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四章 鹵食拼盤(十五)
「不曾。」塗清說到這裡,攤手,同林斐走到一旁之後,毫不避諱的坦言,「很多人都來向我打聽過了,我這裡什麼消息都未收到。」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林斐「嗯」了一聲,若是陛下在驪山,凡事皆有陛下做主,皇后娘娘自不可能私下聯繫塗家。所以……這又是一個驪山有身份高於皇后之人存在的證據。
所有證據,都在指向他們猜到的那個猜測。
看著林斐,塗清想了想,忽道:「我眼下雖領了文職,可軍中的武職仍然掛著。」
林斐向他看去,若論職位……宗室眾人掛著武職的不少,可有些事,不是有個職位就能做到的。
就像對上峰,有些上峰得到的只有手下人的敷衍,有些卻是手下人發自內心的認可和追隨。
「我底下的人……雖不多,卻還算敬著我。」塗清又道。
話說到這裡,已是他能點破的極限了。對有些人,未必能聽懂,不過於面前的林斐而言,當是能聽懂的。
果然,林斐聽罷之後,笑了笑,道:「難怪昔日鄭氏同你結親時,我母親那裡如此重視。」
這些話於一個虛榮之人而言或許會很是受用,不過於塗清而言,實在沒什麼感覺,尤其對面的還是個『在結親這等事上比他更受歡迎』的存在。
不過既說到這個了,他看了林斐一眼,問道:「那位溫娘子很漂亮?」能叫眼前的林斐完全不顧門第之見的,執意看上?
林斐聞言,卻是回了他一眼,反問他:「你不曾看到過她?」
因著同他的事,對溫明棠好奇的人不少,不是所有人都做得出直接跑來大理寺看溫明棠的事情,可溫明棠外出時,總能被人看到的。更遑論,沒了那頭簾的遮擋,女孩子在人群里實在是一眼就能看到的存在。哪怕不知道她外出,只消在人群里瞥到了,而後一問……是以,其實圈子裡已有不少人見過溫明棠了。
對溫明棠的模樣,自是再挑剔的人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
塗清笑了笑,點頭坦然承認:「長安大街上走時,被身邊人提醒過不遠處是溫娘子,是以看到過兩次。」他說道,「模樣自沒得說,可……能叫你到這般地步還是我不曾想到的。」
於他而言,便是再喜歡,給個平妻的位子,而後騰出些功夫留意一番,莫讓她被正室發難欺辱,約莫已是喜歡極了的樣子了。
對塗清的反應,林斐並不奇怪,當然對方也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承認自己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會似靖雲侯與靖國公一般只娶一個。他周圍人都是三妻四妾的,塗清自是早已習慣了,反而林家這般的,不常見。
不過即便大大方方說出來,他塗清還是不缺相看之人。大抵是因為既然都清楚三妻四妾了,那比起很多「深情」的三妻四妾之人而言,似他這等例行公事的更能做到按規矩辦事,也更能讓人放心,因為這等按規矩辦事之人一般而言不會胡來。
「我覺得她值得。」林斐看了眼塗清,說道,「況且千金難買我樂意!」
塗清點頭,這等非一人不可的感情他是不清楚的,也不曾體會過,只是雖不懂,卻也知曉尊重。
是以沒有再說什麼溫明棠值不值得的話,而是想了想,又道:「昔日溫玄策當真沒有留下隻言片語嗎?」他說道,「我研究過溫玄策的為人,實在覺得他這般不說一聲,對家眷而言委實太過絕情了。」
「既是心懷天下之人,那身後的家眷不止同樣屬於天下之人,更是他這個一家之主理應盡到照顧義務的對象。」塗清看著林斐,試探道,「如今活著的除了她也只有宮裡那個吆喝了那麼多年的了。」
