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章 紅湯陽春麵(六)
「『先生』說的不錯,過去的那些福他已經享了,就如同過去的苦頭阿棋已經吃了一般,」阿曼認真的想了想,問『先生』,「沒辦法還了那些享過的福麼?」
「看事情,看人,因人因事而異。」『先生』摩挲著手裡的竹杖,說道,「你借了一大筆錢享受了幾個月的好日子,幾個月之後,將錢還了回去,若其中並未發生什麼牽連因果之事——借你錢的人自己遇到了變故急需用錢,因著錢被你用了,而產生了惡果,譬如親近之人無錢看病這等無法回頭之事的話,或許,這債算是了了。」
「可若是牽扯到無法回頭之事了,這享了福的債便還不了了。」『先生』說道,「他享的那些福,是身為太子、陛下的福氣,就算其中不牽涉什麼孽債,他要還個『太子、陛下』的福氣也是一件天大的難事。」
阿曼點頭:「確實,大榮太大了,陛下還不起魔頭給的那福氣的,只能聽之任之。」
「德不配位,反之亦然。若是他的能力配得上這福氣,就不能算他白撿的便宜了,魔頭……也不能拿他如何。」『先生』說道,「這一劫也根本不會出現。」
「說來說去,還是他的問題。」阿曼聽罷之後,眉心微微蹙起,「可我看過御書房裡那些年他被教導過後留下的書冊、課業記錄,為人處事這些……他早被教導過了。」
「懂道理,卻不去做。而是嘴上說一套,身體做一套的人多的是。」『先生』聽罷之後,笑道,「教他的先生哪怕一張嘴再能說,說的再有道理,他應聲點頭的聲音再響亮動作再堅定。他親身見到的,同先生教的以及課本上聖人言的不同,自也學會了嘴上應付一套以及身體力行另一套的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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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生』的意思是說這世道有問題?」阿曼挑眉,看向面前『摩挲』著竹杖的『先生』,「難怪『先生』總是閉著眼,鮮少睜眼看人,因為知道看到的會『蠱惑』人的心境吧!這些話雖然是真話,你卻也還是頭一回同我說。」
「因為是能同你說的時候了,我若是放在先前同你說,你未必能懂什麼是對,什麼是錯,雖也清楚親身所見所看到的很多事都是錯的,可還是指不定會反過來指責我『迂腐』不懂變通。」『先生』笑著說道,「我眼下同你說,不必浪費什麼口舌,你不止懂,還能認同我說的話。因為你所經歷的教會你懂這些了。」
阿曼點頭,頓了頓,卻又說道:「或許也是因為我自己處於魔頭的逼迫之下,是那世道有問題的受害之人,才會清楚『先生』的話是對的。」
「可我雖然知曉『先生』的話是對的,卻不得不說很多人不曾親身經歷過,不曾成為過那世道有問題的受害之人,受過切切實實的痛,還是不會認同先生的話的。他們不止會指責你『迂腐』,甚至還會在心裡偷偷期望自己是那個欺負你這等『迂腐』老實之人的『聰明人』。」阿曼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看向『先生』,「很多人不切切實實的痛過都會期望自己是景帝那等人的,所以那地獄高塔的香火鼎盛的很。」
「他們嘴上喊著公道,可實際所求的卻從來不是什麼公道,而是期望自己是景帝那等人,是公道之上,吸血旁人的存在。」阿曼說道,「所以我才希望先生多生幾個孩子,這世道多些你這樣的人就好了。」
「甚至有些人痛過之後不痛了,時間長了,忘記了過去那些痛之後,他們還是會期望自己是景帝那等人的。」『先生』接話道,「這世道不是非黑即白的,很多人都是灰色的,痛過之後知曉公道的重要了,可久了忘了,便又開始偷偷拜魔頭了。」
「魔頭想來也是清楚這些的,所以才會設計了這一出,他知曉自己永遠不會缺那信眾的,這世道總有人不在痛著的,」阿曼搖頭,喃喃道,「這般一想,忽地叫人有些沮喪呢!」
「既然你覺得沮喪,又為何會來?」『先生』在一旁的大石頭上坐了下來,笑道,「陛下那嘴上一套,身體另一套的事你也在做,只是同他卻是截然相反的。」
