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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八十三章 糖醋排骨(八)

  心腹應聲離去,楊氏族老抬頭對著院中那顆枝繁葉茂的百年老樹看了片刻之後,忽道:「竟是連這結局都說的一點不差!紅白事相撞之後燃起的業火將滿目所見所有都付之一炬,終究只剩滿地灰燼以及一具早已死去的,被家裡人賣了換與銀錢的焦屍!」

  「這世間……誒!我中原自古以來就有土葬的傳統,講究『身體髮膚,受之父母』,連那淨了身的宮人死後都要講究身體完整,那年輕人生前也是家裡省吃儉用供養讀書的,一場大病,生前,不,是哪怕臨死閉眼前家人也是百般照料的期望他能活命的。可死後呢?那他生前不受家人待見的混混兒弟弟傳承了香火,他沒了那讀書科考,為家裡人改運的用處之後,連身體都被人賣了,成了那變戲法的替身道具。」楊氏族老搖頭,唏噓道,「這親情也不知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了。」

  「難怪人總說人死如燈滅,沒了替家人改運的用處之後,任他生前再如何出息,都不如那能傳承香火,不受待見的混混兒弟弟更重要的。」楊氏族老垂眸,「看著只是尋常的一家人,可細一想,卻讓人脊背發涼。其行為簡直薄情寡義至極,真真是一旦沒了用處之後,便什麼都不是了,連那屍體都能賣了換與銀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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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般的薄情寡義……」楊氏族老眯眼,道,「老夫也會算命了!能算準他一家人往後必定親人不睦,不論是那父母還是那接了兄長逝世好處,拿到那兄長屍體販賣銀錢的混混兒弟弟都沒有好下場的。」

  「以那裝神弄鬼的說法便是,將親人屍體販賣了換與銀錢之舉必遭天譴,觸犯神佛了,」楊氏族老說道,「若不裝神弄鬼,只看這一家人的做派,那不受待見的混混兒當年兄長在世時飽受父母『言語辱罵與欺辱』,早就懷恨在心了,兄長在時,還有所顧忌,畢竟兄長科考一旦入仕為『官』,『官』這一字多少還是會讓尋常百姓收斂同畏懼的。眼下兄長一死,那原本還有所桎梏的混混兒自不會再懼了,更遑論還有那『傳承香火』的使命在,這父母又怎麼敢再似先前那般『言語辱罵與欺辱』他?一方是小人沒了枷鎖的桎梏,一方則是涼薄寡義之人因『香火』二字被小人拿捏住了命脈,往後自是如那奴僕一般被小人百般奴役同驅使,那先前的『言語辱罵與欺辱』定是百倍千倍的還與那父母身上。甚至那父母若是實在受不了,威脅要『告官』,原先兄長在時,那對『官』的畏懼到了如今卻是非但不會再懼了,甚至還會有變本加厲,甚至嘗試踩在『官』這一字頭上踐踏一番的舉動。因為那原本對『官』的畏懼,早在那父母將那極有可能為『官』的兄長屍體賤賣換與銀錢,送到混混兒手中的那一刻,這混混兒就成了『吃』過『官』身之肉,吸過『官』身之血的『妖魔鬼怪』了,都食其肉飲其血了,哪裡還有半分敬畏之心?」

  「人血的饅頭同丹藥頭一次吃總是會害怕的,但吃過一次,且還讓他立竿見影的看到了好處,得到了好處之後,便會變本加厲,原先對『吃人血』的畏懼也不復存在了。」楊氏族老說道,「這般看來,這等吃過『人』的人同那吃人的老虎也沒什麼兩樣。皇家御苑裡自小養到大,餵食牲畜肉的老虎都是能留著陪著人玩耍的,而一旦吃過人,嘗過人血的味道之後就不能留了,必須殺了。這人同老虎也沒什麼區別,一旦吃過『人血』,便危險了,更遑論那混混兒本性便是不良。」


  「所以這一家子薄情寡義、必遭天譴!」楊氏族老嘆道,「過後找多少大師做法都沒用,這可不是一兩場法事能解決的事,而是那劣根就出在這一家子自己身上。」

  「難怪人說十個神棍九個騙呢,那剩餘的一個會不會做法事什麼的不好說,但必然生了一雙深諳人性之眼的。」楊氏族老唏噓了一聲,再一次念叨了起來,「紅事爭搶奈何橋,白事搶占陽關道?如此看來,這話真是既『玄乎』又不『玄乎』了。」

