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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四章 糖醋排骨(九)

  似是早就猜到了會被人上門質問一般,畢竟這也不是什麼難猜之事,自己同『梁衍』可說時時刻刻處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關在籠子裡被人牢牢看著,露娘自是不敢放肆胡來的。

  聽到楊氏族老心腹的質問之後,她將手上提的食盒放在了地上,從袖中掏出一本記了幾頁的帳本遞過去,道:「諾,吃用開銷都在這裡了,沒有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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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那心腹接過帳本翻查起來的空檔,露娘解下自己蒙面的汗巾,拿汗巾當扇子使勁扇了兩下之後,說道:「我可沒出梁府買什麼不該買的衣物首飾什麼的,都是吃用花銷罷了。我吃什麼,那『梁衍』便吃什麼,不曾厚此薄彼,那幫著餵飯的工錢我都沒算呢!」

  聽到露娘還要算『餵飯工錢』,心腹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梁府收的租錢也沒同你算,你捫心自問,那錢是你的嗎?」

  「不是我的,卻是我腹中這孩兒的啊!」露娘笑了笑,摸向自己的肚皮,說道,「我吃我孩兒那一份,你等可不能計較這個,再計較下去就不體面了。」

  這個迷途巷裡呆了多年的暗娼雖被很多人壓在頭頂不敢胡亂動彈,可骨子裡到底不是什麼善茬,在長安府尹、林斐這等人面前她會老實乖覺的不像話,在旁人面前就未必了。

  「既不曾厚此薄彼,那他怎的沒人幫著清理一番?」心腹看了她一眼,說道,「你心裡清楚這夫君是你自己高攀求來的。」

  「那不是先前被蒙在鼓裡嗎?還以為那投胎的長處當真高不可攀了,可如今才發現都是虛的。」露娘笑了笑,對心腹說道,「誰也不乾淨,誰也好不到哪裡去。你真的要同我計較高攀,那我也要實話實說的,單論人,你實話實說,他這般混吃等死的哪裡比得過我?」

  只聊了短短几句話,這迷途巷裡的暗娼就已將那『狡猾難纏』四個字展現了一番了。

  不過楊氏族老的心腹顯然也不是什麼好相與的,看了眼生了張「巧嘴」的露娘,笑了笑,道:「他天生下來就是混吃等死的命,沒人教他旁的謀生之技,你卻不是天生下來就有混吃等死的命的,明明有機會學旁的謀生之技,卻偏想求個混吃等死的命。論心,你可比他更懶也更貪!」

  露娘抿了抿唇,看著面前說罷這話之後,自報身份的心腹:「我是族老身邊之人。」她『哦』了一聲,前一刻還在四處亂轉的眼珠凝了一凝,立時乖覺了起來,她低下頭,說道:「那真是冒犯了,我還以為你是那位和離夫人身邊的呢!」

  雖是低頭認錯,態度也變乖覺了,可那話中藏釘的本能顯然還在,從加重語氣的『和離夫人』四個字便聽得出來。

  「我問你,為什麼不為他清理一番?」心腹問道。


  露娘將自己才染好的丹蔻舉起來給心腹看了看,說道:「我沒學過這個,眼下會給他餵飯已算是我能做的極限了。」她笑著說道,「既是明白人我也懶得兜圈子了,你等知道的,我們這等人學的『伺候』人同尋常奴僕的『伺候』是兩回事。」

  「請個人來不行嗎?」心腹指著那帳本,問道,「梁府有收租的銀錢,你既有錢買染指甲的東西,沒有錢請人來做這些事嗎?」

  「我這個是自己帶過來的,再者染個指甲多少錢,請人照顧個活死人又要多少錢?」露娘笑了,「錢都擺在那裡了,多少人肯為了那點小錢照顧那屎尿屁都拉身上之人啊!」

  「一個屋檐下,他臭烘烘的,熏的我也難受的緊。」露娘說道,「我早問過價錢了,那些人嫌這活兒髒,給我清理一次算一次錢。所以我也想好了,待實在髒的不行了,便請人來清理一次,連同廚房那裡吃剩的一同清理了。如此,一次髒到底了再請人來清理,這按次結工錢的方式便最划算了。」

  心腹聽到這裡,再次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他舉起帳本指著帳本上的花銷,說道:「你這吃飯花銷不小啊!」