「大抵……是因為我痛著?」阿曼跟著『先生』一同坐在了大石頭上,「這世道總有人不在痛著不假,可有人不痛著,有人吸著旁人的血享著遠高於自己應得的好處時,便有人痛著,被吸著血,明明出了最大的力氣卻總是得不到自己應有的回報。」
『先生』點頭,『嗯』了一聲,說道:「所以,看那魔頭同照鏡子沒什麼兩樣。他不缺信他那一套的人,反之我等遵循的那一套也同樣不缺信眾。」
「如此……不就是比誰的信眾更多?誰的聲音更響亮?」阿曼認真的想了想,說道,「可我所見到的魔頭的信眾聲音實在太響亮了啊!」
「地獄裡的不服聲喊的那般響亮的響亮?」『先生』偏頭,說起了那個曾對阿曼說過的『大道』的故事,「蓋過了多少沉默著低頭做事,抽不出工夫出聲說話之人的聲音?」
阿曼聽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他道:「地獄裡喊『不服』的為何不肯去投胎?是也想借著地獄這把保護傘保護自己麼?是因為一旦投胎,輪迴開始,又因為喝了孟婆湯,沒了前頭的記憶,沒了那些年『害人』『吸血』的心得之後,成了白紙一張,可又承接了先前作孽的輪迴,能想像得到自己那集結了最衰的運氣、最倒霉的出身以及白紙一張的他會過的如何悽慘才始終逗留地獄不肯投胎的吧!」
「那些地獄裡的『痛苦』還得了他們生前欠下的孽債麼?被他們欠債之人還在等著他們還債呢!他們在十八層地獄的反覆折磨能算償還嗎?」阿曼問道。
「我不曾聽說過十八層地獄裡的折磨就能算作還債的,那些債不會因為他們走過十八層地獄便了了,頂多算是懲罰罷了。」『先生』笑的雲淡風輕,「懲罰與還債從來不是一回事,莫要混淆了。」
「地獄裡喊不服的聲音很響,但論人數,永遠不會有低頭做事之人多的。」『先生』平靜的說道,「且不說伺候一個鄉紳,要多少長工僕從了,人數差距一眼可見。就看那帳目,一個鄉紳一年花銷抵得上多少人家一輩子的花銷?這帳的事一眼可見,做不了假的。」
「所以痛的人總是比不痛的人更多?」阿曼若有所思,「可……就我所見這世道,鄉紳要捻死那些長工僕從委實太容易了。人數那般多卻如螻蟻,不止聲音不如鄉紳的聲音響亮,連力氣都不如鄉紳,那信魔頭之人還是比信我等之人喊的更響,也更有力氣啊!」
「其實鄉紳要捻死長工僕從罕見親自出手的,他們要借用的也同樣是手下之人的力氣。」『先生』說道,「這就是魔頭擁有的另一樣被我等先前反覆提及的法術——『蠱惑』。」
「或是用錢籠絡或是用甜言蜜語籠絡,也或許是給那有力氣的手下那比旁的長工高些的地位,畢竟日子好不好總是能跟不同的人比的嘛,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雖然不痛的人論人數同力氣都遠不如痛的人,畢竟多少個痛的人才供得起一個不痛之人,帳擺在那裡,做不得假的。可他們能用『蠱惑』的手段,為自己爭取痛的人群中的力量為自己解決那同樣痛的人。」『先生』之所以會在這等時候同他說這樣的話是因為有些話其實不消『先生』詳細解釋,如今的他也早懂了,阿曼抬頭望天,唏噓道,「所以,那『蠱惑』才是問題所在啊!」
「可『蠱惑』之能為何能起作用呢?有人是因為得到了比身邊人更高的地位,他們貪慕權利,有人是因為甜言蜜語,貪慕虛榮同恭維,但絕大多數……是因為錢。」『先生』說道,「衣食無憂之後,很多人有些事都是不願去做的,或是不值當,或是底線同良知擺在那裡,不到萬不得已,有些事不願做。」
「其實也是很多不痛之人斥罵痛之人的話,道『窮生奸計,富長良心』,這話其實也算不得錯。所以,首先要解決的,還是錢的事。衣食無憂之後,很多人都是清楚對錯的。」『先生』說道,「你阿嬤阿叔那般良善的人沒銀錢了,不到萬不得已,也只能去偷羊,可有了自己的羊群之後,還收養了阿棋,願意行善。可見若是衣食無憂,很多人都並非那等貪婪之人。所謂的人性的慾壑難填確實存在,可當真有那到處嚷嚷『不服』,將聲音喊的那麼大的人說的那般,人人都如此不堪、毫無底線,貪得無厭麼?」
「世道中很多人是灰色的不假,可明明是灰色的,卻被那黑色之人打著各種『幌子』,蠱惑灰色的世人讓世人誤以為自己同黑色的人沒有什麼兩樣。」『先生』說道,「他們害怕世人發現自己生而為人,天生便有人性的存在,於是便要想盡辦法蒙住世人的眼,不給世人發現自己人性存在的機會。」
