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一章 豆乳山楂糕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大抵是叫我等抓住了這次『天予』的機會,竭盡全力準備應對了,自不會慌了。」林斐說道。
在其位,謀其事,領了俸祿,便該將事辦好。劉家村這事看起來只是一樁半隻腳落在長安地界之內的鄉野村落之中的小事,涉及的也不過是些尋常的百姓與鄉紳,其中更是不曾見到不被人的詬病的『好人』。百姓貪小利,牆頭草一般兩面倒,時不時的還行些為虎作倀之舉,鄉紳更是不用說了,真真是叫接觸到這件事之人無不憤恨不已。
以世俗功利的眼光來看,劉家村之事當真是不該管的。事情麻煩得很,誰的身上都不乾淨,苦主劉老漢夫婦等人又是一點銀子就能被買通的,隨時可能變卦的主。那等有可能因狐仙金衣而引起的民變,又被黃雀出手,將童大善人推出來平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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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來說只需順水推舟,待那群鄉紳們自己尋出個辦法來,就能解決此事,官府什麼都不消做就能順利添筆政績了。當然,即便是算政績,劉家村這點事落於記錄的紙面上來看,都是遠不如解決民變、旱災等民生之事的政績好看的,用那西遊話本里,形容那姓「豬」的徒弟和姓「沙」的徒弟的本事的話來說,就是「放屁添風」的政績,有跟沒有也差不多了。
想到這裡,長安府尹忍不住自嘲的輕笑了一聲:他不妄自菲薄,肯走劉家村這一遭,自己確實是想辦事的,也確實尋到了能讓苦主滿意的法子,不過就是銀錢嘛!只是過後,看出劉家村里誰也不乾淨,各懷鬼胎之後,他不想再管也是真的。卻沒想到當日聽了林斐一句勸,還是接下了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之後,短短几日間,事情竟進展到了這番地步。
林斐說的話是作為大理寺查案官員的嚴謹,不查到確切的證據與線索,不將事情說死而已。可不管是那七十六場次次不落的時疫,還是那碗走了多年獨木橋的黃湯水,此事背後站著人都是板上釘釘之事了。
更何況,今日一大早他確確實實是感受到了一股自腳底生出的森森寒意。他問的那兩句也確實是戳中人的七寸了。
還好!他沒有「毋以功小事大而不理」!自嘲的輕笑了兩聲之後,長安府尹繼續低頭食起了碗裡的午食,食了兩口之後,看著眼前這做的精心細緻的午食,他忍不住又道:「你那位溫小娘還真不錯!」
沒有因曾經的貴女身份,而嫌棄廚子這行當;更沒有因被人中龍鳳的如意郎君相中而飄了心,依舊在認真細緻的對待手頭的每一件事。
「她與你當真是同一種人。」長安府尹頓了頓,又道,「難怪你會認定了她。」
林斐點頭,抿了兩口茶之後,順手打開了食盒下層盛放點心的那一層,昨日點心食盒裡的是薺菜糰子,今日則是帶了豆乳香的糕點,只一看便知是個甜的點心,隧道:「其實若當真順水推舟,應付了事,走最簡單那步棋,任這群鄉紳自己窩裡鬥,我等坐等那天上掉下的政績,而不是似我等如今這般做吃力不討好的深究之事的話。那整件事於你我二人而言,應當是一開始走的極其順利,卻有一日也不知怎的,突然就出事了。」
就似那日他同溫明棠、虞祭酒等人說楚漢相爭的全程是陽謀一般,「一直在贏,永遠在贏,只輸了最後一場,卻沒有翻盤的可能了」。若是落入這等陷阱之中,那麼於他們而言便是案子的進展一直很順利,永遠都很順利,也一直讓他們以為這不過是些村民與鄉紳之間小打小鬧的小事,一切盡在掌握之中,卻突然有一日,不知怎的就稀里糊塗的出事了,且這「出事」還是讓他們沒有翻身機會的突然出事。
「那不就等同是落入蜜糖似的陷阱里了?」長安府尹聞言隨口說道,「我不信這等不理會是非對錯,一切只從自己的利益角度出發考慮,為保自己的利益,做出的『將一切可能的隱患扼殺於無形』的『謹慎』之人,會放過我等兩個過路者。」
「就似那織了張網的毒蜘蛛,只要經過的,不管是誰,都要粘住做口糧的。」他搖頭說道,「這種行徑無論如何粉飾,都是帶了毒的。」
「扛不住的,粘者即死,扛得住的,死的就是他了。」長安府尹頓了頓,又道,「如此……他怎麼可能不博命?這又不是孩童玩鬧,明明是個你死我亡的陷阱,在賭命呢!」
