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七章 紅湯陽春麵(三)
如何忍得住眼淚不掉下來?多少年了,那未在菜單上的面再次被人提及,看似提的只是一碗麵一道菜,可那吃食味道的背後是那些年塵封的記憶。
「其實在我等長大的小鎮上,這青椒肚絲的澆頭不算罕見,可長安這裡實在不多見。」羅娘子沒忍住,絮絮叨叨的回憶起了過往,「本也只是一碗普通的面,我等準備記上去做特色面的,可那時候碰到了大人,看大人喜歡,我二人便將這碗面藏了起來,沒記上去。」
「那時我二人初來乍到的,因為做面的手藝好,竟得到大人這般的大人物的垂青,自是激動之下,便私心的將之視作我二人與大人之間的秘密,唔,就是文人常說的那什麼交情的寄託。」羅娘子說到這裡,看向羅三,兩人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眼裡看到了幾分悵然,「我家的說這等交情事還是莫記上單子了,感情的事一旦沾染上了錢,便總是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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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同銀錢之間的事自是不能一概而論的,畢竟人既活在世間,生了張嘴,便要考慮吃喝拉撒的銀錢事。
談感情不能不談錢,可談的多了,又傷感情。
不過那般的大人物不顧身段的與他二人這般街邊麵館里的小人物結交,他們舍了一碗麵的銀錢也是甘願的。
「他知道你二人舍了這碗面的利錢麼?」林斐問道。
才吃過那碗面,那味道還在嘴裡仍未散去,作為一個嘴挑的食客,他自是清楚這碗面一旦記上單子,當是好賣的。當然,這從方才麵館里食客的交口稱讚中也能得到證實。
兩人點頭,說道:「我等剛開始還怕大人會笑話我等沒見識什麼的,不過大人知曉之後只是『哈哈』笑了兩聲,而後又替我等擺平了一些昔年舊事的過節,之後便未再提了。」說到這裡,頓了頓,羅三又道,「我二人想這便是大人對我等舍了一碗麵的利錢的回應了。」
「我想也是。」溫明棠點頭,若有所思,「田府的管事過來點了一碗同樣的面,會是巧合嗎?」
「不管是不是巧合,都沒用。」兩人對視了一眼,苦笑道,「我二人對溫小姐是不藏私的,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田府莫說點上一碗了,就是點上十碗八碗的,我等也給不了他們什麼。」
畢竟……人總不能要求一個肚子裡空空如也的茶壺能倒出水來。
他二人不是藏著溫玄策的秘密上京的,而是同樣一頭霧水來的長安,什麼都不知道。
「思來想去的,我等這些人竟是還不如宮裡那個好歹有個遺物在手呢!」兩人唏噓著,只是雖唏噓,對溫玄策為何要他二人上京,要他二人等什麼人卻全然是一問三不知,一頭霧水的狀態。
看著溫明棠同羅三夫婦,林斐想起白日裡同塗清碰面之後聊到的那些事,忽地「咦」了一聲。
對上聽到自己這一聲向自己看來的溫明棠,林斐笑道:「你等三個當真什麼都不知的,好歹全須全尾的活著,且……還算自由身。」他說道,「不似溫秀棠,也不似當年溫玄策身死之後,被牽連到的一些人。」
這些人中活著的除了一個溫秀棠之外,其餘都已經死了,便是溫秀棠拿著那遺物在手裡如同茶壺裡的餃子倒不出來,人雖活著,卻也已失了自由。
「或許……當真不知也不見得是一樁壞事。」林斐目光轉向羅三夫婦,這些時日相處下來,對羅三夫婦的為人自是已然摸透了,雖只是街邊開麵館的小人物,卻古道熱腸,眼裡容不得沙子,在很多人看來,羅三夫婦這等人都是值得結交的。
若非如此,溫玄策也不會與這兩人結交了。
可人品不錯是事實,同樣的,有些事實在不適合羅三夫婦這等人摻合其中。便是那些東西到了他二人手中,怕是也同溫秀棠一樣看不懂的。
手握貴重之寶卻參不透是禍而非福。
就似那第一等的千里馬摔起那駕馭不住的人來,往往也是最狠的。
至於溫明棠能否參透……他都不曾親眼見過的東西,自也無法下定論。不過直至溫玄策死前,溫明棠都還只是個不到十歲的孩子,那『聰明』更是不曾展露過,將心比心,他若是溫玄策,為這個不到十歲的女兒考慮的話,多半也是不讓她牽扯其中的。
雖然不牽扯其中,或許連掖庭搓磨都未必能熬過,可比起熬過掖庭搓磨的困難來,或許……能駕馭住那遺物要困難多了。