「所以,就用『窮生奸計,富長良心』的法子,讓人為銀錢所桎梏,無法衣食無憂?由此逼得阿嬤阿叔那般的人為了活命,只能硬著頭皮去偷羊?」阿曼若有所思,「原來他們是用這種法子『蠱惑』的世人,為自己憑空造出來的那麼多的信眾啊!」
「無間地獄裡,官府如同閉關的地藏王菩薩、蹄聽,以及一直不懂的閻王等人一般,所有人都被蒙了眼,看不到公道,看到的只有那座地獄高塔,他們不斷的被那聲音蠱惑,被眼前所見的無間地獄不斷更改、重塑著骨子裡對人性的認知,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訴他們只有成為似那高塔主人一般的人,才能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先生』說道,「所以,不看那地獄高塔主人的種種手段,為了信眾眾多,我所見他的局中,這世道大部分灰色的世人都是無法衣食無憂的,因為一旦衣食無憂,就長了良心。似那等害人的事,除非被人用刀頂著架在腦門上,尋常人都是不會去做的。」
「我這些年走了很多地方,為了解決那總是在耳畔響著的靡靡蠱惑之音——『人性總是慾壑難填』的,『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看了很多人,就是想看看人性是不是當真如此不堪?」『先生』說道,「畢竟我等神棍總是要順勢而為的,我又是個務實的神棍,人性若是當真如此的話,便要換個法子來做我想做的事了。後來,我發現衣食無憂之後,很多人並非蠱惑之音說的那般,之所以他們的聲音能喊的那般響亮,引得那麼多灰色之人爭相跟喊,是因為用『衣食無憂』桎梏了這些人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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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同我說過聖人說那『大同』的世間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豈不就是這個道理?」阿曼若有所思,「聖人早就知道這些了啊!」
「是啊!」『先生』點頭,頓了頓,又道,「所以只要做到『衣食無憂』,就不愁魔頭信眾的聲音會喊的最響。這世道那些默默過好自己一畝三分地上的小日子之人才是最多的。」
「可那些好好過日子的人忙著呢,哪有工夫摻和這些事?」阿曼嘆了口氣,說道,「更麻煩的是魔頭比我等早生了那麼多年,是先於我等所有人的先手,他布下的種種設計,哪裡會允許讓這世間多數灰色之人都『衣食無憂』?」
「知道衣食無憂就能解決這等事又如何?」阿曼說道,「魔頭不會允許的。再說那些同樣不痛之人,他們難道不會效仿嗎?」
「你忘了一件事,有些事只能魔頭來做,旁人是不能做的。」『先生』在一旁笑著說道,「因為他是皇帝,而且還是個已經死的皇帝,所以能修地獄高塔,吸收信眾。旁人若是如他一般做來……有這般高的威望的同時,還能一呼百應,怎的,是想謀反嗎?」
一旁的阿曼聽到這裡不由一愣。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先生』說道,「魔頭所擁有的甚至比那詩中的名將更多。」
「至於同樣不痛之人,你看到那些城外施粥行善的了麼?」『先生』平靜的說道,「他們中有些人是真心行善,畢竟不痛之人中也有黑、白、灰三種人,有些則是種種利弊考量的結果。」
「既然施粥行善的事存在著,便有其存在的意義。撇去那些善惡之論,便看事情本身,既然行善的存在是有意義的,他們便不會阻撓衣食無憂這件事。」『先生』說道,「至少明著不會,因為明著他們做的行善就是『衣食無憂』這件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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