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五章 紅湯陽春麵
翻開帳本之後,才當真明白天子口中那溫玄策帳本『雜亂無章』一詞不是虛的。
饒是他記性足夠好,過目不忘,不過才拿了一本,翻了小半本,便實在忍不住停了下來,揉了揉眉心,開口喚了聲『來人』。
看著從外頭走進來的管事,他垂眸看了眼案几上打開的帳本,目光落到帳本上那最新的一頁之上,又看了看外頭懸於頭頂的明月,離吃過暮食已過去一個多時辰了,不知是不是這帳本看的他太過吃力,以至於肚腹里那點暮食已被盡數消耗殆盡了,還是暮食吃少了,他撫著飢腸轆轆的肚子,看著帳本上最新一頁的帳目,說道:「叫廚房做夜宵,就做一碗麵吧!要那紅湯陽春麵為湯底,面要細面,臥個煎蛋,再炒個面澆頭,要青椒肚絲的,加蔥,再加一點辣油,不要多。」
雖說府中日常所見多是長安當地的麵食,可田府到底不比尋常人家,天南地北的吃食什麼沒見過?自是一聽,管事就聽出了這一碗麵的出處。
想到府里幾個慣會做符合大人『家常』口味的廚子,眼下大人卻突然換了口味,管事想了想,說道:「府里的廚子也會做,只是未必能做好,大人可要去外頭買?」
紅袍大員點頭,看著帳本,說道:「梧桐巷口那家麵館里有正宗的,你去那裡買一份。」
管事恍然,轉身離去。
聽著門外管事小跑著離去的腳步聲,紅袍大員再次看向手裡這翻了小半本的帳本:一個多時辰,才看了小半本,這於他而言,委實算得上是平生看過的最慢的帳本之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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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他也沒有繼續往下看,而是再次翻回到了第一頁,看到第一頁上,那一碗同樣的紅湯陽春麵,同樣臥煎蛋,加青椒肚絲,加蔥,不加辣油的面。
一樣的面,一碗加了辣油,一碗不加辣油。紅袍大員手指捏了捏自己的鼻子,多年閱密、解密無數的直覺告訴他,這兩碗相同的紅湯陽春麵就是那帳本的分隔之處。
從不加辣油的面起,至加辣油的面終,看著那兩碗紅湯陽春麵帳之中間隔的那些記載,珠釵首飾、衣食住行應有盡有,真似那流水帳一般。
「溫玄策家裡那個侄女家賊又怎麼可能看得懂?」紅袍大員看著那些流水帳似的記錄,搖頭,說道,「就連陛下也只看懂,不,不叫看懂,是溫玄策早已透露了軍中貪污之事,他只是從那帳面中翻到了驗證此事的答案罷了。」
「所以,這可能就是一本溫玄策生前所查種種之事彙編出的帳本?」紅袍大員想著天子從帳本中翻出的答案,再次低頭看向手裡那小半本帳本,「那這些帳本中或許儘是這等貪污之事的記錄也說不定。」
只是即便他看懂了這些,這樣一本帳本又要如何拿出去做那證據所用?
紅袍大員沉默了下來,看著帳本,手指輕輕叩了叩案幾:「便是溫玄策還活著,有他這個活的人證,可口說無憑,用他自己編的帳本去指證旁人貪污,這等證據……嘖嘖,即便他敲的是大理寺的鳴冤鼓,審理此案的是相中了他親女的大理寺少卿林斐,也沒辦法用這等證據抓人啊!」他說著,再次看向那些帳本,溫玄策的字跡他是熟悉的,這帳本上每一個字都是溫玄策親筆所寫。
「我用我自己寫的帳本去指控旁人貪污?」紅袍大員喃喃到這裡,忍不住笑了,只是眼裡卻並非什麼譏諷,而是悵然,他低頭,看向那帳本。按理來說用自己編的帳本去指控旁人這件事是很滑稽的,可他卻笑不出來,原因無他——做這件事的人是溫玄策,不是尋常人,當然,更重要的,是溫玄策早早便說出了那句『陛下一定會是個好皇帝』這種話。
若這些不是巧合,不得不承認,溫玄策確實比他看的更遠,這等人……會做出這等滑稽之事嗎?