這些道理,溫明棠當然懂,聽罷林斐所言,伸手握住羅娘子的手,對她同羅三說道:「這世間不知之事多的是,哪裡事事皆能知曉的?船到橋頭自然直,做好我等該做的事,剩餘的……等就是了!」說到這裡,頓了頓,溫明棠又道,「既然他叫你二人等陛下登基後來長安,或許也是覺得自這個時候開始,那船已開始動了,離到橋頭也只剩時間了。」
作為一個去歲從掖庭出來,親身感受了這一年多以來長安城變化之人,溫明棠坦言:「說實話,自今年年初開始,我總覺得長安城裡發生了很多事。」
當然,長安城從來不缺新鮮事,去歲長安城的大案小案也不少。可這些……同今歲發生的著實不同,從年初趙孟卓的死,到如今驪山上的事,這些事每一樁都不是小事。
也每一樁,都是大到值得溫玄策這等人會特意在意的事。
「興許快了吧!」羅三同羅娘子搓了搓手,喃喃道,「也不知那田大人怎會突然想吃這一碗麵的。」
一碗麵而已,當然可能是巧合,也有可能不是。
……
皇城裡,下意識席地而坐的『陛下』摩挲著身側的龍椅,唇動了動。
進來的宮人才走進來,便看到了這一幕,而後從那唇形中讀出了那句『陛下』喃喃自語的話——「還真是金的呢!這值不少錢吧!」
看著『陛下』喃喃所言,宮人笑了,走過去道:「旁邊就是蒲團,怎的坐地上不坐蒲團上?」
對宮人的聲音,坐在地上的『陛下』顯然早已熟悉了,他頭也不抬的說道:「才幾月?又不冷!這個天若是放往年,我等還在草地上打滾呢!」
這般親昵不設防的語氣,顯然走進來的『宮人』當是個他早已熟悉多年的老熟人,熟到遠比那些所謂的『李氏宗親』們更熟悉的存在。
一個宮裡的『宮人』竟會同宮外頭的牧羊漢熟悉?大榮的皇城對『宮人』的管束如此寬鬆麼?竟是能允許一介『宮人』自由出入皇城?
「我被那些人帶來時還害怕著呢,看到那張同你那般像的『臉』時,我駭了一跳,又不敢冒認,直到你找過來……」坐在地上的『陛下』說到這裡,眼裡浮現出一絲笑意,「阿曼,好在宮裡還有你。」
「我早同你說過,我有個兄長在宮裡當差的。」對坐在地上的『陛下』,『宮人』笑著說道,「還有,我眼下頂的是我兄長的身份,叫陳錦。」
「哦。」「哦」了一聲之後,坐在地上的『陛下』卻是搖了搖頭,說道,「可你阿嬤說過你是獨子的,那些事……我只當你吹牛呢!」
『宮人』笑了,他抬眼看向『陛下』:「就似你——阿棋,外人不也不知曉你還有個兄弟麼?」
「那倒是!」坐在地上的『陛下』嘆了口氣,復又看向『宮人』,問他,「那些宗室中人同我說的那些事,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阿嬤他們撿到你時,你那襁褓里塞了張『阿棄』的條子,我教你認過字的,你當知曉『阿棄』的意思。」『宮人』說道,「他們找到你,是想借你把你兄弟趕跑,而後再殺了你,自己取而代之。」
「我知道。」坐在地上的『陛下』聽到這裡,神情一下子變得嚴肅了起來,他說道,「後來是你幫我取了『阿棋』的名字。」
「我也有私心。」對此,宮人毫不避諱,「你的名字就是我的意思。」
「無所謂!從你在狼群里將我背出來的那一刻,我這條命就是你的了。」坐在地上的『陛下』拍了拍胸脯,說道,「這世間我只信你一個。」
「說實話,原先我還以為娶了媳婦能信媳婦了,可看著後宮裡那群花容月貌的女子那般對待自己的夫君,將錯就錯……突地叫我覺得阿嬤阿叔他們這般不離不棄的感情也不常見。」坐在地上的『陛下』頭靠在那金子做的龍椅上,看向『宮人』,「阿曼,你說……我能活多久?」
「不知道。」『宮人』說道,神情坦然,「你是棄子,我也不比你好哪裡去。眼下做的這些,只是為了能多活一些時日罷了。」
「既是多活一日是一日了,自是要借著這身份好好享受一番了。」坐在地上的『陛下』看向『宮人』,「我這兩日好好回憶了一番,記起你說的那些話,說我可能平平無奇的過一生,也可能會遇上尋常人遇不上的事,可見……我要過什麼生活,從來由不得我,也不管我想要什麼,而是需要我了,便把我從羊群裡帶出來罷了。」
『宮人』點頭,語氣依舊平靜而坦然:「是啊!你那個好命的兄弟若是膽小謹慎著不給他們留下把柄的話,你我一世都會在羊群里度過,永遠不會出現在這等地方的。」
「所以,是他自己不爭氣也不珍惜。」『陛下』說到這裡,聳了聳肩,忽地伸手拭了拭眼底的眼淚,喃喃道,「我是當真覺得他的命真好啊!」
「我不是覺得他的命好在能坐這金燦燦的龍椅,吃那些山珍海味、享那後宮無邊艷福什麼的,」『陛下』解釋道,「而是比起我來,他不只能選自己過什麼生活,竟然還有不爭氣不珍惜以及浪費揮霍的機會。」
「我還記得你我丟了賣羊的銀錢的那一次,為了找回賣羊的銀錢,踏破了那麼多雙鞋……」『陛下』說到這裡,吸溜了一下鼻涕,唏噓不已,「你同我根本沒有找不回銀錢的機會。」
