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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 酒香草頭(四)

  「確實麻煩。」林斐點頭,將紅燒豚肉夾入碗中,筷箸夾起那紅燒豚肉最外頭的表皮輕輕一提,那粘連的表皮便被撕拉開來,看著筷箸上用溫明棠的話來形容就是粘連膠質感的表皮,便知是燉透了,將紅燒豚肉送入口中,咀嚼著那咸中帶著一絲鮮甜的紅燒豚肉,林斐說道,「可事實便擺在那裡,不是我希望它是透而不爛的紅燒豚肉便能是紅燒豚肉的。」

  「確實如此。」長安府尹咀嚼著口中的紅燒豚肉,忍不住再次贊了一句,「你那位溫小娘的廚藝真真不錯,這紅燒豚肉我一見這模樣便知是個美味的,一吃……果然是表里如一,不錯,不錯!」

  這已是這頓午食他第二次夸溫明棠了。

  林斐聽到這裡,輕笑了一聲,說道:「大人的讚譽我回去之後自會帶與她的。」

  「也好。」長安府尹笑著說了一句,而後嘆道,「你說的不錯,不是我希望它如何就是如何的,事實如何,查了便知。若是強行希望他是個好的,查到臨門一腳便收手,那也不過是粉飾太平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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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林斐又夾了一筷箸酒香草頭送入口中之後,說道,「大人應當早習慣了。」

  「耗子偷了米糧跑路,被狸奴發現時,只會一味的躲,並不曾見過有耗子主動跳出來承認錯誤反省的,亦不曾見過它偷跑時會舍了嘴裡偷來的米糧的。」長安府尹說道,「多數情況下都是狸奴把耗子吃干抹淨了也不見耗子會把嘴裡的米糧吐出來的,死了還不肯交出贓物來,還在口中、腹中藏著呢!」

  長安府尹將口中的吃食吞咽入腹之後,說道,「再怎麼教化,回去照偷不誤!所以狸奴便乾脆抓了耗子之後,直接拿其當口糧了。既從根源上解決了家裡米糧被偷的問題,又解決了自己的一頓飯食,還真是有意思。如此一想,這天地間萬事萬物相生相剋,竟是沒有任何一點冗餘之處。狸奴被人餵養時吃的是魚,是肉,可捕了耗子之後又會直接吃了耗子,所以狸奴不單以魚、肉為食也是有理由的。」

  「她曾管這個叫做自然演化之美。」林斐點頭說道,話中的她顯然指的是溫明棠了,聽溫明棠說起那等大夢千年之後的事,讓他深有感觸,「天地萬物衍化皆可為師,很多事如何做亦可從這自然演化中尋出答案來。」

  「話本子裡那等斷案遇兇徒,能被大義之舉感動的臨時悔過,有所觸動的橋段並不少見,可我等真正辦案遇到的兇徒,多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林斐說到這裡,搖了搖頭,眼神清明而理智,「能叫他們認罪,多是要用陽謀,逼得他們退無可退,逃脫不掉,事實證據確鑿才能辦成的!」

  「甚至還有那等明明證據確鑿,卻依舊閉著眼死不認帳的。」長安府尹搖頭嘆道,「也不知是懼怕面對現實,還是編排自己無辜的謊言連自己也騙了,沉迷其中了。難怪你道的自然演化之中,狸奴也是要以耗子為食的。若沒有這『吃飯』的本能牽引,譬如遇上狸奴不餓的時候,沒有吃了耗子,而是抓了耗子之後在掌心中捉弄把玩,便常有被耗子逃脫的風險。足可見保險起見,還是直接吃了耗子的好。」


  林斐點頭,不等他說話,便見長安府尹拿起那「酒不醉人人自醉」的條子揚了揚,對林斐說道:「國子監那個有話不能直說麼?偏費這等工夫打啞謎做甚?」雖然這點啞謎難不倒他和林斐,可看著這張條子,長久辦事的習慣還是讓他覺得……

  「花里胡哨的花架子。」長安府尹說了一句,而後忍不住自嘲,「本府實在不是什麼風雅之人,難以理解他這想法。」

  「也沒什麼不能理解的。」林斐慢條斯理的端著飯碗吃飯,待將口中的飯食咽入腹中之後,才繼續說道,「多年至交好友,虞祭酒又是個至情至性之人,眼下也只是有所懷疑,自不能開口直接點破,不然豈不壞了兩人多年的交情?」

  「所以他做國子監祭酒是合適的,做父母官便不合適了。」長安府尹說著,瞥了眼神情平靜的林斐,「他太容易感情用事了,我等處理事情時多數時候是不能感情用事的。」

  「但世間亦是需要風雅之人的,若不然市面上也不會見那麼多膾炙人口的話本故事,那麼多名家書畫之作供人欣賞,為平淡的日常生活奔波增添幾分樂趣了。」林斐說到這裡,忽地笑了,他對長安府尹說道,「其實我知虞祭酒問不出什麼來。」

  才夾了一筷箸酒香草頭的長安府尹聞言先是一怔,待反應過來之後,斜睨他:「你這不是廢話嗎?國子監那位能從那碗陳年黃湯水中問出什麼來才是怪事了。」

  童大善人發的那七十六場,場場不落的時疫財如林斐所說的掐住頭尾便是盯住驛站與太醫署兩處了。既知這兩處有問題,那位執掌太醫署多年的陳年黃湯又怎麼可能獨善其身?

