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三章 鹵食拼盤(十四)
話本子裡修仙問道的路數雖名稱因那話本不同而有所差別,可有些橋段卻是驚人的相似。
譬如修煉到一定境界,待到突破的那一日,定會引來天劫的阻攔!
長安府尹摩挲著下巴,看向說出這句話之後便不再說話的林斐,垂眸自顧自的輕笑了兩聲之後,忽道:「這些寫話本之人……怎的就約定俗成的照著這套規矩寫了呢?」
「不知。」林斐說道,「坊間自然而然就出現了,具體要追溯到什麼時候也無人知曉。」
「若真如你說的那般,那地獄高塔的天劫又會是何等模樣?」長安府尹下意識的抬頭,府衙的大堂雖進深不淺,可也不知是不是今日天氣太好,沒有半點雲層遮擋,還是那座塔修的太高了,竟是坐在這裡,都不消走出去,便能看到那一點凌駕於門頭之上的塔尖。
「總不能是話本子裡的雷劈吧!」長安府尹輕笑了兩聲之後,說道,「上一個被雷劈的是郭家大老爺的雀兒,雖不是什麼好人,可離那魔頭的距離是不是遠了些?若是誰都能挨上兩記天劫的話,那天劫……即便威力驚人,劈一個死一個,在世人眼中也會變得不稀罕了。」
「天劫又不是買賣的物品,不需要世人來評判稀罕不稀罕這種事,因為它尋求的不是買家,而是刑罰的對象。刑罰落地,對方受到應有的懲罰,於他而言,這就夠了。」林斐說道,「天雷會不會來不知曉,就似那工匠的技藝能將那座高塔支撐多久我也不知曉……」
「再好的工匠工藝,終究是木頭所制,若是無人修繕,哪怕不去碰它,也終有坍塌的那一日。」長安府尹接話,若有所思,「我若是他,想要地獄高塔永存,除開最開始便找好最好的工匠用最厲害、最昂貴、最堅實的材料造它之外,更重要的……是後續不斷的要有人去修繕同維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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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想要永存缺的從來不是什麼名貴的材料,而是信仰。」林斐垂眸,說出了那個答案,「就似那等幾代人撐起的鋪子,靠的不是那開鋪子時鋪子裡的東西夠好,也不是那開鋪子之人的本事足夠厲害,足夠厲害的人傑能耀眼一時,可若想要長存,便需要細水長流,源源不斷。這些需要的……說到底還是人。」
「且還不是一個人兩個人,而是源源不斷的人。」長安府尹說到這裡,看向林斐,見林斐同樣在看他,兩人對視了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神情,那是……愈發的恍然,也愈發的發現一切好似都對上了。
隨著事情漸漸揭開面紗,他們也逐漸摸索清楚了魔頭做事的習慣。
「若想要的是這個,那麼便是給出再多恩惠於陛下也是無用的,」林斐說道,「因為陛下只是人。」
是人,便終將老去,老到最後也終將死去,成為一抔黃土。
可這世間卻從來不會因為哪一個人的逝去而停歇,依舊日升月落的每日不停重複著。
是人終將死去,可總有人還存活於世間。
所以,那地獄高塔若想要永存,便不需要討好哪個特定的人了,而是需要信仰。
「咚——」「咚——」悠揚的鐘聲便在此時突然在耳側響起,雖來過長安府衙不少次,可還是頭一回的,在府衙的廳堂中,林斐聽到了這樣的鐘聲,愣了愣,他問長安府尹:「你府里有銅鐘?」他記性很好,也走過府衙不知多少回了,不記得府衙有銅鐘啊!
