著,忽地伸手摸了摸眼皮,自嘲道,「其實就連我……先前也不曾留意過他的心情。」

  他們看到了陛下因為受了皇位撿了魔頭的大便宜而要遭受的種種搓磨,那種種搓磨讓人唏噓的同時,卻又實在讓人挑不出什麼大毛病來,因為陛下確實是白撿了那地獄高塔主人的大便宜。

  

  「其實陛下從未受過什麼不公道的待遇。」楊氏族老回憶起過往種種,弘農楊氏歷經的改朝換代都不止一回兩回了,似他們這等經歷過改朝換代的大族,面對天子自不會在眼前蒙上那層『非人』的光環,而是比起旁人更能平靜以待,畢竟皇帝嘛,他們看過的多了!

  「終究是我等對陛下太過寬容了,甚至寬容到了縱容的地步,他犯了錯,只要回頭,便會立刻姑息。」楊氏族老獨自坐在院中喃喃道,「若是眾生平等,他憑什麼能被如此縱容?」

  那些因為陛下的種種過錯,害過的人不是已經死了,就是活著,但在世人眼中如螻蟻無異,喊冤的聲音再大,多數人也懶得去管螻蟻的冤屈罷了。

  「其實……就是不公。」楊氏族老嗤笑著,忍不住連連搖頭,笑容里多了幾絲自嘲,「還真是過分了啊!」

  陛下也只是人,也不曾生了三頭六臂,只是個普通人,為何能被這般縱容呢?

  有些事,大抵早已成了骨子裡的習慣,對回頭的天子,便總有那岸讓他來靠。

  「回想一番過去種種,他可從未受過什麼不公的待遇來,哪裡需要人憐憫、同情?甚至刻意出手相助?」楊氏族老說道,「需要憐憫以及同情的從來不是他。」

  這般一想,原先還在對驪山上的天子不爭氣、肆意揮霍浪費機會的種種擔憂好似突然淡了。

  即便遭受到最嚴苛的搓磨,那位驪山上的天子的種種遭遇也算不得『不公』,實在配不上什麼憐憫同同情,而是他自己的選擇罷了!

  「那個放羊的孩子從小擁有的太少了,比起驪山上的天子,到底是實打實吃過那些苦頭的,對這些……更珍惜,甚至珍惜到想要留住也不奇怪。」楊氏族老說到這裡,垂下眼瞼,「一個磨刀石居然沒有似一個真正的磨刀石一般老老實實的立在原地,該放羊時放羊,該磨刀時便去皇宮裡肆意享受同揮霍,再之後,等著磨出的刀歸來的那一刻,他也走向那短暫享受之後的必死結局,而是居然有了自己的想法和心思,這……當是你怎麼也想不到的事吧!」

  天賦同皮囊這些是無法強留的,那魔頭再厲害,所能做的,也只是從那愚昧無知之人中挑選,又刻意讓那些人以及其後代不接觸那些可以改變思想同認知的機會,在所能做到的一切範圍之內,將人拘起來,令他強行如自己想要其成型的那般,做個不開竅的泥胚木偶。


  「其實……也太過了,不止挑人刻意挑似羊腸這等不識字又老實木訥的,還希望每一個棋子的後代都如先輩一般不開竅,而後杜絕後代一切開竅的機會,說實話,手段實在太絕了!」楊氏族老嘆了口氣,說道,「真是絕啊!讓人一輩子也無法出頭!無法開竅之後如一個真正的人一般『活』過來。」

  只是可惜,魔頭所能做到的強壓人無法出頭的極致終究是被『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以及那種種無法料到的機遇所打破了。

  「是人皆有私心,楊氏的庫房裡也有那不外傳的書冊,可私心到將人壓迫至此,一點活路都不留終究是太過分了。」楊氏族老喃喃道,「我等或許也不止是被那放羊的孩子的話語所打動,即便心硬如鐵,只要有那為人的良知以及理智在,便知曉還是要給他這個機會的。」

  「給他機會其實也是在給我等自己機會,若是全然不給他任何機會,那不就等同那驪山的天子無論如何糟蹋作賤好東西,無論犯下何種惡行,只要回頭,便總能被原諒?若是被那驪山的天子發現這個真相之後,必然變本加厲,不會收斂……」想起天子突然的肆無忌憚,楊氏族老挑眉,「他不是個自己知道收斂之人,永遠給他留有機會就等同不給臣下任何機會。」人性之惡一經助長,誰也想像不到最終會發展成什麼模樣。

  所以,比起給放羊漢機會來,重要的是不能永遠給驪山的天子留有機會,機會若是少了『時間』的桎梏,就成了永遠,那便不叫機會,而叫『後門』,前路不管如何不通,永遠能開個後門再度回來。

  「真給他開了這個後門的話,總有一日,這孽債會報到我等給他開後門之人的身上。」楊氏族老閉眼,笑了,「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公道果然是有道理的。」

