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八章 紅湯陽春麵(四)
「我知道。」『陛下』點頭,開口,眼淚混合著鼻涕,狼狽又可憐,其實不知道自己還有個親兄弟,不知道自己同那高高在上的天子其實是同父同母卻不同命時,看到那些貴人他只是羨慕,可知道了之後,再看彼此的際遇,看著連一點錯的機會都沒有的自己,他只覺心裡酸楚的厲害。這皇宮那麼好,皇宮裡那麼暖和,比草地上的雨水濕泥舒服多了,可到了這華麗的皇宮裡,他的眼淚卻不停的掉,短短几日間掉的眼淚比過往那些年加起來掉的還要多。
在放羊時遇到狼群被咬了一口,那些傷、那些痛終究是皮外傷,看得見,可在這裡,身上的龍袍是那般舒適不刺痛皮膚,卻好似深深刺到了他的心一般,一直在讓他掉眼淚。
「你告訴過我了,相府大人那樣的聰明人那般做其實是在幫我那好命兄弟做選擇,讓他回頭。」『陛下』簌簌落著眼淚哭道,「你還告訴我雖然這般,但其實相府大人這樣的聰明人比起那些說話好聽的宗室來才是真正可信的,才會給我等真正的機會。其他的……都是包著蜜糖的砒霜罷了,話說的再好聽,對我們再好,那些好處都是拿我們的命去換的。你說……那些人給我們的任何一丁一點的東西,都不是當真如善人那般送給我們的,而是同那話本里陰廟偏神給的富貴和好處沒什麼兩樣,我們到手的每一樣東西,都是用我們自己的陽壽換的,而他們在我等用陽壽換好處的過程中,如那中人一般抽取了好處。」
「撥開那些雲裡霧裡的彎彎繞繞,統共那麼幾個人,那帳都記在我等頭上,所有東西都是拿我等的陽壽換的,按理說我等才是真正出錢的那個,可偏偏出錢的我等成了反欠他們恩情債之人,這群人……其實一直在顛倒黑白、倒反天罡,拿了我等陽壽換的好處還不算,還反過來用我等陽壽換的好處對我等施恩,做起了債主的恩人,這群人空手套白狼,無恥的很呢!」『陛下』眼神發直的說著,下意識的瑟縮了一下身子,喃喃,「好生卑鄙啊!難怪你一直對我說不要信那些人,真正能信的只有相府大人這般的人。」
「不錯!因為相府大人這般的人如此做來的初衷,是『忠君』,是盡到一個臣子的本分。」『宮人』一邊替『陛下』擦眼淚,一邊說道,「你要知道似這樣的人,他的品行其實才是可信的。」
「不能因為他一時忠的是對面那個而對他不滿,你要知曉往後你若是要用人,似這等人才是一個皇帝應該用的人。」『宮人』說道。
「我知道。」『陛下』點頭,頓了頓,又道,「小人是餵不熟的白眼狼,只有這等人才是真正能用之人。」他說道,「我知道他是聰明的好人,可……我不是他的皇帝。」
「只是眼下還不是罷了。」『宮人』說著,看向『陛下』,「你知曉我為什麼讓你點頭,既要對那相府大人的人點明透露你知曉他的意思,又……當真讓你下這等命令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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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讓羅山殺葉家人的命令他當真去做了,可做之前,他同那位相府大人的眼線「宮人」說了這樣的話:「其實我知道,殺貪官家眷不應當在這個時候,而當在合適的時候殺的,叫百姓看到我是個什麼樣的人,就如同下令誅殺那兩個妖言惑眾的『司命判官』一般,讓百姓看到我『英明』,即便這樣的『英明』待到驪山那位回來會戴到他自己頭上,將我做的對的事貼在自己身上,我也會殺。因為我知道這是一件應該做的,對的事,不管那位子上的人是誰,而是這張位子該做的事。」
他還記得說罷這些話之後那宮人看向他眼裡的『驚異』之色,他垂眸,說道:「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過往那些年,我沒被人教過那些東西,只會放羊餬口,所以,我眼下只是磨礪劍鋒的石頭,是磨出梅花香氣的苦寒而已。」
再之後麼,『宮人』對『陛下』說道:「相府那位眼線『宮人』說,御書房裡第三個書架往後是那些年陛下學過的種種課業書冊以及筆記記錄。」
「你知道的,陛下不止有相府大人那些厲害的大人教導為師,還有個極其厲害的少年神童伴讀,唔,就是那位大理寺的林少卿。那些年,他們讀書留下的課業筆記都在,你閒暇無事時可以去看看。」『宮人』說道,「我也不知道陛下會給你多少時間,或許看過那些書也沒用,陛下他及時回頭了,就是不給你這個機會,如此……便帶著那些讀過的書,下一世讀書時聰明些老練些也算是用處。似那神童探花郎一般,指不定上一世、上幾世他讀書用功,所以才會學的那般快。」『宮人』循循善誘的勸導著,「你看他的人,同尋常的『傷仲永』似的神童是不一樣的,他是神童,也認真、勤奮著呢!可見好好讀書,不管能不能立刻看到用處,攢著,擺在那裡,總是不會丟的。」
