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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五章 糖醋排骨(十)

  看著面前臉色發白,顫著雙唇的露娘,心腹嘆了口氣,只覺的眼前的露娘真是將那做了虧心事之後的『疑神疑鬼』四個字展現的淋漓盡致了。

  不過這也不奇怪,設身處地的想了想,若自己是這露娘,被因果纏身,看到當真有『鬼神』之感的存在時,那等後怕之感比起尋常人自是多的多了。

  就似那為死人上妝的入殮婆,當年夜半敲門時看到那個『聖女』是大駭的,而後拼了命的搜尋那個『聖女』同死去的溫夫人不是同一個人的跡象。因為她潛意識裡早明白如果找不出來的話,於她而言就是當真有『神鬼』的存在。屆時,這些年種種,但凡有過半點不敬以及做過虧心事的,那報應來臨是遲早的事。

  假扮鬼神裝神弄鬼之人其實才是這世間最懼『鬼神』確實存在的那等人。

  「這當真是我設計的,」露娘喃喃道,「怎會……如此巧合?」

  「是啊!怎會如此巧合?」心腹看著露娘說道,「梁衍愈是瀕死,愈能發現自己正不受控制的走向那個他早在清明那日迷途巷橋頭見過的自己的結局,連那具被人尋來頂替自己的『焦屍』替身都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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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莫說了!」露娘伸手抱住自己的胳膊反覆摩挲著,口中喃喃道,「那個迷途巷的露娘被人毀了臉,當了聖女,掙扎著苟活了這些年,終於快要大限將至了!」

  見露娘突然提及那個迷途巷的露娘,心腹怔了怔,「嗯」了一聲,雖說知曉其中的大概,也知曉這群互相換命的人的真實身份,可當這同人換了命的人就在眼前,看著她瞳孔放大,滿臉驚懼時,心腹憐憫的同時,亦察覺到一股莫名的寒意自腳下生出,明明自己不曾參與其中,只是旁觀者,卻莫名的有種遍體生寒之感。

  他看著面前恍然大悟之後惶惶驚懼的真露娘,默了半晌之後,忽道:「『寫』出那個迷途巷露娘結局的,也有你一份,甚至那『毀臉』二字也是你親手所寫的。」

  「莫要說了!」露娘捂住自己的耳朵尖叫了一聲,她忽地蹲下身來,緊緊的抱著自己的身體,倉皇的環顧向了四周,大聲說道,「誰?到底是誰?清明都過了,誰在捉弄於我?」

  心腹後退了一步看著慌張四顧喊著『誰捉弄於我』的露娘,張了張嘴,正要說話,便聽露娘緊緊抱著自己的身體,大聲說道:「我知道你要什麼?等中元節了,我會給你燒紙的,燒很多很多的紙,叫你下了陰間也能做個富貴鬼的,莫要作弄於我了!」

  心腹倒吸了一口涼氣,看著不久前還狡猾至極,雖手上戴著佛珠串,脖子裡掛著道尊牌子,面上信極了神鬼可內里明顯半點不信的露娘大聲嚷嚷著自己會『燒紙』,他蹙起眉頭,順著露娘的目光看向周圍,青天白日的,又時至午時,日頭正盛,自是什麼都看不到。


  事實也確實如此,他長那麼大就沒看到什麼鬼神,也不曾遇到似露娘這等事。可看著眼前狡猾的女子,看她四處張望著喊著『有本事你出來』時,心腹嘆了口氣,只覺得自己也算是親眼看到一個人如何從不信鬼神,甚至還敢裝神弄鬼的狡猾難纏變成如今這幅模樣的了。

  青天白日的,自是將身邊的每一根草每一塊土都看出花兒來都看不到什麼神鬼的存在,可就是這般的看不到卻讓露娘更害怕了。

  心腹搖頭唏噓不已,看著面前的露娘,清楚這個曾經不信鬼神,還敢假借鬼神身份設計、拿捏旁人的迷途巷耗子精往後怕是再大的日頭,再莊嚴的寺廟,再神聖的道觀都驅散不了她如今這幅被『什麼看不到的東西反覆捉弄』的恐懼了。

  平日裡,走在街上看到這等人,大抵都會被身邊經過之人冠以一聲「瘋子」的稱呼,而後便是一聲搖頭嘆息:「這人怕是要廢了!」

  眼前這狡猾算計的女子如今這副四處張望大聲嚷嚷著『燒紙』『出來』的樣子便同那些人沒什麼兩樣。

  唏噓過後,更是一陣後怕。那背後設局之人根本沒出面,便將人變成了眼前這副樣子,真真是『毀』人於無形啊!