那七十六場時疫的人命財,且不論是非對錯了,若當真落到紙面上,不論以大榮哪版律法來看,都是要上斷頭台的。
「賭錢是賭徒,賭命亦是賭徒,沒什麼區別。」林斐說著忽地伸手將那軟乎乎的點心拿起放至唇邊咬了一口,而後準確的猜出了那軟糕的名字:「豆乳和的麵團,裡頭裹了山楂泥做的餡料,外頭又撒了層黃豆粉防粘,當是豆乳山楂糕了。」
雖自己的午食還未吃完,可聽著林斐的這一番形容,自是很難不引起人的注意了。
看著林斐食完午食便直接開了點心食盒,長安府尹忍不住道:「林少卿竟還吃得下?午食不曾吃飽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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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食吃飽了。」林斐聞言笑了,坦言,「不過大抵這等甜的東西在腹中是不占位子的,明明已吃飽了竟也能再食一兩個甜的點心入腹。」不過雖是如此說來,咬了一口的林斐卻是立時將那豆乳山楂糕放回了食盒中,而後蓋籠蓋子,說道,「不過良藥苦口,若是次次都飯後再食兩個點心,久了,也不論是不是甜的點心了,旁的鹹的、酸的點心也能塞得下去。長久以往,易致暴飲暴食。可見無論什麼事都是需克制與收手的。」
「所以還是蜜糖陷阱。」長安府尹說道,「良藥苦口,忠言逆耳!」
「大人說的不錯!」林斐笑著將食盒推至了一旁,道,「再美味的吃食也該放到該吃的時候再吃,即便是她做的,亦不例外。」
……
「真是聞著就香,很難不好吃吧!」湯圓咽了口口水之後,還是將食盒推至了一旁,說道,「溫師傅說了,這習慣養不得,久了容易暴飲暴食,要出大問題的!」
雖是在長身體,容易餓,可此時午食才吃罷,確實還不到餓的時候,阿丙亦將那豆乳山楂糕推至了一旁,看溫明棠斜靠在廊下,同紀採買有一茬沒一茬的閒聊著。
不過與以往閒聊的吃食不同,兩人今次聊的卻是些家長里短的小事。
「時間晃的快,一晃小孫兒都長到七歲了,先時便尋好了街頭的私塾,這兩日便要送去讀書了。」紀採買感慨道,「真真是好似為兒子七歲尋私塾讀書的日子還在昨日,一晃眼,他的兒子也長到七歲了。」
「日子總是越過越好的。」溫明棠笑著接了一句,看紀採買這些年從尋常雜役一路摸爬滾打當上了採買,也知於他而言,作為家裡的頂樑柱,算是將家裡的妻兒老小越照顧越好了。
「我兒還是不如我。」紀採買笑著說道,「我從雜役起來,一路摸爬滾打的修了家裡的宅子,將家裡宅子變大了一圈,輪到他了,家裡的宅子卻還是老樣子,可見他不如我。」
這話聽的溫明棠與身後走過來的阿丙、湯圓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紀採買雖也是長安本地人,可不是每個老長安家裡都有無數宅地等著收租,能做個富貴閒人的。多數人也不過是比起外鄉人多個住處而已,紀採買便是如此。據說那宅子不大,家裡兄弟姐妹又多,分到他頭上的,用紀採買的話來說,就是同衙門裡的住宿屋舍一般大。他那時剛成家,孩子也剛出生,一想到往後家裡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都要塞在那一小間屋子裡,便愁得很。
聽阿丙、湯圓在笑,紀採買看了眼湯圓,忽道:「我們湯圓與阿丙其實真真是門當戶對的。」
湯圓是獨女,無論老袁在不在,都有那一間宅子傍身。阿丙雖有兄弟三人,可家裡大些,那些屋瓦分一分,輪到阿丙頭上的屋宅其實與湯圓家那間宅子差不多大小。
便是因為兩家相當,老袁在世時,才相看的這般順利。可後來老袁一走……
「其實還不是為了家裡那些宅子?我大哥、二哥想多分些,便總是在我阿爹阿娘那裡上眼藥,我阿爹阿娘麼,也不似我一般,對他們而言,湯圓到底是個外人,兒子是不會變的,可兒子領進來的是誰,也沒那麼在意了。」阿丙說道,「昨晚回去,我二哥同家裡人鬧掙錢營生的事鬧的很不愉快,便將當初的事情抖出來,讓大家都不愉快。他坦言他同大哥私下裡商量好了想欺負我和湯圓人小不懂事,將湯圓的宅子也並進來,再分成三份的話,家裡原本給我的宅子便能少給些,他同大哥便能多些了。」
一席話說的湯圓都忍不住笑了,嘆道:「真真是好意思!」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這種事多得很!」紀採買也跟著笑道,「一間宅子,對那等貴人而言或許就是一頓飯錢,可對尋常人來說都是打破腦袋要爭取的,長安城裡為一間宅子大打出手的兄弟姐妹還少麼?」