『陛下』用力的點著頭,又聽『宮人』繼續說道:「若是看過那些書當真有用的話,那便更要認真看,好好看了。他們不定會給你充足的時間,所以只消看那些大人的課業筆記,看那位林少卿的課業筆記,陛下的便不用看了,因為已經有陛下了,他們不需要第二個陛下了。」
「若他們需要的是陛下,你做的再好也沒用,因為陛下還在呢!」『宮人』說道,「那條路他已經走了,你只能走他沒走過的路了。」
「陛下有時走大道,有時走小道,若是最後他走出的那些道令人滿意的話,你就攢著那些讀過的書,等下一世,我會陪你。」『宮人』對他說道,「若是他走出的道並不令人滿意,你就將你走的道展示給大家看,看看大家會不會更滿意你。」
『陛下』點頭,說道:「我知道,所以,我要盡力。畢竟,既然走的是他挑剩下的道,即便盡最大的力走到最好,若是陛下自己的道令人滿意的話,我走的再好也沒用的。」他喃喃道,「我只能盡力。」
『宮人』『嗯』了一聲,看著哭著鼻子面上露出笑意來的『陛下』,湊近他,壓低聲音,小聲道:「更何況,他們不知道你這些年放羊時也在讀書呢!」
不是常有那笑話嗎?說是放羊的人同砍柴的人遇上了,聊了一天,待回去時,放羊人的羊吃飽了,那砍柴人的柴卻是空空如也的。
所以,放羊……當然也能同時讀書呢!
這也是他——一個替身的替身的私心。
不過,或許也是因為『陛下』本身就只是個替身,只是個不重要的存在,在無人管束的草地上,他放羊的時候讀些書,也無人注意到他,更無人注意到他這個替身的替身在背後做了什麼。
『陛下』的結局在那些設計中是那般的無足輕重,輕到人伸出手指一捻,便能輕輕捻死的螻蟻般的存在。
那他這替身的替身結局又會好到哪裡去?
好在,那修地獄高塔的魔頭鋪的局那般大,又是他生前所鋪,好多人,在還不知事時就已被他設計著走上了那條默默無聞,完成自己在局中的角色之後,便立時死去的結局了。
可又有多少人甘願走那樣的窩囊結局呢?
「總是要試一試的,萬一能成呢?」『宮人』說著,從懷裡掏出一本話本,說道,「這就是那魔頭的羊腸小道話本。」
『陛下』看向那話本,下意識的身體往後仰了仰,拉開了自己同那話本的距離:「這話本……不好呢!害人的玩意兒。」
「魔頭用他的名望為這話本添了一絲光環,引後來想走捷徑之人搶奪這本話本,卻忘了……非親非故的,為何傾囊相授?」『宮人』看著那本羊腸小道的話本,眼裡閃過一絲玩味,「是想要做桃李滿天下的夫子?還是那骨子裡不藏私的奉獻之人?自己淋過雨,想為旁人撐把傘的那等人?」
『陛下』搖頭,喃喃:「他不是這等人。」
「是啊!他不是這等人,我就不曾見過比他更藏私之人了,如此相授,自是希望這話本被有些人看到,而後達到自己的目的。」『宮人』說道,「他如此藏私,對你那好命兄弟不會手軟的,偏你那好命兄弟又作賤糟蹋不珍惜,將自己架的太高,成了孤家寡人,旁人沒辦法將他叫醒呢!便是提醒……也只能委婉的,似相府大人這般的提醒已是極致了。」
「相府大人他們不知道你在放羊的時候讀了很多書,這是你的機會。」『宮人』說道,「陛下讀了那麼多年的書和不讀書的你比起來,相府大人他們對陛下同你的要求是不同的。更何況,他是他們眼裡的天子,你只是個替身,對本尊同替身的要求也是不同的。」
「雖然替身能說出那些話已叫相府大人他們震驚,由此告訴了你御書房裡那些書的位置,可……也僅此而已。」『宮人』說道,「你若只是個令相府大人他們震驚的替身,那話說的再好聽,人再真誠,也只是個替身。而替身的結局……還是要等到來世的。」
「我既然頂的是我兄弟的身份,難道不知道御書房裡那些書的位置嗎?為何偏要從相府大人他們那裡得到首肯之後方才能打開御書房的門?」『宮人』對認真聽著的『陛下』解釋著,「因為自己打開那扇門,同相府大人他們告訴你而後讓你打開那扇門是不同的。」
「你眼下雖還只是個替身,相府大人他們十分的注意力,九分皆放在陛下身上,只有一分在你身上,可那一分的注意力也是注意力,比從來沒有過關注是不同的。」『宮人』握緊了『陛下』的手,安撫道,「我等已過了那麼多年一分關注都沒有的日子了,眼下哪怕只有一分的關注也要珍惜。因為,重要的是那個口子已經開了。」
「你要好好的讀書,認真的讀書,連帶著過往那些年沒有人關注時讀過的書一起讀進去,而後不止要做到做替身做到最好,還要比那本尊好,且不止是好一點點,」『宮人』耐心的解釋著,「你見過那皇城裡有名氣的糕點鋪子吧!同樣的糕點,哪怕一樣,有名氣的糕點鋪子就是比那沒名氣的更好,你也更屬意去買那有名氣的糕點鋪子的糕點,不是嗎?」