  很多事其實都是身處局中之人無法得知的,而似楊氏族老這等手頭眼線極多,掌控著諸多旁人不知道消息之人卻是早已清楚了這局中之人的遭遇,甚至包括露娘在黃湯手裡做事一點隱秘之事,所以知曉露娘又怎麼可能活得久?

  如此一想,那長生教即便是剿滅了,可露娘無法久活的遭遇同那位聖女或許也沒什麼兩樣了。

  非親非故的,那神醫花大錢的豢養哪裡是能輕易接受的?這真是……凡事果真是皆有代價的!看著那般的『命好』,可一想那全然可以遇見的結局真是叫人唏噓不已。

  其實,這露娘若是個真瘋子或者真的蠢,只是個尋常農女還好些!偏她不是!這狡猾的女子其實是聰明的,可偏偏就是因為她聰明,聰明人慣會舉一反三,一點就透。

  所以看到梁衍的結局之時,她立時就想到了自己。梁衍在迷途巷橋頭看到了自己的結局,而她看著那迷途巷此時的露娘走向那個結局又怎會想不到自己往後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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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何其的相似啊!所以,她其實也如梁衍一般看到了自己的結局。若說此時唯一的,尚未顯現出的不同……看著露娘撫著自己的臉渾身發抖,心腹搖頭嘆息。

  這個露娘與此時迷途巷那個露娘最大的不同就是那張臉了。一個是裝作被毀了臉,一個卻是真的毀了臉。

  看著梁衍不論怎麼掙扎都掙脫不開的奔赴向了那個早已寫好、一字不差的結局,再看到自己親自參與寫下的那個迷途巷露娘的結局,目之所見所有可以預見的部分都是一字不差,唯一的不同就是自己那張臉了。


  偏眼前這個素著一張臉的女子骨子裡其實是極其愛美的,即便『梁衍』躺在床上根本看不到她的模樣,即便她根本不出門,也依舊將自己捯飭的乾乾淨淨,染著艷麗的指甲,便可以看出這女子股子裡對『美』其實是有股遠高於尋常人的執念的。

  一張堪堪只能算作清秀的臉,又自幼不被親人瞧得起那份姿色,卻在往後的歲月成了花魁。看她那般維護這好不容易得來的『花魁』,便知她對自己這張能「畫」的有幾分肖似第一美人的臉是何等珍惜的。

  如此薄情的女子,連身體都這般的滿不在乎,能輕易賣個好價錢的女子對這世間任何人都是薄情的,能讓她真正珍惜的實在不多。真要算的話,這張臉算是其中之一了,甚至至少眼下都不能算『之一』而是唯一。

  這女子連自己的性命都沒有那般在乎。這等自小到大,周圍充滿了算計,感受盡了人情之冷的人對這世間的眷顧多半是不深的。

  「對眼下過的日子不滿,也沒什麼值得留戀的人和事之人對世間是沒有什麼眷顧之意的。」心腹想起楊氏族老的話,嘆了口氣。

  可說這看著對所有事都滿不在乎的女子此時唯一珍惜的,放在心上的就只有她那張臉了。可偏偏抬眼一瞧,那寫好的結局中,她的那張臉是被『毀』了的。

  若這個局是有人設計的,那設計這局之人定是深諳極了人性的,且那一雙眼定是極其犀利的。

  就似對梁衍一般,口頭告訴他的結局尤嫌不夠,還定要讓他親眼『看』到自己的結局,讓他越是瀕死,越能發覺發生的種種是何其相似,好似這一切自己早已看過一般,也越發的痛苦與懊悔。

  也似對這女子一般,一出手就讓她看到了自己的結局,看到她最在乎的自己的那張臉奔赴向了那個她永遠無法接受的結局。

  下意識的伸手覆在自己的心口之上,作為一個旁觀者,看到這一幕心生憐憫的同時也確實有些害怕了。這設局之人實在太清楚如何讓人處於『痛苦』的漩渦中無法抽身了。

  「不要!不要啊……」努力用手捧著護著自己的臉,露娘哭道,同那看不見的『神鬼』比起來,那稀里糊塗的黃湯水那些看得見也摸得著的威脅簡直不值一提。

  偏偏不似梁衍,他大限已然將至,她露娘的大限將至卻是要等上好些年了。看著那異乎尋常的『准』的靈驗結局,露娘捧著自己的臉,不知道那麼『准』的結局中,讓她痛苦不堪的毀臉那一劫究竟會在何時降下。