  不是肉爛在湯里,渾於其中,便是個若即若離,多少知曉些內情之人,算得走獨木橋的好手了。

  前者,渾於其中,黃湯自不會告知虞祭酒什麼事;後者的話,黃湯手段了得的同時,能出淤泥而不染,那便是朵真正的白蓮花了,既如此,知曉裡頭水深,他又怎麼可能將至交好友拉下水?

  「或者,亦有可能肉爛在湯里是真,不想拖至交下水也是真,如此,他亦是不會向虞祭酒透露的。」林斐說道,「如此一番所有可能的排查下來,虞祭酒自然問不出什麼來了。」

  「既然知道問不出什麼來,怎的還請他幫這個忙?」長安府尹「咦」了一聲,不解道,「不怕打草驚蛇?」

  「若是掌局者,是盯著他人的螳螂與黃雀,不先打草驚蛇是對的。」林斐說道,「就似你我對付童大善人一般,不先打草驚蛇。」

  「可此事不同,」林斐面上清冷的神情中多了一絲凝重,「背後之人當也披了一身同你我一樣的紅袍,且比起我等盯童大善人,他怕是早早盯上了我等,這等情況之下,我等若是不動,他亦會一直不動,局面便只能如此僵持下去了。這案子查個劉家村與童大善人,你我便只好就此作罷了。」


  「所以,我等還是要先走出這一步的。你我是想要破局之人,對方是守局之人。若是兩方皆不動手,僵持下去,贏的定是守局之人。」林斐說到這裡,忽地停了下來,他看向長安府尹,而後笑了,「更何況拿捏不准對方的性子,我等若是真將這案子草草揭過的話。若對方是個性格多疑的紅袍,保不準會覺得我二人從查童大善人身上查到了與之相關的蛛絲馬跡,為保自己的安全,指不定會悄無聲息,悄悄的設局解決我二人。」

  「當對手覺得你我二人查到了與之相關的蛛絲馬跡之,有他把柄在手裡捏著時,我二人最好還是真的查到了與之相關的蛛絲馬跡,有他把柄在手裡拿捏著。」林斐說到這裡,笑,瞥向面前神情凝重起來的長安府尹,他說話的語氣雲淡風輕,可那話語卻是聽的長安府尹心中一沉,「若不然,你我二人就完了!」

  短短一句話讓長安府尹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神情嚴峻的沉吟了許久,直到對面的林斐午食快吃完了,他才緩緩開口道:「本府方才聽了你這話本是在想究竟要如何駁斥你這話,是不是你太過謹慎與小心了云云的。可是越想越發驚出了一身冷汗。」

  「且不說今次本府遇到的那被盯梢之感,便是沒有今次之事,我細細想了一番這位七十六場時疫,次次都能悶聲發大財,而從未被揪住之人,」長安府尹想了想,說道,「這位紅袍應當是個極為謹慎之人,謹慎之人亦分兩種,一種是如三國那位有名的丞相一般,號稱『諸葛一生不弄險』的謹慎,另一種則明明行的是險事,發的是橫財,卻亦謹慎的不曾出過事。」

  「若說那位諸葛丞相不弄險,算是走的穩紮穩打的路數的話,這等發橫財之人所謂的謹慎,怕是只有一種解釋了。」長安府尹說到這裡,看向對面正慢條斯理吃午食的林斐,「你倒是寬心,明白了這些還吃得下去?」

  「大發橫財而不被抓的路數自然只有一種了。」林斐將口中的腊味燜飯咽入腹中之後,才開口說道,「便是外頭很多人常掛在嘴邊的『最好的防守便是攻擊,儘早將一切可能的隱患盡數扼殺』。若是如此,哪怕你我什麼都不知曉,只是查了劉家村與童大善人之事便草草結案了。可在對方的眼中怕也早成了『可能的隱患』了。」說到這裡,他又笑了,「所以我請虞祭酒幫忙見了一次黃老大夫,看接下來的進展,便知是不是你我二人猜的那樣了。若真是如此……以對方這『將所有隱患盡數扼殺』的謹慎,你我二人怕是沒得選擇了。」

  「誰叫你我二人穿了這一身紅袍呢?若是個酒囊飯袋,指不定還好些。」長安府尹聞言隨口道了一句。

  「這也要看對方接下來的動作了。」林斐說道,「看他是不是半點隱患都不留之人了。若不是的話,你我二人若是沒有紅袍,裝孫子龜縮一番大抵能有用;若是的話,管你我二人是不是著紅袍,是不是酒囊飯袋,只要是活的,都一樣,是必須剷除的隱患。」