長安府尹也是一愣,不過比起林斐來,他倒是很快便反應了過來:「沒有。」他說著伸手指向外頭,「我這裡旁邊就是鐘樓同鼓樓,你忘了嗎?」
林斐看了眼外頭院中的日晷:「此時剛好是午時,鐘樓午時會敲鐘?既如此,先時我過來時怎未聽到?」
「早些年午時鐘樓是會敲鐘的,可後來因著被附近的人抱怨鐘樓鐘聲一響,附近的人,哪怕大門、院門、屋門三門緊閉,都能聽到那鐘聲,實在擾人歇息……」
聽到『擾人歇息』四個字時,林斐下意識的笑了,而後忍不住搖頭道:「你這裡地段極好,住在附近的不是富貴閒人,便是祖上世代便在這裡定居的。哪怕只是尋常人,並不富貴,可住在這個地方,將家裡院子的一角圍出來,隔出幾間能放床的屋子,那租錢也不低。確實不消如牛馬般每日忙活了,這附近的人午時歇息也不奇怪。」
「是啊!」長安府尹笑道,「有因著各種各樣的原因每日披星戴月做活的,便有那睡到午時甚至過後才起的,世人各有各的不同活法。」
「雖活法不同,睡到午時才起又不是什麼見不得光的事,自是來我這裡抱怨了。抱怨的多了,便改了午時敲鐘的習慣。」長安府尹說著,喊了聲『來人』,在門外等候的小吏走了進來,長安府尹說道,「去打聽打聽,今日是不是有誰在鐘樓下的道觀里辦法事?」
小吏應聲而去。
待小吏走後,林斐恍然:「原來這鐘聲從提醒人時辰,被人改做法事所用了。」他說道,「既用的不是一般的鐘,想來不便宜。」
長安府尹點頭:「看生意好壞,沒什麼生意的時候敲一擊百兩!」他在『一擊』二字之上加重了語調,提醒林斐這鐘聲不是以『次』算價錢的,而是每一聲都算銀錢。
聽著耳畔依舊在持續響著的「咚——」「咚——」的悠揚鐘聲,林斐挑了下眉,問長安府尹:「生意好呢?」
「價高者得,上不封頂。」長安府尹說道。
「沒人管嗎?」林斐又問。
「就是管的人做的生意。」長安府尹無奈的說道,「如此……又不迫害百姓,再者也不算擾民,因為這鐘聲偶爾才響,不似原先那般日日響,先時那些抱怨不能午睡的人偶爾被擾一次也懶得計較了。」
說話的功夫,跑了一趟的小吏已打聽完回來了。
「大人猜的不錯,今日確實有人在道觀辦法事。」小吏說道。這一句純屬恭維,畢竟長安府衙里,誰不知道午時的鐘聲一響是在辦法事?當然,能被長安府尹特意照看的小吏自不可能只打聽到這些便回來了。
頓了一頓之後,小吏接著說道:「屬下雖未去向那些忙著念經的道士道姑打聽,卻看到了笠陽王府的人,聽一旁看熱鬧的人在說是為的什麼『未婚夫』辦的法事。」
這話一出,長安府尹同林斐對視了一眼:原來是為才被行刑完的葉家辦的法事。
只是葉家上下是死於刑部大牢,是『聖上』下詔,按理來說,即便感情再深厚,對這等聖旨賜死的,即使想辦法事也得偷偷辦,誰會似笠陽王府這般光明正大的辦的?這不是堂而皇之的打『聖上』的臉又是什麼?
「這群人……」長安府尹聽到這裡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苦笑道,「便是尊個假『聖上』,如此胡來……不等同明晃晃地告訴所有人事情有問題?」
耳畔的鐘聲仍然一擊又一擊的響著,林斐見小吏欲言又止,主動開口遞了台階:「怎的了?可還看到旁的了?」
小吏點頭,說道:「屬下還看到皇后母族那位……」
「塗清?」
小吏「嗯」了一聲,道:「也不知是不是看錯了,屬下離開時那位還在那裡看熱鬧呢!」
眼下午時算是各部衙門吃午食的時辰,塗清借著這空檔出現在這裡不奇怪。
林斐起身向外走去:「是不是看錯了過去一看便知!」
這舉動著實將小吏嚇了一跳,看著不由分說向外走去的林斐,小吏動了動唇,聽依舊留在原地未曾動彈,卻為自己倒了杯茶水的長安府尹說道:「年輕好啊!」長安府尹唏噓道,「似我……就連看看都懶得去咯!」
被長安府尹分外看重的小吏當然聽得懂長安府尹的言外之意,這說的是看熱鬧的事嗎?塗清出自皇后母族,皇后眼下正在驪山,所謂的看看……自是親身上前,所以比起大人的迴避,那位林少卿顯然在這件事上更為『入世』的。
又想起素日裡觥籌交錯的大宴小宴,大人比起那位林少卿明顯參加的更多。
有些事上,大人比林少卿更為入世,有些……則恰恰相反。
「或許也是老了,年紀大了,顧慮多了,膽子小了,」小吏聽長安府尹喃喃著,「也或許這件事實在不是我這長安父母官還有餘力插手的。」
那案上高高摞起的公務提醒著他長安城裡的大事小事那般多,他的分內之事——百姓都來不及忙活,又哪裡來的餘力去顧及那天子左右搖擺之事?