  「又沒去大酒樓吃,都是請那食肆送來的飯菜,且也沒浪費啊,都吃光了呢!」打開腳下今日的食盒給心腹看了看,露娘說道,「瞧見了嗎?食肆做菜送來就是這個價啊!」

  「你平日裡又沒什麼事做,連照顧他都是請人來做的,為何不學著自己做菜?」心腹問道,「如此,花銷上省一些,也可多請人來幫他清理幾次,」知曉面前這女子的精明算計,心腹看了眼她自己穿的乾乾淨淨的衣裙,說道,「也免得臭烘烘的熏到自己。」

  「我沒學過這個,也不想學這個。」露娘說到這裡,伸手指向大門的方向,「梁公府邸的夫人怎麼能自己做飯呢?」

  心腹眉頭擰了起來,又指著那帳本上最後一筆寫著『債務』的支出,問道:「這麼大一筆債是誰的?莫告訴我是梁衍的!他那債……你知曉的,先前已經還清了。」說罷這些話之後,心腹眼中閃過一絲異色,自是知曉郭二郎同梁衍那些糾葛的,那梁衍的債怎麼還清的他自也是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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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清明那日皇陵前的糾葛,彼時郭二郎一巴掌扇到梁衍臉上,讓梁衍摔斷了手,氣不過之下砸下了那筆錢,眼看梁衍竟敢不要臉的當真拿了這麼大一筆錢,擺明了『訛錢』,郭二郎氣急敗壞之下衝進皇陵,將梁公墓前弄的一片狼藉,這一切真真是……不知道為什麼,叫人越想越有種微妙之感。

  真是……孽緣一起,覆水難收啊!

  彼時投了個好胎,享受了那麼多年人間極樂富貴的郭二郎可曾想過自己那『公子脾氣』的一巴掌扇下去,會生出那麼多禍事來?再者,冤有頭債有主,禍不及先祖,將那位青史留名的梁公墓污成那個樣子,只是因為氣不過,便將氣撒在『死人』身上,這也委實太過分了!那梁公若是在世,哪裡是郭二郎這等二世祖能欺辱的?


  眼下想到這享慣人間極樂的郭二郎躺在那髒污之中,心腹既生憐憫,又覺得這等事委實難以評說。

  嘆了口氣之後,聽面前的露娘解釋道:「那錢是還給黃神醫的,他等著問我要錢呢!」她道,「畢竟過往那些年都是他養的我,這筆債是要還的。」

  心腹聞言再次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道:「你自己欠的債,讓梁府來還?」

  露娘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說道:「我有孕在身,且每日還要餵『梁衍』吃飯,哪裡來的閒工夫還債?」說到這裡,她又笑了,「再者,就算叫我去做活還債,我又能做什麼活?過往那些年沒學過這個,唯一學過的活計你等也知曉的。」

  露娘笑著說道:「那黃神醫也嫌旁的來錢慢,這梁府就是他同那位和離夫人替我挑的。這事……那和離夫人那般聰明的人怎麼可能不知道?騙誰呢?」

  「既然她都揣著明白裝糊塗,默許了,我自是不客氣的把帳記上去了,左右我又沒有亂花什麼銀錢。」露娘說著,看向那心腹,「你等若是有意見,不如自己去尋那位和離夫人計較一番?屆時她自會去尋那位黃神醫商議的。」

  「收錢的方式是他二人定的,錢根本不曾經過我的手,直接叫那黃神醫拿了,如此……就算我不想還也不行啊!」露娘笑著看向面前的心腹,「都是底下做事的人,你既是那位族老身邊的人,自是個眼清的,知曉這些根本由不得我,所以為難我做甚?」

  心腹沉默了下來,看著眼前的帳本,那一筆債划走之後,那點錢露娘確實都用來吃用了,除了染了個指甲之外,也不曾添置旁的東西,一張臉更是素著,沒塗什麼脂粉。

  「吃飯其實還是能省省的,多出來的銀錢多請人過來替他清理一次,也好過熏成眼下這副模樣。」心腹說著,將帳本還給了露娘,又問,「你欠的債多還是他欠的債多?」

  雖這一聲『他』並未指名道姓,可露娘還是立刻明白了,笑著說道:「是說郭二郎替梁衍還的那筆債吧!」看心腹點頭,露娘笑了,「你覺得這裡頭有肯做賠本買賣之人嗎?」

  「當然是我這筆債比他那筆多的多了。」露娘搖頭說道,「這裡頭但凡多個人經手,便會被那經手之人或多或少的抽掉一些錢,便連我這裡,實在沒什麼多餘的油水了,都想著扣著給他清理的銀錢好給自己的指甲換個顏色什麼的。」