  這話一出,長安府尹登時一個激靈,忽地反應了過來:「只要是活的,都一樣?那狐仙金衣的局……」

  「若對方真是半點隱患都不留之人,用棋子一定是喜歡用死物的,如此方才能掌控全局而不出錯,譬如劉家村村祠那被供奉起來的狐仙。」林斐說道,「若是如此,這厲害的童大善人保不准也只是個替身罷了。」

  「若真是如此,那還真是金蟬脫殼了。」長安府尹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的拍了一記食案,說道「這童大善人就是紅袍的殼!」

  「他或許是紅袍的殼,可之於旁的鄉紳來,未必不是穿紅袍的鄉紳了。看他耳濡目染的學了這麼多年,若是也習得三分火候的話,保不准也會有樣學樣的布局來。」林斐將碗中最後一粒米送入口中之後,將吃的乾乾淨淨的飯碗放回食盤之內,「所以,你我可以先看看童大善人對付旁人的手段,再由此推測比他手腕更高的那位『老師』又是個什麼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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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看來看去的,這案子說到底還是要好好查的。」長安府尹說到這裡,看向林斐,「本府當真是又一次慶幸還好當日聽了你的話,沒有草草了事了。否則,若是之後,當真應了你所言,你我二人早被人盯上悄悄設局解決的話,怕是到死,究竟得罪了誰都不知道。」

  「話本子裡說那等功夫練至化境的高手不再執著於兵刃了,甚至都不消露面,即便露,也只露個不辨男女,聽不真切的聲音,一花一葉皆可殺人。」林斐說到這裡,忽地笑了,「其實雖是話本子裡的故事,可細一想卻也能說得通。」

  「確實如此。」長安府尹看林斐已然食完了午食,此時正手提茶壺為自己倒茶喝,忍不住笑道,「你還真是好胃口,早猜到了這等事,竟是也……泰山壓頂而不改色?」

  「總是吃飽了才有力氣想事情,與思考應對之策的,『天大地大,吃飯事大。』」林斐聞言,說道,「畢竟我那位溫小娘可是說了『人不吃飯會死』的,自然是活著才有力氣反抗與尋找出路了。吃飯同人想做的任何事都是不衝突的。」

  「是啊!先活著至關重要。」長安府尹聞言頗為感慨的嘆了一聲之後,說道,「人總是先活著才可能有活路的。」頓了半晌,又忍不住再次感慨,「看來,人還是當認真應對手上遇到的每一件案子的,若接下來當真應了你所言的話,我當日又草草了事,待到真入了套,事後回想起來,怕是要懊惱不迭當時的敷衍使我錯失逃脫的良機了。」

  「我管這個也看作是另一種角度的『天予不取,必受其殃』,只要能做到,便竭盡全力的辦好每一件事,如此……也算是盡力而無悔了。」林斐倒茶的手穩穩噹噹的,看著那茶壺中的褐色茶湯落入茶杯中,平靜的說道,「便是將來當真敗於誰之手,人若是拼盡全力,也不會後悔,只會點頭嘆一聲技不如人罷了。」

  「不錯!」長安府尹說到這裡,忽地笑了,他道,「那位『一生不弄險』,與這等『發橫財剷除隱患』恍若兩個極端的有名丞相如此有名,不正是因為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已然盡力了?」

  「『一生不弄險』穩紮穩打的路數看起來好似沒有那等劍走偏鋒,大發橫財之人花樣百出,可事實卻是這等穩紮穩打的路數才是陽謀,是無解的。若非如此,也不會逼得那位老對手『司馬懿』縮在軍營里不出戰了。要知道,除了面對那位『一生不弄險』的丞相,這位大才面對旁的對手時可都是『侵略如火』的路子,驍勇的很。」林斐笑道,「從對手口中的評價自是最客觀的。那位丞相死後,他行至其營壘,曾讚嘆曰『天下奇才』!蜀漢滅亡時,他次子司馬昭還曾派人入蜀專門搜尋丞相當年留下的著作,可見這一聲讚嘆決計是發自肺腑的。他昔年回去時應當也沒少與身邊之人說起這等事,令得其子也心心念念的惦記了這麼多年。」

  「惦記哪裡僅僅到其子便結束了?便是如今的大榮,只要打著『諸葛遺作』的名號出來,不論是兵法還是典籍亦或者手書,都會引得無數人爭相前往一閱的。」長安府尹嘆道,「所以再如何花樣百出,聽著精彩不已的陰謀,千百年歷史歲月的大浪淘沙過後,看來還是陽謀的穩紮穩打更勝一籌啊!」

  「史書中能習得先人智慧,所以我等還是學那位諸葛丞相穩紮穩打的應對更好些。」長安府尹說到這裡,忽地笑了,他道,「這般一想,竟是忽地叫我面對這等棘手的對手有幾分信心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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