管最後坐上去的天子是誰,溫玄策不是早就說過了麼?陛下……會是個好皇帝的,既是個好皇帝,那需要的自是認真做事的臣子,而他這似極了七大姑八大姨一般到處摻和的父母官要做的就是做好手頭每一件小事。至於林斐……大理寺少卿管的那些複雜難斷的案子同這件事也不知道有沒有關係。想到從高樓墜下的趙孟卓的死,長安府尹下意識的蹙起了眉頭。
能逼的一介大理寺卿如此的,想也不是什麼尋常事。只是具體什麼事,他也不知曉。只是看著眼前這些事,再想起那倏然變得膽小圓滑,似是被駭到了的趙孟卓,長安府尹瞥了眼正看著自己的小吏,見手下小吏若有所思,揮手:「忙活你的去!」他喝道,「長安地方上的大事小事就夠你忙的挪不開腳了,摻合這些事做甚?」
看著笑著點頭應下退出去的小吏,長安府尹忍不住搖頭:這話也不知究竟是對小吏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這般想著,看了眼手頭堆疊如山的公務,伸手拿過來翻看了起來。
林斐這一去……也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他還是趕緊忙活手裡的事要緊,若不然又要熬夜了,而後第二日晨起又爬不起來,明明是那般勞碌的人,卻反而成了很多人眼裡睡到日曬三竿才起的富貴閒人。
……
雖午時是大多數人回家吃飯的時候,可鐘樓底下的道觀外頭還是聚集了不少看熱鬧的閒人。聽著耳畔源源不斷的鐘聲,人群里看熱鬧的人唏噓道:「這一下一下敲的可都是錢啊!」說話之人一身華服,顯然算得上『富貴閒人』,可饒是這般的『富貴閒人』聽著這一擊又一擊的鐘聲,顯然也是覺得肉疼的。
「宗室有錢唄!祖上舒坦多少代了,攢下的家業又豈是尋常人能比的?」有人接話,看著那打著哈欠被身邊僕從抬來的笠陽郡主,眾人所見,抬進又抬出不到一刻的功夫,笠陽郡主便打著哈欠催促了起來:「好了麼?我要回去補覺了!」
比起那花大錢為未婚夫做法事的深情來,笠陽郡主的面上實在看不到半點傷心之色。
塗清在人群里看著,眉心下意識的擰了起來。便在這時,肩膀突地被人拍了拍,正全神貫注看著眼前事的塗清駭了一跳,下意識的胳膊肘往後一捅,出手的瞬間,他便暗道』不好『了,方才看的委實太過專注,突然被打斷,以至於身體本能的有了那』防守『的反應,這一胳膊肘捅過去……塗清轉身,預料中對方俯下身子抱著被他肘擊到的肚腹喊痛的畫面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柄丟出去的摺扇。
看到摺扇的瞬間,塗清方才後知後覺,抬手擼開袖子看了眼自己的胳膊肘,微微發紅的胳膊肘提醒他方才對方預判了他的反應,用摺扇抵擋了他那一擊肘擊。
若是個武官,能做到這些不奇怪。可偏偏眼前站著的……不是武官。
因著同鄭氏女定了親,同這位母親同樣出自滎陽鄭氏的大理寺少卿,他先時自是已經打過交道了。
「林斐。」抬了抬手,塗清向他打了個招呼。
「塗清。」林斐點頭回禮,而後說道,「府衙的小吏沒有看錯,果然是你。」
這等看沒看錯的事塗清自是不在意的,他看向出現在這裡的林斐,問他:「你怎會在這裡?是來這裡尋府尹大人的?」
近日林斐同長安府尹走的頗勤快的事他已從滎陽鄭氏那裡聽說了。
林斐點頭,這些廢話客套罷之後,他開口問塗清:「皇后娘娘在驪山,塗家可曾收到皇后娘娘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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