  這世道的機會那麼多,可那些機會之上終究是要有『時間』的桎梏的,對任何人,任何事,哪怕大至地方乃至一國甚至更大,都一樣,不能讓機會成為『後門』,一旦出現了『後門』,那孽債回報到開後門之人身上的因果循環便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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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的『司命判官』或許也要開始出現了。

  還真是世間萬事萬物皆相生相剋,真正有實力有足夠的份量接天子回頭之人,就是天子肆無忌憚之後首當其衝被猜忌以及容不下的對象,他們如此縱容天子,勢必會引來反噬。

  「時不我待,時間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對陛下也一樣。」楊氏族老喃喃道,「更何況,我弘農楊氏見過的下台的天子還少嗎?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

  這一次的『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還當真提醒了他什麼才叫真正的公道。

  ……

  「這次……還是教完我就要走嗎?」從宮裡出來的阿曼此時已見到了那些年教過自己不少東西的那個年歲不比自己大幾歲的『先生』了,他伸出手,習慣的在『先生』面前晃了晃,見那閉著眼的『先生』笑了,阿曼才收回手,鬆了口氣,「你還能看得到,我便放心了。」


  『先生』笑道:「總是閉著眼,我這一雙眼比尋常人休息的更多,自是不至於勞累的,一旦睜眼,也比尋常人看的更遠更清楚。」他說著,不等阿曼說話,便主動說道,「這次不走了。」

  「是領了任務還是……」阿曼試探著問他。

  『先生』笑道:「是不用走了。」

  「哦,鬧掰了啊!」阿曼點頭,恍然,而後重新看向『先生』,問道,「危險嗎?」

  『先生』『嗯』了一聲,說道:「沒有哪一回不危險的,習慣了。」

  「這種危險的事以後還是少做!」阿曼說著,看向『先生』,「你生的這般好,人又這般聰明,往後有了孩子同你一般聰明又好看,定有很多人想要同你家孩子結親的。」

  『先生』聽罷之後,笑了:「就這一回,只要這一回做罷,我便不會再做了。」他摩挲著手裡的竹杖,說道,「因為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我這些年的危險是被逼不得不為,是對旁人做的孽不得不做出的反抗,所以即便這般危險,還是能每每化險為夷,絕處逢生。因為這不是我做的孽,所以只要我盡了最大的力,便總有一線生機;待輪到自己做主了,自是不能隨意糟蹋作賤自己的福氣了,畢竟再好的命,再多的福氣,糟蹋作賤的多了,也總有連本帶利通通還回去的那一日。」

  「也好。」阿曼想了想,說道,「往後多生幾個孩子,同你一般。似你這般的人這世間越多,這世道便會越好。」

  』先生『摩挲著竹杖,嘆了口氣:「是啊!這世道還是多些品德端方之人好啊!」他說著抬頭,雖依舊閉著眼,可方向卻是沒錯的,一抬頭,看向的便是那座矗立於長安城中的地獄高塔。

  「他太厲害,引人崇拜而後爭相效仿便不好了。」阿曼循著他的指向望去,說道,「他要只是做個史冊所載的明君,不試圖讓自己那些手腕引來信眾崇拜,也不修這地獄高塔的話,不會有我等的出現,眼下……因為他想要的太多,終是有了我等。」

  』先生『嘴角翹起,輕聲道:「待回過神來之後,比起抉擇哪個陛下,這個……或許才是最終影響他們選擇哪個陛下的關鍵。」

  阿曼聽到這裡,愣了一愣,如』陛下『阿棋所言的那般,他雖是個替身,被挑選選中時也是挑的那愚民的孩子,那魔頭為了做到掌控範圍內的極限,從血脈上尋的特地是』愚民『的血脈,是個『低劣』之根,而後更是讓他這『低劣』之根同阿棋一般在草地上放羊,若是沒有遇到』先生『,他一生可能也就這樣了,被人如提線木偶一般操控著,按部就班的活著。

  可他遇到了』先生『,而後那』愚民『血脈也變得不再愚民了。他想,若是那魔頭泉下有知,知道他這被千挑萬選出的』愚民『居然不愚了,或許會很生氣吧!


  可這些,他並不介意,因為是天意讓他被』先生『找到,也是天意讓他居然聽得懂』先生『的那些據說高深的教導。

  「』陛下『如何了?」』先生『問他。

  「他哭了很多次,但開始讀書做事了。」阿曼說道。

  』先生『』嗯『了一聲,突然睜眼看了他一眼:「我教你,你教他,你們學的其實是一樣的。」

  一樣的教導,可結果……顯而易見。同樣草地上打滾的孩子,所謂的愚民的血脈卻比天子血脈更聰明!