此事若發生在先前,他還會將信將疑,可自從發現了景帝的種種手腕之後,再看那幾乎可說『預言』了此事的溫玄策,實在是讓人不得不懷疑。
因為景帝的行為,早已向世人表明了一件事——死人……是不可小覷的。
「所以,你究竟是瞎貓撞上死耗子,歪打正著;還是那能比肩修地獄高塔的魔頭,甚至搞不好比他更厲害的存在?」紅袍大員眉頭擰起,自言自語的說著,「其實,還有一個讓人懷疑溫玄策非常人的原因——他那個女兒……也不是什麼善茬。」
雖說兒子英雄父混蛋的事也不是沒有,可到底是溫玄策的種,她表現的愈發聰明,便愈是讓人覺得溫玄策也非尋常人物。
「所以,溫玄策這算不算是父憑女貴了?」紅袍大員喃喃著,輕笑了兩聲,看著眼前那些讓人眼花繚亂的帳本,「用她那能夠被確定的,實打實的厲害來證實,哦不,不是證實,是叫審視之人想像……對,是想像!想像你也非池中之物?」
「她愈是厲害,便愈叫人覺得『預言』了『陛下一定會是個好皇帝』的你深不可測?」說到這裡,紅袍大員揉了揉眉心,忽道,「說實話,若是如此……突地叫我有種好似聞到了同類的味道……只是眼下實在無法確定罷了!」
畢竟,溫玄策同景帝一般,已經死了。死無對證,人,又要如何回過頭去確定一個死人是厲害還是不厲害?
景帝用的是那源源不斷的餘威展示了他的『雖死猶生』,他的厲害,可溫玄策……用的則是另一種方法——他有一個女兒,一個聰明的女兒,外加那一句看似客套,卻又隱隱契合了景帝所作所為的『預言』,給人留出了莫大的想像餘地,讓人琢磨不透。
所以溫玄策的厲害借用的是景帝這個同時擁有這世間最一流的腦子同世間獨一無二權勢之人設計出的幾近『鬼神莫測』的局為主,以一個聰明女兒為輔,證明的自己的厲害。
「景帝同你那女兒兩個人的聰明毋庸置疑,畢竟他二人就是那實打實做事的人,可你呢?」紅袍大員蹙眉,說道,「你只是說了一句看似正確的客套恭維而已!」
「一句恭維便為自己換來這樣高深莫測之名,你這名滿天下的大儒此舉算不算得欺世盜名?」紅袍大員緊繃著臉,喃喃著,忽地閉上了眼,閉眼沉思了半晌之後,再次睜眼,他說道,「如此盜名的手法真是叫我這等人都自愧不如!」
「比起你那世人所見的以死明志的行為,你偷的這小道之名才叫我等小道中人驚駭。」他說道,「可偏偏除了這一樁無法驗證的事之外,你旁的那些名,每一樁都是確有其事,每一樁都不是假的。」
一個平生未曾說過假話之人,死去之後,留給世人的是一樁這樣難解的『懸案』,這踩著景帝同他女兒摘到的那個『高深莫測』的名頭究竟是名副其實,還是一樁欺世盜名的騙局?
愈想,愈叫人覺得此事說不準。
畢竟,能直接將這一摞帳本交給家賊之人,實在同那『以死明志』的『堂堂正正』之人不同。
溫秀棠是個慣會手癢的,似溫玄策這等人怎可能不知曉?難道不是故意給的溫秀棠?引出的之後種種事情?