  「梁衍也算是遇了那麼多年的騙子,總算遇到那十中有一的一個了,也不知他對這位大師如此靈驗的『法力』滿意不滿意了。」楊氏族老說到這裡,忽地『咦』了一聲,捋須沉默了半晌之後,說道,「怕是不止這『紅事爭搶奈何橋,白事搶占陽關道』是對的,甚至那最終,那一具焦屍的結局是對的也說不定!」

  說到這裡,楊氏族老下意識的站了起來,半閡著眼,來回走動:「一具剛死的被家人賣了換與好處頂替梁衍的替身焦屍,那賣焦屍到手的好處最後還落到了那弟弟的手裡……嘶,」嘀咕到這裡,楊氏族老突然停下了腳步,下意識的看向頭頂,感受了許久那日頭的炙熱之後,方才倒吸了一口涼氣,「搞不好連這一幕都叫那九個騙子之外的『真大師』說對了,如此一來,到結局來臨,梁衍再想起那日橋頭所見——自己分明早已看到了自己的結局,怕是非要瘋了不可!」

  「這人定是早已知曉這一切之人!」楊氏族老長抒了一口氣,說道,「他立在所有人之上,或許是那知曉全局的唯一一個,也或許是其中之一。」

  說到這裡,楊氏族老下意識的看向院子口,心腹才走,再怎麼辦事利索,這等時候都不可能趕到梁府,自也不可能帶著露娘的回答過來告之於他,如此,只能等了!

  來回走動了半日之後重新在院中坐了下來,有小廝前來問楊氏族老:「大老爺有些擔心,問族老要不要為那位……」自從楊氏得罪楊氏族老之後,整個弘農楊氏也立時變了口風,不敢在楊氏族老面前稱呼『大小姐』了,而是只敢以『那位』相稱,小廝問道,「準備些什麼東西。」

  楊氏族老瞥了眼小廝,嗤笑了一聲,搖頭道:「似他這個他那心比天高的女兒眼中『沒卵用』的『阿爹』才是個真正的『普通人』,再怎麼忌憚同害怕,總是會心軟的。當然,『普通人』有時的心軟的總是不大合時宜的,而不似心比天高的那位,自始至終全然沒有半點『仁善』之念。」

  「不必準備什麼!你以為她會缺什麼?」楊氏族老抬了抬下巴,示意小廝轉告楊大老爺,「理好的這些年的帳本就擺在書房,讓他自己去看看我楊氏這些年的真帳本,兩相一對比,他便知他那大女兒借著『管家』的幌子偷走多少私錢了,也能知曉他一家被她大女兒啃走多少血肉了。」

  小廝低頭應了一聲,待要轉身離去,卻又聽楊氏族老說道:「二房、三房這些年的抱怨可不是胡說的,他看到那些帳,便能知曉二房、三房這些年確實吃了不少虧了。偏他長房一支還好意思怨懟?他們這些年確實沒拿到什麼切切實實的好處,可那錢都叫他大女兒偷吃了。告訴他一聲,這帳本是族裡這些天清點出來的,是所有人都知道的明帳。既大家都看到他長房這些年多拿了旁人不少好處,為一碗水端平,他那大女兒管帳那些年拿到手的好處,自也要從長房裡扣了。帳本擺在那裡,他長房就是偷占了好處,如此,自是要節儉上個十多年,將那占的好處還給二房、三房他們的。」


  「跟他說莫哭訴什麼他們沒拿到好處的話,」楊氏族老說到這裡,笑了,「那是他一家子被他那大女兒給騙了,蒙在鼓裡,困在母蜘蛛吐出的幻境裡罷了!他一家子被他那大女兒騙了不假,沒拿到什麼切實好處是真,可先時揣著明白裝糊塗,聽之任之的偏幫也是真的!這般的偏幫也叫他們長房一支確實占了旁人的便宜!」

  「惡念一起,哪怕自己沒占到切實的便宜,這後果他一家難道不該承擔?」楊氏族老說道,「族裡那麼多雙眼睛都看著,都在等著要他長房一支給個交待,哪裡容許我偏幫?」

  「聽起來是好生可憐,好處一點沒占,全叫他那大女兒占了,這後果卻要他一家來承擔。」楊氏族老嗤笑道,「你帶話他,問他若是他早將自己一家占便宜的事說出來,又怎需承擔如今這苦果?我弘農楊氏難道會缺族中子弟的吃穿用度供養不成?至於眼皮子淺的為那一點錢占這點好處,貪旁人的便宜?說出去他一家子還要不要做人了?若是不將帳平了,族裡不滿,隨便漏點風聲出去,他那幾個早已成家的兒子同女兒還能抬得起頭來做人麼?」