  「你這臉若是當真……」看著眼前情緒崩潰的露娘,心腹沒有說出『毀了』那兩個字,而是跳了過去,繼續說道,「大抵於你而言,真的應了『在劫難逃』四個字吧!」

  「待你冷靜下來了,好好想想這些,族老在找那背後之人。」心腹說著,轉身走了兩步又折返回來,從袖中拿出一些碎銀子放在露娘身邊,說道,「我帶了些錢,一會兒尋人過來替他清理一番,順帶將這梁府也打掃一遍,那門頭的匾額也擦乾淨,扶正了。」


  「到底是梁府的夫人,既是家,不定要弄的多好看,卻自是要弄乾淨了。」心腹說道,「還有,你雖不需要在髒污里睡覺,可那些他身下的髒污不處理的話,同處一個屋檐下,你聞著也難受的。」

  「銀錢的事我知也怪不了你,可最好省著些用,家裡乾淨些總是舒服的。」心腹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沒有說什麼同楊氏交涉的話,這些事自有楊氏族老做主。再者今時不同往日,這楊氏顯然已不拿自己當楊氏的女兒,而是拿整個楊氏當她的墊腳石了。

  「這些人做事也委實太絕了!」心中感慨不已,看著那劃拉走了帳上大半銀錢『還債』的帳本,心腹說道,「早知如此,你當初其實就不該接這黃神醫給的好處的。你能走的最好的那條路,我想了想,就是從一開始就莫要同那黃神醫什麼的有交集。只是如此的話,年少之時勢必要吃些苦頭了。」

  剛說罷這些,卻見那捧著臉情緒崩潰的露娘忽地抬起頭來,說道:「那不就是那個溫娘子走的那條路?」

  掖庭多年悽苦被人欺凌的遭遇豈是一筆帶過的?若不然,那個溫秀棠當年也不會一日都不肯熬了。只是到了如今,熬不熬的,早已由不得她了。

  「那瞧起來命也忒不好了。」露娘說到這裡,忽地咧嘴笑了,眼淚突地落了下來,「對比一番,那花魁娘子的命也忒好了,一直被人嬌養著。」

  這般一想,心腹也不由一愣,他面色變得微妙了起來,半晌之後,才道:「我不懂這些,族老也不曾說過這些,只是記得凡事皆有代價,那一筆一筆銀錢帳還是來的清楚些的好。」

  「可我這出生你等是知曉的,我那姑母就是做老鴇營生的,我又怎麼可能逃得掉……」話未說完,露娘忽地變了臉色,伸手摸向自己的臉,垂眸沉默了下來,「我記起來了,我這張臉素著的模樣其實是根本入不了姑母的眼的,她那時候看我這張臉總罵我『賠錢貨』,將我當丫鬟使喚。」

  「那生不由己的風月場生的一眼望上去太過出挑也不好,尤其於你這等被隨意拿捏,連反抗手段都沒有之人更是如此。」心腹說道,「年少時吃點做丫鬟的苦不算什麼,待你長成長開了,你那姑母已然疾病纏身了,畢竟風月地里染上毛病的多的是,她還要靠你養老,自也只能嘴上逞強,一切還是你說了算的。」

  露娘聽到這裡,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如此一想,我好似還當真沒有那般的身不由己,老天其實是給過我那條不消沾染黃神醫這些人的路的。」

  「只是物質之上要吃些苦頭罷了,」心腹說道,「年少吃些苦頭不算什麼,熬過來就行了。反而是有些裹著蜜糖的砒霜,那才是真正的大苦頭,一旦吃進去,往往是覆水難收的,過後難以彌補。」

  想到自己的生母,露娘笑了,嘆道:「是啊!過後多少年的辛苦操勞同賢惠為的就是自己那風月場的出身不被自己夫君同繼子繼女們嫌棄罷了!」她道,「可終究沒什麼用處,他們依舊那般對她,不過那些那般對她的人也終究會迎來自己的惡果的。」

  「這世間真真是……凡事皆有代價的,」露娘喃喃道,「那個花魁娘子在償還當年的『命好』,眼下輪到我來償還那些年被黃神醫似『小戶千金』一般養著的『命好』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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