「宮裡那個吆喝了那麼多年也未吆喝出個風波來,可見不過一張嘴空吆喝的虛的罷了!」塗清說道,「倒是你那位溫娘子不曾吆喝過,更遑論她還是溫玄策親女,身份比宮裡那位更近些。」
一個成天吹噓炫耀不停向外頭傾瀉自己所擁有之物之人傾瀉了這麼多年,早已讓人摸透了。即便是茶壺裡的餃子,她肚腹里確實有東西卻倒不出來,可這麼多年也無法倒出來的話,那在她有生之年也不大可能倒出來了。
有東西卻倒不出來的同沒有的,光看那結果,沒有任何區別。
聽塗清說起對溫秀棠的看法,林斐若有所思:「茶壺裡的餃子?這比喻還真新鮮!」
「不過茶壺有兩個口,若餃子是有人從外頭放進去的,她要將餃子倒出來,自只能原路返回,自己那條路是走不通的。」林斐說道。
「原來的那條路是溫玄策從上頭那個口扔進去的,她沒辦法原路返回……可見她自己是沒辦法似溫玄策一般將之顛倒過來的。」塗清想了想,說道,「她是個只會做著傾瀉動作的茶壺。」
「所以,她要倒出那茶壺裡的餃子,若無外人助力,也只能自己上下翻轉,讓餃子從那大的口子出去,而不是一直對著那小的口子使勁往外倒。越使勁,不止那餃子倒不出來,還堵了那出水口,連裡頭的水都倒不出來了。」林斐說罷,看向塗清,頓了頓,問他,「溫玄策留給溫秀棠的遺物到底是什麼?」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雖溫秀棠拿著那遺物也未翻出什麼風浪的事實擺在那裡,且也打聽到了一些關於遺物的事,譬如那遺物是帳本,可到底不屬那明確的消息。道聽途說可以參考,可當真拿來仔細推敲的話,還差個知情人的確認。林斐看著眼前的塗清——這個皇后母族備受器重的後輩子侄,遺物被陛下的人拿去時,陛下後宮還只有皇后一人。那時的皇后甚至還主動召溫明棠進宮,顯然旁的事上不好說,可這件事皇后當是知曉一些的。
塗清既對他試探了一番,林斐自也不客氣,試探著問了問塗清,直覺告訴他,塗清當能回答他這個問題的,畢竟他只問遺物是什麼,而非遺物的具體內容。
果然,塗清聞言只是遲疑了一刻,便開口了:「帳本,不過不是一本,而是一摞。」他攤手坦言,「只是帳本里的內容我卻是不知曉的,也沒見過,更不知是哪裡的帳本。」
林斐看著遲疑的塗清,默了默,忽道:「你也說了,那溫秀棠這些年不停的往外倒,我不覺得溫玄策若是交給她一摞封了蠟的帳本,她會當真忍住不動。」
塗清點頭,顯然是查過溫家那些年的事的,當著林斐的面,他也毫不避諱的說道:「她多半會手癢的,哪怕是封了蠟的,也會打開悄悄看上一看,而後又尋那些制假大師重新以蠟封口。」他說道,「畢竟當年,她手癢到連溫玄策親女的身份……這等戳穿起來極為容易之事都要忍不住碰一碰,故意讓人誤會,又怎可能忍得住不看?」
很多人以為手癢的只有那些偷盜銀錢、貨物的賊子,卻不知偷盜『名頭』『身份』之人同樣是賊,那手癢程度比起偷盜實物的賊子來也混不多讓。
那等兄弟姐妹之間尤喜歡搶了旁的兄弟姐妹名頭,不是自己繡的,畫的,做的東西,也上趕著搶著說是自己做的那些人,很多素日裡都有同兄弟姐妹搶東西的習慣。從虛無的名頭,到實打實的東西,若這等行為還只是被很多人歸咎於『兄弟姐妹間的玩鬧』的話,那搶了東西不說,或者明明是大家平分的東西,因著自己去的早,多拿了也不說一聲,直到事後問起,才不得已承認了,而後又倒打一耙反指責旁人『斤斤計較』的那些人若是當真追究起來,就是屬於『偷盜』的。
畢竟不問自取是為賊,偷偷多拿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同那偷偷拿了旁人錢袋亦或者東西不吭聲,被失主找上門來才承認的行為有什麼兩樣?