「因為沒有那些銀錢的話,我們都會餓死的,所以,我們沒有浪費揮霍的機會。」『宮人』說著,看了眼『陛下』,「所以,既然他自己不爭氣給了我們機會,我們便要好好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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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要好好珍惜。」『陛下』笑了笑,卻是抬頭看向『宮人』,「可我知曉自己沒有那般聰明的腦袋,還好……你有!你一向是我們那裡最聰明的。」
「不,我這般的聰明還是差的太遠了。」『宮人』說道』,「但所幸,他不珍惜,將這淌水徹底攪渾了。」
「如此……我們便有機會嗎?」『陛下』看向『宮人』,問道,他眼裡明光閃爍,帶著不自覺的期盼,「似那相府大人那樣的聰明人會選擇幫我們?」
「相府大人他們是聰明人不假,卻未必會選擇幫我們。」『宮人』想了想,沒有敷衍『陛下』,而是認真的向他解釋著說道,「至少眼下未必會幫我們。」
『陛下』期盼的看向『宮人』:「為什麼?」他說道,「我很聽話的,這兩日你跟我說了我那好命兄弟不珍惜的事,我也知曉珍惜的,不會犯這樣的錯的。」他喃喃道,「因為我同那大榮的太祖皇帝一樣,是吃過什麼都沒有的苦頭的。」
「這不是你犯不犯錯的問題,而是他……一開始就是陛下。」『宮人』看著面前的『陛下』,眼裡閃過一絲憐憫,他說道,「他比你早跑了那麼多年,又聰明,」說到這裡,『宮人』頓了頓,看向面前席地而坐的『陛下』,忽道,「其實,你不比他笨。」
這對孿生子若是自小在一起長大的話,『阿棋』不會比那位陛下遜色多少的。畢竟,不止是他親自從狼群里將『阿棋』背出來的,還是他一手教會了他習字讀書,很多事幾乎都是他一手教的他。
「我覺得,你比我更聰明,更勇敢!」『陛下』看著眼前的『宮人』,喃喃道,「其實我同你也有些像的,大家都說你我跟親兄弟一般。」
『宮人』當然知道自己同『阿棋』像,畢竟,他本就是『阿棋』的替身,若是『阿棋』自小在皇城長大,或許根本不會給他二人產生這般深羈絆的機會。畢竟皇城裡的孩子,從小便擁有太多了,那些對皇城裡的孩子『好』的人隨處可見,一抓一大把。眼下只是因為『阿棋』的境遇,以至於反過來讓他這個替身教導『阿棋』罷了。
替身的像同孿生子終究還是不同的,人的眼睛是能分得出來的。
看著眼前的『陛下』垂下眼瞼,『宮人』嘆了口氣,繼續說道:「因為他一開始就是陛下,所以他有無數次犯錯的機會,能懸崖勒馬的回頭,他比你多的,不止是那些年長在皇城的教養,更是群臣對陛下是從他被立為太子開始就熟悉的存在。」看著『陛下』眼底的眼淚,『宮人』繼續不厭其煩的解釋著,「且不止是熟悉,他們見過去歲那個勤政的皇帝,見過他不犯糊塗的話,會是個什麼樣的人,而那樣的他,是群臣心中能接受的存在,也是那不會給你機會的存在。」
「他們見過出色的他,卻沒有見過出色的你。」『宮人』看著『陛下』的眼淚,從袖中掏出帕子遞給他,讓他將眼底的眼淚擦去,繼續說道,「從立儲到當上陛下整整十五年,他做過很多事,每一樁事群臣心中皆有評判,那些過去的事不是過去了,而是既然存在著,一旦需要了,便能拎出來同放了十五年羊的你在同一桿秤上衡量孰輕孰重的存在。」
「我懂了,他是老手,且還是有過出眾經驗的老手,而我是個新手。」『陛下』喃喃道,「也不怪他們,換了我是他,也會選老手的。」他說道,「過年做衣裳那老裁縫都比學徒收錢更多呢!」
「若只是做衣裳的裁縫的話,還可以勤能補拙。」『宮人』看著低頭啜泣的『陛下』,嘆了口氣,眼裡的憐憫中摻雜了幾絲無奈,他說道,「可這等事不同,你沒有勤奮的機會的。」
「老裁縫還會扔兩塊破布料給學徒讓他慢慢練,可你手裡連塊練手的破布料都不曾有人為你準備過。」『宮人』說道,平靜的眼裡仿佛蓄著水一般,他輕聲道,「他們誰也沒有考慮過你能掀出什麼風浪來,那些宗室血脈不曾,那設計了這一切的地獄裡的魔頭也不曾。」
「若定要說的話,相府他們這些先前不曾參與其中的比起前兩者還要好一些,卻也僅僅只是好一些罷了。」『宮人』說到這裡,垂下了眼瞼,「他們這些不曾參與這些事的人一般而言是不會多插手的,即便插手……也只是為了『勸』驪山的陛下回頭而已。」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