  阿曼顯然是聽懂了他的話,垂眸道:「他很努力,也很認真。」

  』先生『摩挲著手裡的竹杖,點了點頭,又問阿曼:「他碰了皇宮裡的女人麼?」

  「他說沒有。」阿曼說道。

  「盡力而為便可!」』先生『聽到這裡,嘆了口氣,「怕就怕那魔頭的局對他而言太過苛刻,生機難求。」

  「他是個磨刀石,便註定了會直接出現在魔頭的眼皮底下,少不得要吃些苦頭的。」阿曼說到這裡,幽幽道,「我只盼最後的結果能對的起他吃過的那些苦頭。」

  一同長大的孩子,他顯然是知曉那個愛哭的阿棋是個什麼樣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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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當年被拋棄的若是陛下,也會是個如阿棋這般愛哭又有些良善、單純之人。」阿曼說道,「我聽我兄弟陳錦說過陛下年少時是個什麼樣的人,其實也能從那些『何不食肉糜』的體貼中品出幾分陛下的底色,可終究是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境遇不同,結的果也截然不同。」

  那被金椅子寵壞的陛下同自小吃過苦頭,知曉不能浪費的阿棋終究成了不同的模樣。

  「眼下既不用走了,先生要做什麼?插手驪山之事?」阿曼試探著問道。

  『先生』搖頭:「不必插手,不虛美也不隱惡,」他說道,「人為插手到底太過『匠氣』,一個不虛美不隱惡的陛下才是真正的他。」

  「可他身邊有兩個『瘟神』,」阿曼想了想,說道,「有那兩個人在,必會擾到他的決策。」

  就如相府大人那一出幫忙的抉擇依舊如石子落入深潭,未見什麼水花一般,那兩個瘟神顯然開始『起作用』了。

  「所以我說不必插手,那『瘟神』由他而起,也當由他而終。」『先生』說著,反問阿曼,「驪山的兵馬都在他手裡,他要殺那兩個『瘟神』是什麼困難之事麼?」

  阿曼搖頭:「一句話的事。」

  「所以,不是他殺不了,而是不想殺。」『先生』說道,「這是他自己的因果孽債,合該自己承擔,如此……才公平。」


  「那金椅子已經把人寵的自己為自己開了個後門,眼下我等再如相府大人那般幫忙,這後門只會越開越大。這等因果,我不會承擔。眾生平等,我沒有替他承擔孽債同惡果的義務。明知縱容的後果卻依舊去做,這同樣也是惡。」『先生』平靜的說道,「更何況,那些年他難道沒被教導過該做個什麼樣的人,做什麼樣的事嗎?」

  想起御書房裡那些書,再想起草地上『先生』口授,讓他用樹枝寫、念、背的書,阿曼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說道:「確實不該再慣著他了,可大抵是因為陛下的身份,叫人還是下意識的慣著他。」

  「權利如同春藥一般,是能蠱惑人的。」『先生』聽到這裡,笑了,他說道,「這蠱惑是在方方面面的,不止會讓人下意識的聽從,還在他犯了錯之後,人總會下意識的去縱容和慣著他,這把金椅子早已修煉成了氣候,自帶『蠱惑』的妖術。且這蠱惑的妖術對那等忠君的,良善的,用處更大。」

  阿曼想到那相府大人的動作,雖說此舉看出了相府大人的品行,可凡事皆有兩面,『先生』說的金椅子已成氣候,蠱惑旁人縱容金椅子上之人也挑不出一丁點毛病。

  「既享了金椅子的好處,那這金椅子的蠱惑之能,好的有如相府大人這般主動幫他抉擇的,壞的有如那兩個『瘟神』靠近,旁人想殺都殺不得的,這些既都是金椅子的蠱惑,自不論好壞都是需要坐椅子的人自己來駕馭的了。」『先生』說道,「別忘了,強行救駕的善行未必會引來善果,因為評判善行的不是『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天公,而是那被救駕之人。」

  阿曼點頭,若有所思:「我雖覺得阿棋單純良善,可一想他若是同陛下換一換,未必不會被這把椅子所蠱惑。」他說道,「如此一想,看那驪山陛下的所作所為,又覺得沒什麼可嘲笑的。不過是個被寵壞了的普通人罷了!」

  「是沒什麼可嘲笑的,可問題是過去的福他已經享了,那些年你同阿棋在草地上放羊時,他在享福。」『先生』想了想,做了個比喻,「他過去吃了很多糖,終於將身體吃出了毛病,而後面對不吃糖的尋常人,他氣急敗壞的質問道『有什麼好笑的?換了你們,吃那麼多糖,難道會沒病?』」

  換一換,阿棋同陛下或許都一樣不假,可問題是時間一直在往前走,那些年的事確確實實發生了,那些糖已經吃了,且還融入了骨子裡,深入骨髓,如何還能回到未吃糖之時?

  有些福既然已經享了,自然便要付出代價。

  就如如今的阿棋同陛下終究是養成了不同的性子一般,不可能回到過去重新調換一番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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