說到底,只是因著俗世『人情世故』繁雜,又是家裡事,通常都多一世少一事的不計較罷了。
這等『沒分寸的玩鬧』,又總被家裡寬恕之人,久而久之,也會變本加厲,從搶虛名到多拿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再到去兄弟姐妹那裡做客,看到喜歡的東西直接拿回去了,過後被兄弟姐妹發現了再以一句『忘了』為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搪塞過去。
很多行為……不遇到涉及自身的大事時,多數人也懶得管,可一旦涉及大事了,那少不得要上綱上線的細究了。
不巧,這些人往往都是經不起細究的。
「明棠匣子裡的珠花什麼的也總被溫秀棠順走,過後問起來,總以『珠花而已,莫小氣!』『大不了過後還你!』這些話搪塞過去了。」林斐想起溫明棠說過的她這位堂姐的過往,忍不住搖頭,「溫玄策遺物畢竟不是小事,所以,溫秀棠這個人也必須拎出來反覆深究。」
而一旦深究起來……
塗清挑眉,不客氣道:「這不就是個賊?」頓了頓,又道,「賊哪有不手癢的?」
所以,溫玄策的遺物落到這般手癢的溫秀棠手裡哪可能還是沒看過的存在?至於看過之後為何還未吆喝出什麼來,要麼便是這遺物本身用處不大,可眼下既有了塗清的透露——是一摞帳本,帳本不似那些玄玄乎乎之事,而是這世間再『務實』『具體』不過的事物了,既是帳本,總有指向問題的所在,又怎可能一丁點用處都沒有?
「小姑姑對我也未詳說,只道她猜溫秀棠當是沒看懂那帳本。」塗清隱晦的說道。以塗家族中的輩分來看,他當喚皇后一聲『小姑姑』的。
因為從皇后那裡聽到了這些話,他才會有『茶壺裡的餃子,倒不出來』之感,東西到了溫秀棠手裡,溫秀棠看不懂又有什麼用?
「不過小姑姑還說,這帳本或許陛下也只看得懂一點,並未完全明白。」塗清看了眼若有所思的林斐,又道。
林斐聽到這裡不由一愣:帳本這般『務實』同『具體』的事物看不懂?
「我並未親眼見過那帳本,自也不好說。」塗清攤手,說道,面上卻沒有什麼沮喪之色,反而饒有興致的說道,「不過若是那能看得懂的東西,我指不定要懷疑溫玄策給溫秀棠這個手癢之賊的東西是個餌了,面上看著重要,打開一看裡頭卻是空的。可眼下因著看不懂,我反而覺得溫秀棠手裡的東西指不定還真是個重要之物了。」
只是眼下,這重要之物到了陛下手裡,也未見什麼風波,那溫秀棠明白了這一出之後,指不定要笑話陛下也沒比自己好多少了!
看不懂溫玄策遺物的又豈止她一個?
……
那摞曾經落到陛下手中的帳本終是落到了自己手中,由此得以親自看上一看。
可諷刺的是將溫玄策遺物送到他手中的不是對自己信任有加的真天子,而恰恰是宮裡那個牧羊漢。
當然,夜半為師時,天子也曾拍著手頭那摞帳本感慨『可惜了』,還曾問過他要不要看。可有些事,即便真的好奇,又怎能輕易對天子展露自己的好奇之心?
天子的『可惜』是翻過那摞帳本,發現了溫玄策曾揭發的軍中貪污一事確有其事。
貪污之事當然不能說是小事,可顯然從天子下意識嘆『可惜』的舉動中,覺得為了揭發貪污而送命委實不值當罷了!再想起天子感慨的『溫玄策太直了,有些事,等父皇去後再說也不遲』,從這些話語中,顯然已能推測出天子從那些帳本中看到的是什麼了。
天子看到的,當是溫玄策在事發前便已點明過的貪污一事,是錢的事。
可……這一摞帳本說的僅僅只是這些事嗎?
「帳本同流水帳似的,記了太多雜亂無章之事,看的朕眼花繚亂,好不容易才看懂了這些。」天子感慨著,雖是覺得自己看懂了,可顯然不是什麼蠢人,對那些雜亂無章、毫無意義的流水帳,到底還是遲疑了,沒有繼續下定論。
他便是看到了天子眼中的遲疑,才未展露出自己的好奇。
溫玄策的遺物若是完全蒙住了天子的眼,讓天子無法察覺到那隱隱露出的貪污之事外的事的話,他自是能隨意拿來一閱的,可偏偏溫玄策沒有完全蒙住天子的眼,而是讓天子還能看到一些旁的,以至於最後將這溫玄策遺物特意收攏了起來,並未展示於人前。
收攏同私藏的行為本身便代表了態度,天子……還想過後再琢磨一番的。
所以,他也只能等。
而如今,陰差陽錯的,他不必等了,能提早看到這摞被天子收攏起來的溫玄策遺物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