  「戲法終究是戲法,是假的,梁府這塊地又不會自己長出銀錢來,」露娘嗤笑了一聲,嘆道,「誒!事後那帳一算也忒不合算了,難怪所有人雖說都得償所願了,可日子卻是越過越差了呢!」

  心腹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說道:「他若是看到這帳本,哭的怕是更厲害了。」

  露娘扁了扁嘴角,想到梁衍離去之前對自己的算計,嗤笑了一聲:「活該!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這人薄情寡義的很,郭二郎是氣不過將氣撒到梁公身上,挑死人欺負;他是自己的吃穿用度哪一點不是梁公當年的餘蔭?明知訛了錢之後會惹怒郭二郎卻根本不管這些,最後還是旁人看不下去幫著清理的梁公墓地,如今這遭遇……也算咎由自取了!」


  這女子的一張巧嘴罵起人來真是一針見血,只是終究是說一套做一套,道理什麼的都知道,可做起事來卻是兩回事。心腹嘆了口氣,問起了自己這次過來的目的:「迷途巷橋頭那一齣戲法是什麼人教你的?」

  「還能是什麼人教的?我自己想的唄!」露娘瞥了眼心腹,說道。

  連這回答都被族老料到了!心裡再次感慨了一番「族老英明」之後,心腹說道:「你確定?不是被套入什麼局裡,自以為這一出是你自己想的了?」

  看著面前的露娘面露驚詫之色,心腹咳了一聲,道:「你想想那一齣戲,再想想眼下的情形,還有那一具留在原地的替身焦屍……」

  話未說完,露娘臉色頓變,下意識的打了個寒顫,脫口而出:「不會吧!竟是全都說中了?」

  心腹點了點頭,看著下意識瑟縮了一下身子的露娘,說道:「族老說了,做局之人不會將自己套進局中的,你眼下既會在這裡陪著『梁衍』身不由己,且還過著遠不到你期許的日子,便必然不會是那個做局之人。」

  露娘沉默了下來,半晌之後,才看向心腹,滿臉不解的說道:「可這個當真就是我自己想的,並沒有被什麼人點撥過啊!」

  對面的心腹自是半信半疑,直覺告訴他露娘這句話是真話,可真話不假,卻同眼前這局面全然對不上。

  「你或許是被什麼人套進局裡了,你再仔細想想。」心腹看著面色青白中還帶著幾分驚懼的露娘,「那厲害之人……」

  話未說完,便被露娘打斷了,她道:「我說的是真話,這法子當真就是我自己想的。眼下竟然全部說中了……」她喃喃著,下意識的抬起頭,望向頭頂的日頭,頂著那刺目的日頭,她忽地瑟縮了一下,說道,「這世間不會當真有那是非因果、神明的存在吧!」

  看著這個人群里披了皮的『耗子精』臉色蒼白,顫顫惶惶的表情,心腹蹙起了眉頭:作為一個並未設計以及參與其中之人,自是依舊如楊氏族老一般認為這露娘是被什麼人套進局裡了,只是那做局之人手腕太高明了,將露娘用作傀儡而不自知。甚至,可說將那『抓交替』的手法用至了極致,讓替身自己點頭承認自己是那『設局』之人,不,不只是承認,而是當真這般,打心底里以為的自己就是那『設局』之人,不論是律法之上還是那心底里,都認定了自己是那個『設局』的主謀。

  可顯然面前的露娘不是這般想的,她一直覺得至少設計梁衍這一出的前後之事都是由她親手掌控的,一切都納於她的掌控之下,直到此時,想到當初那一出以及如今眾人即將走向的結局。

  她喃喃道:「難怪前人總說不能胡亂褻瀆神明了,我這莫非是……一語成讖了?」她不斷摩挲著自己的臂膀,才染好的指甲刮花了也未曾察覺,好似這般大的日頭之下,不論怎麼反覆摩挲著臂膀,也依舊無法驅散身體裡突然冒出的徹骨寒意一般,「若這世間當真有那神明、因果的存在,我們這些人……做了這麼多事,誰都不乾淨,一個都逃不掉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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