「我阿爹阿娘一則也不似我這般在意我未來的娘子是不是湯圓,二則當時的情形下,他二人很擔憂湯圓的宅子被她親戚家裡奪了去,如此的話,湯圓若是沒了宅子,在他們眼裡,就不是門當戶對了。是以當時才會讓我同湯圓趕緊把事定下,宅子也記上我的名字,因我是男子,不是女子,不會被湯圓親戚以『湯圓是女兒家,總是嫁出去的外人』的由頭搶了去。卻是全然沒看當時是個什麼情況。」阿丙說道,「昨日這事被二哥鬧起來全說了。」
「說來說去,還是為了個宅子。」紀採買搖頭,看了眼湯圓,見她神情平靜,對阿丙說的這些事並未見什麼面色波動來,遂道,「人世間的事,便是有血脈相連都未必沒有私心,更何況沒有血脈相連的了,心裡明白便好了。」
湯圓點頭,「嗯」了一聲,說道:「現在說開了,總比往後鬧出矛盾來的好。」若是一開始阿丙阿爹阿娘待她如親閨女似的,她也習慣了他們的客套,待得有朝一日對方突然翻臉,怕是更受不了。眼下麼……一開始就是隔著一層紗,自也習慣了這客氣疏離的態度。
「先苦後甜還是先甜後苦,莫看只是順序換了換,可後者明顯是更扛不住的。」溫明棠笑著說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幾人深以為然,紀採買看了眼含笑的溫明棠,頓了頓,又道:「當被事態逼的要由奢入儉了,那等不想入儉的,保不准就要動歪心思,走偏門了。」說著努嘴朝不遠處廊下指了指,正見那個名喚洪煌的獄卒手裡提著一隻食盒,神情落寞的站在那裡,也不知在想什麼。
「真是作孽啊!」湯圓見狀忍不住小聲道,「如此作弄人的感情!她只拿他當個帶口脂,帶衣裳的工具呢!」
這個「她」指的是誰,顯而易見,除了溫秀棠也沒有旁人了。
「也難怪外頭風流話本再怎麼寫墮入風塵的女子怎麼怎麼不容易,怎麼怎麼不得已都沒用。總有這等事鬧出來,壞了影響,故事寫的再如何悽美也沒用。」紀採買搖頭說道,「即便裡頭確實有不得已墮入風塵的,可多數人的行為實在是叫人詬病。」
若外頭沒有旁的行當可幹了,或者是被人騙、坑進去的自不提了。可自己跳進去的,尤其以『討生活』名義跳進去,還要哭著說自己不得已的怎麼洗?似溫秀棠那般的「不得已」麼?那這等哭喊著自己『不得已』的,還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認自己就是想要銀錢呢!
「她想走捷徑,發橫財,走偏門罷了。」溫明棠淡淡的說道,「其實從她小時候會花錢買旁人的詩充作自己做的,為自己造個才女名頭便能證明這一點了。比起那些做了錯事還能大方承認,算得坦誠,沒有再多添旁的麻煩的,她偏偏又有那死不認帳的毛病,自是更讓人頭疼。」
看洪煌提著食盒在原地站了會兒,走了,紀採買摸了摸眼皮,說道:「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你那堂姐的舉動,總覺得會惹出事來。」
有這感覺的不止紀採買一個,阿丙與湯圓亦跟著點了點頭,而後不解道:「也不知為什麼,咱們大理寺里好多人都有這等感覺,可沒發生的事又不能亂說。」
「因為她不會鳧水,又總往水邊走,哦不,是直接下水,用身體在試水塘的深淺,大半截身子都泡在水裡,還在試著往前走,自是叫我等旁觀的都看的膽戰心驚了。」溫明棠說道。
……
刑部衙門大牢之中,張讓交待完事情,待要離開時,卻被羅山喊住了。
「張大人!」羅山叫住了他,指了指張讓身旁的那間牢房,說道,「聽聞那從大理寺轉過來的女囚不大安分,有大理寺的獄卒還過來看她了?」
這話一出,一旁巡了一圈,恰巧從那間大牢旁經過的幾個獄卒神情便是一凜,紛紛離那牢房遠了些,以示避諱。
看著紛紛退避的幾個獄卒,羅山笑了,他道:「我便說大理寺對下頭的獄卒還是管束的太寬鬆了,竟還鬧出這等事來了,若是在我刑部,怎可能發生這等事?」
張讓等他說完,便主動將鑰匙遞給了羅山,說道:「你要審問便審問,不過我且提醒你,裡面這個女囚背後……」
「我知道!」羅山拿到了牢房的鑰匙,目的已達成自也懶的再費那口舌與張讓廢話了,遂擺了擺手,不耐道,「若不是打聽清楚了,我也不會來尋你。」說著,將懷裡的交接文書遞給張讓,「文書我已簽好了,你自簽上你的名字之後,這女囚之事便交與我接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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