  「不止不缺吃穿用度,且我可說生在我弘農楊氏,那享受可說是這世間最好的那一等了!什麼都不缺還會被人蠱惑著占這些便宜,他自己敢將這等事說出去讓人聽嗎?」楊氏族老冷笑道,「他清楚二房、三房不曾占他一家的便宜,占他一家便宜的是他那大女兒。冤有頭債有主,往後看著二房、三房,心裡不平時,記得問他那位出生弘農楊氏,占了嫡出嫡長身份尤不滿足,還想高攀的大女兒要去!」

  「順風順水的日子過久了,讓他一家自己試試去問那母蜘蛛黑寡婦要回這些年被占的便宜。」楊氏族老說著,再次叮囑了一聲傳話的小廝,「你將話原封不動的帶回去,也警告他莫再被他那『吃人』的大女兒蠱惑著,合起伙來再想欺負旁人,占旁人的便宜!老夫在這裡盯著呢,莫說是楊氏了,哪怕是外頭人的便宜,他一家一律不准多拿!他一家受不了這樣的日子,就去問他那大女兒拿,也只准問他那大女兒拿!教訓吃一遍不長記性就吃兩遍三遍,吃得教訓多了,要麼長記性了,要麼便等著被他那大女兒生吞了吧!左右他那大女兒已經吃過那夫君同兒子了,再多吃幾個父母兄弟姐妹什麼的也不打緊!」

  小廝低頭,不敢再看楊氏族老,聽罷這些便下去復命了。

  待小廝走後,楊氏族老再次半閡著眼,假寐了起來,等著那心腹問話帶回來的消息。

  ……

  雖是葬在皇陵的梁公府邸,可一想這幾日正在查抄的郭家,再看眼前的梁家,前來問話的楊氏族老心腹盯著那門匾都歪了的『梁府』兩個字看了片刻,唏噓了一聲,強自按下那想要尋個梯子過來,將那落滿塵埃的門匾擦一擦的衝動,走進了梁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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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起郭家的家業同奴僕,梁府連個奴僕都沒有,整個偌大的梁府只『梁衍』同那個懷了身孕的露娘兩人。

  那路上的塵土落葉什麼的就不提了,便說經過的那廚房院落,看著那廚房外頭時不時跑過的老鼠以及那股濃濃的新鮮飯菜味道混合著也不知放了多少日的餿味的飯菜,楊氏族老心腹長長的吐出了一口濁氣,走入主院,那突如其來的屎尿屁混雜在一起恍若進了豬圈的味道聞的楊氏族老倒吸了一口涼氣,強忍著那股味道,以袖子遮住自己的口鼻向前走去。

  才要踏進主院正房,便看到一個面容清秀,口鼻前蒙著汗巾的女子提著飯食從正房裡走了出來。

  這梁府統共兩人,一個躺著一個站著,自也不消猜什麼身份了。楊氏族老心腹連忙喊了一聲「露娘!」

  聽到聲音的露娘提著飯盒三步並作兩步的快步走了過來,掃了眼他身上那身袖著『弘農楊氏』標識的衣袍就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出去說話。楊氏族老心腹自也站不下去了,不過多年做事習慣的本能還是讓他繼續往前走了幾步,站在門外看了眼屋內躺在床上的『梁衍』,只一眼,看到那臭氣熏天,躺在那屎尿屁髒污之中的『梁衍』以及那來回亂跑的耗子同亂飛的蒼蠅時依舊驚的一個趔趄,險些沒栽將下去。

  縱使來之前族老就已斷定那攀附權勢的露娘定然不會盡心照顧『梁衍』的,可眼前這情形還是將他駭了一跳,能被楊氏族老視作心腹的自然不蠢,知道的事也不少,自然知曉眼前這『梁衍』的真實身份的,看著眼前這一幕,他眼裡迅速閃過一絲同情之色,隨之而來的便是惱怒。

  看罷『梁衍』,楊氏族老心腹轉身,不消「露娘」提醒,一把拽過前頭走著的露娘,將她拖到院子外頭之後方才放手質問道:「我不管你是什麼身份,既然眼下人在梁府,領了梁府那田地租錢,收錢辦事是自古以來天經地義的規矩!你這般將他放在那裡不管不顧,那梁府的田地租錢去哪裡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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