『陛下』點頭,喃喃道:「除非沒名氣的鋪子賣的便宜些。」
「可你沒辦法賣的便宜,因為這不是買賣糕點的事,不是買賣。所以沒法賣的便宜,只有比他好,好到不容忽視,才有可能讓今世的苦楚同窩囊,在今世結清,而無需再期待來世。」『宮人』說道,「好好珍惜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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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嗯』了一聲,頓了頓,又道:「我沒碰陛下的女人。」他說道,「不管外頭如何看,阿嬤阿叔說過有些事做不得的。」
「我知道。」『宮人』點頭,看著他笑了,「宮裡眼線很多,不管那被金椅子寵壞了的『陛下』如何看,你有沒有做過,外人都看得到。」
「可陛下的女人不是每一個都本份的。」『陛下』對『宮人』說著,而後搖了搖頭,「也不知道他圖什麼,他不是已經有皇后了麼?」
「或許是金椅子的權利太大了,將人寵的無法無天,寵的人慾壑難填了吧!」『宮人』嘆了口氣,看向『陛下』,「我要出宮幾日,這幾日在宮裡的是我兄弟陳錦,你同他雖不熟悉,卻也能信任。」
『陛下』點頭『嗯』了一聲,看向『宮人』問道:「是像過去那般,你是去向先生請教學習東西了嗎?」
『宮人』笑著應了一聲,說道:「先生也是似我等這般的人,卻已翻出些風浪來了,只是此時終究還不大。」
「只要知曉不是我一個人在做這件事就足夠了。」『陛下』說道,「有這般多志同道合之人,哪怕是死,黃泉路上也有伴,不寂寞了。」
「是啊!我等都是那結局中窩囊而死之人,如此做來卻又不止是為了活命,而是親身處於局中,這麼多年感受下來,知曉那地獄高塔的小道不該如此肆無忌憚,也不該長的那般高的。」『宮人』喃喃著,嘆了口氣,「哪怕不為活命,有些事其實也是該做的。」
……
走出御書房,『宮人』抬頭,看向不遠處的地獄高塔,這座塔修的那般高,凌駕於所有人之上,早該引來天劫了。
有些話終究還是傳了出去,或許也是聽到這些話的相府中的那位終究是被觸動到了一些,雖說不多,還不足以到改變立場的地步,卻終究是給他開了這個口子,將這些話傳到了有些人的耳中。
「那些話……會是他自己想的嗎?」楊氏族老『咦』了一聲,同樣的雖有觸動,卻不多,似他們這等人有感情不假,可那理智卻是時時刻刻存在著的,想起傳話之人特意提的一嘴,「或許也是別人教的。」
「這就有意思了!」楊氏族老聽罷之後,笑道,「總不會是宗室中人教的。且不說那些宗室中人自己都說不出這等話來,就算說的出來,也不會教他這種事。」
誰會教一個隨時準備殺掉的傀儡這些『長遠』之道啊!
「若是自己想的,那實在是叫人刮目相看,雖說放了這麼多年的羊,不曾接受過帝王教導,可不是每個帝王都是經受帝王教導才登上的王位,那些開國之君有幾個是自小學這些教導而後登上去的?草莽起兵不懂的多的是,可最後也能成就一番霸業。若當真是塊璞玉,確實值得雕琢,且精進的速度不會慢。」楊氏族老說道,「璞玉雖難得,卻也不是沒有;可同樣的,璞玉那般難得,偏那麼巧,就是他麼?」
「若不是巧合,而是身邊另有人教導的話,那同樣有意思,代表了這光腳而來的牧羊漢身後是有一道看不見的勢力支撐著的。」楊氏族老唏噓道,「不管那勢力眼下是強是弱,可那眼光卻是長遠的,也是知曉一個天子該做什麼的清醒之人,不似宗室那些人一般上不了台面。」
「不過有他們在的話,宗室便不消擔心了,他們定會解決這些宗室的;若沒有他們存在,『陛下』是塊璞玉,同樣不消擔心那些宗室,因為只要『陛下』想長遠,宗室那群人便是必須解決的存在。」楊氏族老說到這裡,長嘆了口氣,「不管這些話怎麼來的,可這些話倒是提醒了我。」
同父同母卻不同命,本是孿生子,比起擁有那麼多機會的陛下來,那個從小放羊的孩子擁有的實在太少了。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的不公平,若蒼天有知,難道看不到嗎?
「不管是自己想的還是身後有人教導。」楊氏族老閉上了眼,「這都是天公……不拘一格降人才啊!」
「或許,這才是真正的公道!」楊氏族老說道,「眾生平等,那替身為何就不能有這個機會?」
看著這樣的公道,再看那地獄高塔看似公平的公道,對陛下的種種搓磨,終究不是絕對的公平!而只是因為那地獄高塔想要,最適合他,也最利於他,才會出現的那帶有私心的公平罷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