「似正非正,似邪非邪。」吐出了這八個字的評價之後,紅袍大員嘆了口氣,「可惜你人已經死了,這叫我等活著之人如何尋得到答案?」
所以同樣是死去之人,景帝在用各種方式證明自己的『英明同厲害』,那地獄高塔隨著他現世的『英明同厲害』逐漸幻化成了他的臉,且那容貌五官隨著所知之人愈多,會愈發的清晰可見;可溫玄策留給世人的卻是那雲裡霧裡,不知正邪,亦不知深淺的背影。
「或許,看懂了帳本,便能得到答案了;或許,還是不能。」紅袍大員唏噓著,突地嗤笑了一聲,說道,「我本以為我這般的,已走至小道的盡頭,舉目望去,前方早已無人,我已毫無對手,是那曲高和寡的存在。可一回頭,才發現那來時路上,死去的魔頭早已埋下了針對我的種種陷阱。看到魔頭陷阱的那一刻,又抬頭,見本已無路,空空如也的盡頭卻突然出現了一團看不真切的迷霧,那迷霧同樣是個死去之人留下的。」
「世人都說你不好色,對妻女感情也確實是平淡,卻偏偏娶了個『第一美人』在側。」紅袍大員又道,「那『第一美人』更是一枚早已被定好用途的棋子,那棋子遇到了你,跳出了那些人為她布好的結局,更是視你為此生摯愛,珍視不已。所以,究竟是『第一美人』遇到你是她的運氣,還是你白撿了一個對自己痴心不悔的『第一美人』運氣更好些?」
「真是越想越覺微妙,觀你所得,不止得到了人還得到了心,尤其得到的還是一個用處如此重要的棋子的心,嘖……難怪那姓葉的要不平了。」紅袍大員搖頭唏噓道,「還真是迷霧重重。」
唏噓間,管事已帶著買到的紅湯陽春麵回來了。
提著食盒進屋,將食盒中的面拿出來,麵食易沱,所以那麵湯與面是分開裝的,將面沉入麵湯里,挑散之後,又將那煎蛋同青椒肚絲的澆頭置於其上,一切備妥之後,管事正要退下,看著他做下這一切的紅袍大員卻下意識開口了:「等等!」
管事停下腳步,抬頭看向紅袍大員,而後聽紅袍大員問道:「加蔥、加辣油呢?」
管事指著被澆頭堆滿的碗口,說道:「蔥同辣油是小料,一開始就加在湯里了,分開裝的只有那面、澆頭、煎蛋這等事物。」
聽到這裡,紅袍大員不由一愣,腦袋還未反應過來,手卻已把一旁的帳本拿過來翻看了起來。
小料一開始就加在湯里了?
「若是去那麵館里堂食的話,小料也有可能是後加的,」管事想著自己去麵館里看到那些吃麵的食客吃麵的情形,想了想,又道,「看做面之人的習慣,那老闆娘做面喜歡將面加進去之後,放蔥,而後放澆頭、煎蛋,最後舀上一勺辣油;那老闆則喜歡所有東西都放上去之後,最後撒蔥,加辣油,習慣不同。」
「若是似你一般拿食盒過去外帶的話,那些蔥同辣油則是早早放湯里了?」紅袍大員微微眯起眼睛,問道。
管事點頭,雖不清楚自家大人為何問的這般詳細,卻還是認真回憶了一番麵館里的情形,而後回道:「不過也有那喜歡自己回去按喜好酌情加蔥加辣油的,如此……一般食盒裡會多帶兩個碟子、小碗這等盛放小料的器具。」
紅袍大員「嗯」了一聲,手指下意識的摩挲起了手裡的帳本。流水帳似的帳本上記的同樣一碗陽春麵,小料不同,價錢卻是一樣的。不過也是……哪家麵館小料還有收費的?多半會被食客抱怨厭棄的。
想起翻過的小半本帳本上那些衣食住行、吃喝拉撒的記錄,將有關女子吃用的記錄單獨摘出來,再將有關男子吃用的摘出來,畢竟老闆娘同老闆的習慣是不同的,而那些流水帳似的記錄很多都是不拘男女的,所以剩下的那些不拘男女的帳目……那所謂的拿著食盒過去外帶,是不是指需要拿著裝東西的容器,唔,譬如馬車、牛車這等事物裝著的東西?如此……是不是就是指的那些米麵油糧這等大袋之物?如此……那剩下的,需要自備碗、碟裝蔥同辣油的……又會是什麼?
飛快的翻著帳本上的那些記錄,紅袍大員一目十行,在心中記下每一項不屬於這三者之物,待到最後翻罷,才下意識的抬手擦了擦額頭,看著自己袖口的一片濕濘,方才發現自己翻帳本時竟是出了一頭的汗。
真是……許久沒有這般緊張過了!
不過好在,這些緊張不是白費的,總算得到了結果。
雖說眼下還只是翻了小半本,但他大約已猜到那些人是如何讓迷途巷那個露娘自己想到用『紅白事相撞』這一出裝神弄鬼的辦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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